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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謊言似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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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謊言似真知

才一跨出檢察院的大門,莫司煜的眉毛眼睛就全耷拉著,欲言又止地看著麥明一,驚魂未定又心悸後怕。

“對,對不起,麥律師,我不該那麽沖動,”他抑制不住語速,“造成現在的局面,都是我……”

“先找地方吃飯吧,”麥明一放慢腳步,善解人意地征求莫司煜意見,“江浙菜?”

“我都可以,聽您安排。”莫司煜萎靡不振,全無先前失控憤怒的模樣。

麥明一在手機裏翻找著餐廳,最終敲定了最貴的一家,他順手攔下一輛出租,莫司煜熟練地替他拉開車門。

“你先預約今天下午的看守所會見,我們再去一趟看守所,和嫌疑人溝通。”麥明一系好安全帶,拍了拍膝蓋上落的浮塵。

“去和對方說什麽?是不是取保不出來了?”莫司煜眼神無措。

“大概率是的。”麥明一雙手交叉。

“我是不是不應該和承辦檢……要是我忍住,可能今天還能爭取到意見。”他囁嚅著問麥明一,低著頭,分明在問,又怕聽到答案。

一瞬間,麥明一突然明白莫司煜的弱點在哪裏。

他對麥明一太有職業依賴了。

不僅害怕犯錯,更害怕不被麥明一認可,渴望被教導怎樣獨立地去做一切,又想麥明一能永遠站在他身後,替他收場。

麥明一回想起他們上次出差發生的第二次,也是在出租上,他不過隨口幾句敷衍的誇讚,分享了一點經驗,莫司煜就無比興奮地看他,天真而意氣風發地看他。

他突然明白自己應該怎樣完善這個包圍圈了。

“司煜,這件事和你無關,不用多想。”麥明一親手洗去莫司煜為他自己套上的嫌疑。

莫司煜迷茫地再次確認:“真的嗎?”

“在批捕階段,檢方如此獨斷,對辯護人置之不理,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什麽?”麥明一沒有多吊莫司煜的胃口,“只可能因為不得不捕,無論怎麽看都沒有取保的可能性,並且一定是毫無爭議的。”

“這中間有一個信息差,在偵查結束前,我們無法閱卷,只能從嫌疑人的陳述中還原事實,那麽,嫌疑人主張他是從犯,未必真的是從犯,在看到一切證據前,不要太相信你的當事人,司煜,謹記。”

麥明一說完,終於有空把那張他還一直捏著的所函遞給莫司煜,莫司煜癡癡楞楞地接過,對折幾下,草草塞進包裏。

他看得忍不住皺起眉,想教訓莫司煜幾句,又生生地吞回肚子裏。

還不是時候,免得功虧一簣。

“那其實,就算我不和他吵,結果也可能不會變?”莫司煜思索著,“他早就想好不理我們了。”

“沒錯,只不過可能確實對我們多有偏見,不挖苦不舒服,”麥明一繼續扮演一個好老師,“你現在想想,一會去看守所,我們要和嫌疑人溝通什麽?”

“首先是,取保可能性不大,”莫司煜已經忘記難堪和害怕,現在只剩下投入到辦案中的為難,“事實部分,我們可能還要再重新問一遍,他很有可能隱瞞了一些細節。”

“不錯,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強硬一些,”麥明一下達命令,“下午還是你主導,你好好準備,我做補充。”

莫司煜即刻坐直了,像最飽含激情的士兵那樣期待而雀躍。

“好的麥律,我一定好好準備。”

“還有,以後和司法機關工作人員聯系,都做好錄音,”麥明一體貼地把錯攬給自己,“可能我之前忘記提醒你,以後多註意。我們和公檢法,本質都還是在對抗的立場,不要覺得他們會有多禮貌,萬事都要留痕。”

“好,我昨天和承辦人通話,都是有錄音的,今天一上頭,就忘了。”莫司煜果然已經忘記防禦他的這些隱形指責,嘟嘟囔囔地回答,毫不在乎。

“我錄了,”麥明一不動聲色地繞回莫司煜在檢察院放出的狠話,“你要是想投訴,我可以配合提交錄音材料。”

“啊?”莫司煜猛地擡起頭,黑亮瞳孔中全是不可置信,“我真的可以去投訴嗎?”

“當然,我什麽時候教你忍氣吞聲了?”麥明一漫不經心地反問。

“那要是,承辦檢對我們印象更差了,之後的階段,不配合溝通交流怎麽辦?”莫司煜高興完,還頗為理性地擔憂,“就怕影響當事人的處理結果。”

麥明一盯著他,不自覺勾起嘴角,又飛快收回。

他一開始就知道,莫司煜不會去投訴的。

莫司煜有些優柔寡斷,這未必不是好事。

優柔寡斷的人往往思前想後,放不開手腳,又搖擺不定,愛想卻又怕,最後常常是綜合考慮,幹脆全當沒發生過。

正是因為他的優柔寡斷,在某些時刻甚至會演變成顧全大局,一個顧全大局的人,從來都是最好擺弄的人。

所以,麥明一不過順水推舟,假心假意地鼓勵他站出來維護自己的尊嚴,給出一個虛無縹緲的態度,莫司煜就對他全改觀了。

“麥律,我想想還是算了,等這個案子結了,我再想投訴的事,”莫司煜嘆了口氣,但真誠得令人發笑地感謝麥明一,“謝謝您支持我去投訴,這就夠了。”

“嗯,你自己決定,如果要行動,錄音材料我隨時提供。”麥明一鄭重地說,聽上去無比尊重莫司煜的決定。

但他知道,這只是他一次簡單博弈中的大獲全勝。

等到了餐廳,莫司煜包袱甩得徹底,率先點了兩個菜,麥明一則負責把他們兩人的餐具用熱水清洗一遍。

“謝謝麥律。”莫司煜受寵若驚的模樣再次取悅了麥明一。

舉手之勞而已,卻輕松地突破了莫司煜的心理防線。

之後一直到他們前往看守所,莫司煜都沒有說太多的話,只是非常放松地自己思考,偶爾向麥明一請教他有沒有哪些遺漏的點沒考慮周全。

那時他正在給麥明一舀湯,他們沒面對面坐著,同一張圓桌,不再疏離地並肩坐著。

“先按你想的問,”麥明一和緩地說,“有需要我會補充,大膽問。”

莫司煜連連點頭,小心翼翼把碗放在麥明一面前,還替他將湯勺轉了一圈,勺柄朝向他,方便拿取。

“司煜,你好好吃,我自己會夾。”麥明一這麽說著,又看見莫司煜繼續點頭,看上去十分乖巧。

那是一種獨屬於年輕的乖巧,帶有不谙世事的天真,誤以為關心的話語就是真正的尊重,被施舍一分卻滿足得如同收獲了全世界。

按道理,辦案諸多波折,麥明一早早就沒耐心,他不是享受過程的人,必須要馬上看到結果,因此哪怕再克制,也不免在嫌疑人不配合時感到暴躁。

在嫌疑人第五次打斷莫司煜的發問後,麥明一皺皺眉,把鋼筆丟開,按住莫司煜的手,示意他先暫停進度。

“如果需要解除委托,可以直接提要求,不用這麽三番五次地不配合。”麥明一眼神冷下來。

“現在是你給我換了律師!”嫌疑人情緒激動,“你什麽意思啊?換一個不懂事的來應付我!”

“莫律師問就相當於我問,”麥明一提高聲音,“理解你因為取保概率小情緒波動大,但相信你自己也清楚有沒有一五一十都告訴我們。”

嫌疑人縮了縮身體,手銬在鐵桌面上被拖拽得砰砰作響。

等會見室安靜後,他才向莫司煜發出指令:“繼續問。”

只是半天都沒得到莫司煜的響應。

他不解地轉過頭,發現莫司煜正盯著自己伸過去輕輕按住他的手看,幾乎是目不轉睛,全神貫註。

麥明一微微笑起來。

於是他用食指非常輕,非常輕地敲了敲莫司煜的腕骨,輕如撫摸。

莫司煜雙眼失神,無意識做出吞咽動作。

“司煜?”麥明一低聲叫他。

“啊?”莫司煜如夢初醒,猛然擡頭,“哦,剛剛問到哪裏了?”

他把桌面上的紙張翻得亂七八糟,筆也滾來滾去,冒失又莽撞。

麥明一第一次沒有因為莫司煜這些不專業的表現而不滿。

他饒有興致地觀察手忙腳亂的莫司煜,意識到他的計劃已經來到了收網的時刻。

只需不經意地拉動繩子,陷阱就會高高吊起,他仰視著,卻永遠是上位者。

出了看守所,他們奔波一天後才徹底慢下來,出租只送他們到路口,離酒店大堂還有一小段距離。

初秋季節,天已經暗得早了許多,他們路過人工湖,昏黃路燈下,石子不小心被莫司煜踢進水中,驚出一聲回響。

“明天幾點的票?”麥明一跟在回響後重新開啟話題。

“中午的,”莫司煜問,“會見筆錄我還是今晚發您嗎?”

“不用,今天好好休息吧,明晚給我。”

麥明一推開酒店大堂的門,把身份證遞給莫司煜,莫司煜在前臺站了會,手裏捏著兩張房卡走向電梯。

等他進了電梯,莫司煜才走進去。

“這次是……兩間房,”莫司煜清清嗓子,“挨在一起的。”

“嗯。”麥明一言簡意賅。

密閉空間中,他們的臉映在光滑的電梯門上,分明沒有轉頭看彼此,卻能夠捕捉到對方每一瞬間的眼神變化。

像共同站在一面鏡子前,活在彼此的瞳孔中。

莫司煜別開臉,麥明一卻不躲閃。

電梯開了。

他獨自走進房間,沒有將門關緊。

在刻意留出的縫隙中,麥明一脫掉西裝外套,聽見莫司煜的腳步聲,然後是房卡刷開門鎖的聲音。

他繼續解自己的領帶,接著是襯衫,遲遲沒等到關門聲。

等到解開最後一顆紐扣,麥明一轉過身,如願以償捕捉到縫隙中莫司煜的眼睛。

莫司煜的睫毛像蜻蜓翅膀那樣優美地開合,最後停住。

麥明一把襯衫脫在地上,開始緩緩抽開自己的皮帶。

莫司煜終於推開門。

莫司煜始終垂著眼,仿若那只蜻蜓已經落水,翅膀掙紮著,最終打了個旋,折在水面上,碎在由身體撞出的漣漪中。

麥明一喘著氣,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脆弱的脖頸上。

在莫司煜茫然收緊手掌帶來的輕微窒息感中……麥明一獨享著凱旋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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