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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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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人

“啊?”姜遇棠擡起頭,微張著唇,瞬間感覺自己酒精上頭了,胸口也跟著麻酥酥的。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Mark是在逗她。

他每天都需要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學會了各種恭維討好的本事,話自然是說得比誰都好聽,笑容也跟太陽一樣明媚燦爛,讓人辨不出真假。

但認真想一想,這其實非常不符合Ivo的行事作風。

反應過來後,姜遇棠的腦內忽然閃現出某部清宮劇中的妃嬪形象,在籠絡人心上自有兩把刷子。

把用在世界各地游客身上的手段用在她身上,自然也是很好使的,畢竟,全世界的人都愛聽好話。

可Ivo並不會說好話。

姜遇棠很快別開眼,猛喝了口雞尾酒:“你肯定是在開玩笑,Ivo可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Mark放下叉子:“為什麽不會?或許我們都不夠了解他。”

“了解什麽?”Ivo打完電話回來,重新拉開椅子,把手機放回桌上,看向Mark。

他有預感Mark在他離開時說了很多有的沒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

“當然是了解你啊。”Mark笑嘻嘻地說,雙手支著椅背後仰,“我說你其實只是看起來比較冷漠,但性格很好的,你不是不愛說話,你跟我就有很多話說。”

Ivo冷冷看他,絕情回覆:“那是因為你很煩。”

“什麽啊?你可從來都沒嫌我煩過。”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煩。”

“我不信,這一定不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

的確不是真實想法,但最初見到Mark時,Ivo也是真的嫌他煩。

他想不明白這世上怎麽會有Mark這麽粘人的小孩,總是會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還每天都要跑他房間來找他玩,時不時地在他跟前晃悠,吵得他耳朵疼。他曾多次明確表示自己並不想陪他玩了,但Mark根本不願理會,他是全世界最聒噪的小孩了。

Mark是在Ivo十歲出頭時跟著金姨來到德國的,他是他父親在泰國出差時留下的孩子。說起來也很奇怪,他父親這人古板嚴肅,但卻能夠做到處處留情,上哪兒出差都能帶回來一個孩子。

幾乎每一段都是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緣,但每一段都收拾不幹凈。只不過在女方要求對孩子負責時,他也不會拒絕。

或許,用中國人的話說,他只是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吧。

Ivo發呆思考著,目光裏漸漸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忽聽姜遇棠問對面的Mark:“你們都來泰國定居了,那你們的爸爸呢?他不過來嗎?”

Mark隨意地聳聳肩:“他不怎麽跟我們聯系,也不會再管我們了。”

他們的父親是個古板固執的德國人,當他們的發展路線不再符合他的預期,他便不再願意管教他們,也不再願意理會他們了。

用金姨的話說,他們的父親生來就是一個極為自私的人,沒有很多的愛,只是擁有很多的情和很多的錢。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會提供資金,管教小孩的事,常常是由金姨負責的。

金姨是芭提雅人,在芭提雅出生,在芭提雅長大。

芭提雅這個地方聞名於世的除了人妖文化,另一個便是租妻文化。整座城市的街頭幾乎隨處都能看到一個歐美老頭牽著比她小二三十歲的泰國女子。歐美男人給她們提供錢,她們為歐美男人提供翻譯服務或者另類的情感服務。

金姨的家境普通,她沒讀過什麽書,很早就出來打工了,一開始幹的也是導游。

可導游並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來芭提雅旅游的幾乎都是外國人,最起碼的,你得學會一門英語吧。金姨不會,所以同行們紛紛攬上客人、賺取各種各樣的小費的時候,只有她還孤零零地站在街頭。

不過金姨好學,她去買了一個二手的MP3,在網上拷了很多口語教程,每天跟著練、跟著背,沒多久,基礎交流就沒問題了。

學會了英語也不能保證就會有生意,金姨暗中觀察同行們每天的操作,也學他們那樣豁出去,逢人便問需不需要翻譯服務。

路過的游客大多都是自由行的,走到哪是哪,對泰國的文化並不感興趣。也有的,會笑著逗弄她:“只提供翻譯服務嗎?其他的服務提不提供啊?”

那會兒金姨到底是年輕,還會天真地問對方:“請問您還需要提供什麽服務?”

男人笑了聲,瞇了瞇眼,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湊近她的耳朵,用飽含色情的嗓音說:“Sex。”

那時的金姨思想保守,聽到他的話,臉倏地就紅了。氣憤加羞窘,她一把推開那個男人,繞過他往前走。

男人不放棄,還跟在她身後笑著問她:“真的不提供嗎?”

她懶得搭理。

她以為這在芭提雅也算是稀有的事,並不是所有歐美男人都像他那樣。可那事發生不久,接二連三的,她不停遇上那樣的人,每個人都來問她提不提供其他服務。

她可是個賣藝不賣身的人,幾乎瞬間就冒出了想換個行業謀生的念頭。

就在金姨打算放棄做導游的時候,她意外地遇上了一個來芭提雅出差、順帶逛一逛的德國人。

他有一個既好聽又優雅的名字,叫作Daniel。

那天Daniel是碰巧遇上金姨的,金姨一如既往地問外國人是否需要翻譯服務,也沒抱什麽希望,誰知,Daniel卻回她:“好啊。”

金姨一臉震驚地望著對方,聽到他確定地說:“我說是的,我需要。”

因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每天都會陪他四處閑逛,給他介紹芭提雅當地的文化與美食,陪他閑聊、同他分享周邊發生的稀松小事,或者聽他細說。得到快樂與諸多小費的同時,也感覺自己得到了愛。

剛懷上孩子時,金姨忍不住同Daniel分享這個令人激動的消息。她是第一次做母親,以為Daniel也是第一次做父親,這將是一個承載著父母愛意出生的孩子,他很快就會娶自己為妻。但顯然,她想錯了。

Daniel看起來並沒有她想象當中的那樣開心,還稱自己在德國已有一個孩子,問她有什麽打算。

他的意思很明確,金姨瞬間就蒙了,問他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要這樣對她?為什麽要欺騙她?他們之間存在的,難道不是愛情嗎?

那時,Daniel露出了同過往所有湊在她耳邊的男人一樣的笑容,冷漠的,嘲諷的,還有幾分難以置信:“Love?You must be kidding,it’s just a relationship.”

那一刻,金姨失去了自己的婚姻與愛,也失去了少女的天真。

但她作為純真的佛教信徒,認為墮胎有罪,執意要生下這個孩子。Daniel也沒有意見,叫她不必擔心,該出的撫養費他不會逃避。

後來,金姨獨自一人在清邁的醫院誕下那名孩子,取名叫Mark。

回憶到這裏時,Ivo聽到姜遇棠問Mark:“你哥哥的德語名叫Ivo,我查過Ivo在德語裏的意思是紫杉木、弓箭手,可你為什麽叫Mark啊?這聽起來非常普通。”

“因為他的名字是Daniel取的,我的名字是我母親取的啊。”

“這樣啊。”姜遇棠表示了解,“他中文名叫京墨,那你呢?你中文名叫啥?”

Mark實在忍不住了:“拜托,他母親是中國人啊,他當然會有中文名,可我是泰國人啊。”

“啊?抱歉,我忘了這事。那你泰文名就叫Mark嗎?沒有姓氏?”

“有的,我的名字可長了。”

他嘰裏咕嚕地念了一長串外星語,姜遇棠也沒有聽明白,只能訕訕地笑著說:“哈哈,其實我覺得Mark這個名字也挺好聽的啦。”

“真的嗎?Ivo常說這是一個很煩人的名字誒。”

“他怎麽可以這麽說?”姜遇棠跟著義憤填膺,搗了搗Ivo的胳膊,說,“看來你從小到大都很沒禮貌啊。”

Ivo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因為他小時候的確很煩人啊。”

那會兒Ivo剛回德國不久,在中國待慣了,中文幾乎刻在了他的基因裏,睜眼閉眼、思維意識使用的語言全都是中文。陡然來到一個陌生環境,生活習慣、飲食文化皆不相同,加之他根本不會說德語,那段時間他過得非常焦慮。

他念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語言班,又被迫接受各類家教課程,需要在短時間內跟上同齡人的學習進度,壓力不可謂不大。

偏偏那時家裏還來了一個比他小上好幾歲的小孩,小孩沒有任何煩惱,每天都蹦蹦跳跳的,還總是跑到他房裏來纏著他,要他陪他玩積木。

Ivo曾多次明確表示自己已經過了玩積木的年紀,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但小孩壓根不聽,還是會跑來同他分享積木。

有時候金姨看到了,會過來阻止,讓他不要打擾哥哥學習。他點點頭,表示理解,過一會兒又忘了,還是會跑來找他。在Ivo看書時跟他講話,在Ivo寫作業時讓他陪他看動畫片,Mark總是會想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找他。

是在相處了一段時間後,Ivo看著他,想起自己跟他差不多年紀時的事,才猛然意識到或許這個小孩只是太孤獨、太寂寞了,所以他會抽時間陪他玩。

再後來,他也漸漸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習慣他每天都會在自己面前轉悠,也習慣了他總是會有說不完的話。

只是這個習慣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Ivo每年夏天都會回一趟中國,Mark則會跟隨金姨一塊兒回泰國。

母親結婚後,很快就生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的年紀跟Mark差不多。

最初小孩不認識他,認識之後就展現出了很明顯的排斥情緒。

他明白小孩的占有欲總是很強烈的,這種占有欲會表現在對玩具上,也會表現在對自己的父母身上。

那個孩子跟Mark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他在見到Ivo的第一天就展現出了敵意。後來一次次的,這種敵意變得越來越明顯,會在母親分水果時,讓她不要給外人;也會在姥姥姥爺都在的情況下,問他們,那個人為什麽要來我們家。

再後來,他會直接告訴Ivo:“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來我們家了?”

Ivo知道,這種話不可能出自一個小朋友,很可能得到過大人的授意。他也知道,他的繼父並不喜歡他。

所以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去過中國。他的團隊成員都知道,但凡公司有業務是發生在中國的,Ivo要麽差其他人去,要麽幹脆不去,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去中國的。

無人知曉其中緣由,只是猜測他或許不擅長中文,也或許是因為中國的飲食不合他胃口。更有甚者,會猜或許中國這個地方,有他不想見到的人,他見了就會做噩夢。

Ivo的確會做噩夢,在回德國後,他發現Mark跟金姨再也不會回來的那天,他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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