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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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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兩人一路狂奔,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直到那棟熟悉的破舊居民樓映入眼簾,才敢稍微放慢腳步。

外面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月光清冷地灑在潔白的雪地上,映得夜色透亮。

跌跌撞撞地爬上八樓,沖進出租屋,劉星反手“砰”地一聲把門鎖死,又手忙腳亂地把內側的插銷也插上,仿佛這樣就能將外面的危險徹底隔絕。

屋子裏,老舊的暖氣片蒸騰出燥熱的氣息,但陳小禾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裏的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被屋裏的熱氣一烘,更顯得難受。

誰也沒有去開燈。黑暗中,只有兩人粗重而未平的喘息聲,陳小禾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月光在雪地的反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良久,陳小禾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聲音帶著沙啞,打破了沈默:“劉星……要不,咱倆回去看看?萬一、萬一他真出事了,流那麽多血……”

他不敢想象最壞的後果,那酒瓶碎裂的聲音和趙明遠額角湧出的鮮血,在他腦海裏反覆閃現。

“不行!絕對不能回去!”

癱坐在地上的劉星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擡起頭,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沖到墻邊,“啪”地一聲按下了電燈開關。

昏黃的光線瞬間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劉星臉上毫無血色的驚恐。

他不再猶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沖到衣櫃前,一把拽出他那唯一的行李箱,手忙腳亂地開始往裏面塞東西。

幾件常穿的衣服、那雙他最喜歡的鞋、動作慌亂又毫無章法。

陳小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不解地問:“劉星,你這是幹啥?”

“走!必須走!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劉星頭也不擡,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音,“等他緩過勁兒來,找上我,我他媽不死也得脫層皮!趙明遠那種人,我太清楚了!他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陳小禾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心裏一陣發酸,試圖安慰道:“你別這麽喪氣,也許……也許我們去好好道個歉,賠償醫藥費。他就……”

“道歉?你以為道歉有用嗎!”

劉星猛地打斷他,轉過身,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情緒激動地低吼,“陳小禾,你太天真了!”

“他們那種人,根本不在乎醫藥費,他們有的是辦法折騰人,讓你生不如死,我不能留在這兒坐以待斃!”

他用力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因為慌亂,拉鏈卡住了布料,他暴躁地用力一扯,發出刺耳的聲響。

“好在剛發了工資,我還有路費。”

劉星喘著粗氣,稍微平靜了一點,但語速依然很快,“我去南方!以前在場上認識的一個老板,在那邊開夜場,一直想讓我跟他去。那邊機會多,離這兒也遠。”

他猛地抓住陳小禾的肩膀,眼神裏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懇求:“你跟我一起去吧,咱倆一起走也有個照應。”

陳小禾被他抓得肩膀生疼,看著劉星眼中的恐懼和對未知的惶惑,他心亂如麻。

“離開省城?這個念頭讓他本能地抗拒。”

他的猶豫清晰地寫在了臉上。劉星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他松開了手,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算了……你不願意,我不勉強你。”

劉星不再多說,提起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環顧了一下小屋,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留戀,但很快被決絕取代。

“我得走了,必須趕最早的一班火車。這個房租還有兩個月的,你不想走就住著吧。”

陳小禾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也無法替他承擔留下的風險。他默默地幫劉星提起一個隨手收拾的行李袋,兩人一前一後,再次踏入冰冷的夜色中。

去火車站的路上,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淩晨的街道空曠得嚇人。

兩人都沈默著,離別的愁緒和未來的不確定性,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到了車站後,劉星買了最近的一班車南下,陳小禾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塞進劉星手裏,上面是他的手機號碼。

“劉星,到了地方,安頓下來,記得給我發個信息。”

陳小禾的聲音很輕,帶著真摯的擔憂,“不管怎麽樣,一定照顧好自己。”

劉星接過紙條,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根遙遠的、與這個城市最後的聯系。

他用力拍了拍陳小禾的肩膀,眼圈有些發紅:“小禾,你也保重。聽哥一句勸,那個□□,別待了,那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陳小禾清澈卻盛滿心事的眼睛,語氣變得異常認真,“要是真放不下,就去找你師哥吧。你夢裏……叫了好幾次呢。”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陳小禾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

他怔在原地,看著劉星提著行李,匯入火車站廣場上漸漸增多的人群,那頭耀眼的黃發夜色中閃了幾下,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獨自回到出租屋,陳小禾癱坐在床上,劉星臨走前的話在他耳邊回蕩。“去找你師哥吧。”

這個被他強行壓抑了太久的念頭,此刻瘋狂地滋長起來。

他拿出手機,翻到秦野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該說什麽?怎麽說?

師父的警告言猶在耳,他有什麽臉面再去聯系師哥?

紛亂的思緒和一夜的驚懼疲憊最終擊垮了他,他衣服也沒脫,就那樣糊裏糊塗地倒在床上,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噩夢纏身。

到了晚上,生物鐘還是將他喚醒。

頭痛欲裂,身心俱疲,但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或者說是一種對現實無奈的順從,驅使著他還是換上了那套服務生制服,走向那個霓虹閃爍的地下世界。

他心存僥幸,或許趙明遠還在醫院,或許事情並沒有劉星想的那麽嚴重。

他低著頭,像往常一樣,打算從員工通道悄悄進去。

然而,他剛走到□□後巷的入口,腳步就猛地頓住了,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凝固。

那輛黑色的賓利,就像一頭蟄伏的猛獸,靜靜地停在巷子的陰影裏。車旁,倚著一個身影,正是趙明遠。

他頭上纏著一圈顯眼的白色紗布,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目。

趙明遠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冰冷地鎖定在陳小禾身上。他顯然已經等了很久,腳邊散落著幾個煙頭。

陳小禾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手腳一片冰涼。劉星那一下,果然傷得不輕。

趙明遠看著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呢?”

陳小禾喉嚨發緊,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看那雙眼睛,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劉星他生病了,發燒!” 他試圖為劉星遮掩,拙劣地撒著謊。

趙明遠嗤笑一聲,顯然根本不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陳小禾,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你們,住哪兒?”

陳小禾被他逼得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無路可退。他支支吾吾,眼神閃躲:“就在附近。”

趙明遠看著他這副模樣,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似乎因為頭部的傷痛,不想再多費周旋。

他擡起手,用食指重重地點了點陳小禾的胸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告訴他,別想著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頭不燒了就早點自己來找我,別等我耐心耗盡了,親自把他揪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小禾臉上停留片刻,留下一句充滿威脅的潛臺詞:

“那代價,他可付不起。”

說完,他不再看陳小禾,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的賓利發動,悄無聲息地滑出小巷,留下陳小禾一個人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剛剛從冰窟裏撈出來。

劉星跑了,趙明遠的怒火卻並未消散,而且,顯然已經將他視為了找到劉星的線索。

巨大的恐懼和孤立無援的絕望,如同這省城深冬的夜色將他徹底吞沒。他該怎麽辦?

接連兩天,趙明遠都沒有再出現,這讓陳小禾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晚上下班時,他剛換下制服,一個同事就過來傳話:“陳小禾,王經理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陳小禾的心猛地一沈,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磨蹭著走到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擡手敲門。

“進來。”王經理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推開門,王經理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他擡眼看著陳小禾,臉上沒什麽表情。

“經理,您找我?”

“嗯。”王經理放下鋼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劉星是怎麽回事?這都兩天沒來上班了,電話也打不通。你們不是住在一起嗎?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陳小禾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垂下眼,避開王經理審視的目光,低聲說:“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王經理輕笑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踱到陳小禾面前,“你們不是同學嗎?不是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天天同進同出嗎?你怎麽會不知道?”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陳小禾感覺到後背開始冒冷汗,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王經理沒有再追問,反而轉身走到門邊,“哢噠”一聲,將門鎖上了。

這聲輕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也讓陳小禾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轉過身,一步步逼近陳小禾。這一次,他臉上掛上了一層虛偽的關切,聲音也放得異常輕柔:“小禾啊,跟哥說實話,你們是不是……闖了什麽禍了?”

說話間,他已經貼得很近,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撫上陳小禾的後背,帶著令人作嘔的黏膩感,沿著脊椎一點點地、試探性地向下摸索。

陳小禾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是不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王經理的氣息幾乎噴在他的耳廓上,身體也貼得更近,“告訴哥,哥在這兒待得久,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幫你們擺平。”

那所謂的“關心”語調,在此刻聽來冰冷異常,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和毫不掩飾的別有用心。

一陣強烈的惡寒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陳小禾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王經理的手即將滑到他腰際的瞬間,陳小禾像是被電流擊中,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對方推開!

他甚至顧不上看王經理的反應,轉身擰開門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跌跌撞撞地沖出了辦公室,逃離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充滿汙濁欲望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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