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 【番外二】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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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番外二】後會有期……
近來天氣寒涼, 京都又下了一場雪。
衛景翊和宋雲紓這兩位大忙人，也不知哪裏來的閑情雅致，竟邀衛阮汀衛景幼一行人入宮赴宴。
倒也沒旁的人, 只邀她們熟識的幾人, 在禦花園擺了宴一同圍爐煮酒賞雪閑談。
青嵐不用想，都知這一定是衛景翊的主意, 她這新收的徒弟前幾日還在憂心。
苦惱於宋雲紓自登基後便日理萬機，忙得廢寢忘食，眼看著人都清減了幾分。
想來衛景翊便是想借著這場雪，纏著宋雲紓要宴客, 好讓她也歇上片刻。
青嵐向來不喜風雅之事。
可衛阮汀要赴宴，她自是要跟去的。
旁人風花雪月談天論地，她只能似木樁般，抱著劍一言不發杵在衛阮汀身後。
實在聽得無趣, 便神游天外，盯著衛阮汀側顏發呆，偶爾也去看幾眼檐外的飛雪。
慕容宜與她不同。
這人葷素不忌雅俗共賞，好似無論與誰都能聊得來，好似無論什麽話題都能摻合上幾句。
青嵐討厭她，也時刻提防著她。
瞧著她那油腔滑調的模樣心中便格外不痛快，尤其看不慣她對著阿阮一臉諂媚。
不痛快歸不痛快，青嵐如今也是真學聰明了。
哪怕慕容宜時不時偷瞄幾眼，一臉欠揍的投來挑釁目光, 她也只抱著劍下巴倨傲一擡, 權當看不見。
酒宴從午時起，一直到天黑才散。
在宮門前辭別了衛景翊宋雲紓，出了宮又與衛景蘇偃月分別。
馬車晃晃悠悠往衛府駛去。
雪已經下了一整日, 長街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車輪壓過厚雪，發出清脆的咯吱聲。
青嵐穿著單薄青衣，放慢腳步走在馬車一側，一手握劍，一手輕輕壓住險些被風掀起的車簾。
雪落在她光潔的手背，瞬間便被熱氣蒸發，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
發絲上的雪要融得慢些，不多時便蓋了一頭，遠遠瞧著像長了滿頭銀發。
行至半途，馬車內傳來壓抑過後低低的咳嗽聲。
青嵐皺了皺眉，正要開口，便聽衛阮汀的聲音隔著車廂，如一縷煙飄過耳畔。
帶著咳嗽過後細碎的喘息，溫柔又平靜，像林間潺潺溪水，像拂面而過的微風。
“你不必事事都依我，若實在不喜酒宴.....”
青嵐像是猜到衛阮汀要說什麽，忙脫口打斷道。
“沒有不喜，只要與阿阮在一起，我都歡喜的。”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耳畔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青嵐握著劍的手緩慢攥緊，用帶著些許期冀忐忑的目光看向垂落的車簾。
她歡喜衛阮汀，這件事算不上秘密，畢竟太過明顯，處處有跡可循。
只是她從未宣之於口，連暧昧些的話都鮮少說過。
衛阮汀同樣心知肚明，卻也不曾捅破這層窗戶紙。
但今日，口舌拙笨之人，竟能脫口而出這麽一句話，著實叫人驚掉下巴。
馬車仍舊緩慢朝前行駛著。
等了許久，青嵐終於等到了衛阮汀的回應。
“好，我知曉了。”
一如既往的溫柔，也一如既往的不起波瀾。
青嵐眸光黯了黯，她抿了抿唇不再開口，亦步亦趨跟著馬車。
不知又過了多久，她聽到車廂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青嵐。”
聽到這兩個字時，青嵐還有些恍惚。
從前阿阮總是喚她青嵐師父，溫柔又帶著幾分客氣生疏。
後來偶爾也會喚她李鐵花。
不過每當阿阮喚她本名時，必定是她做錯了什麽事惹惱了阿阮。
唯獨青嵐，阿阮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她喚過這個名字了。
雪越下越大，刺骨的冷風也越吹越兇，衛阮汀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低語呢喃。
“或許...我還無法回應你。”
“不過有你在，我也總是安心的。”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鉆進了青嵐耳中。
在心底落了根發了芽。
青嵐腳步沒來由一慢，按著車簾的手隨之松開。
冷風裹著雪花，輕輕掀起車簾一角。
許是飲了酒的緣故，衛阮汀蒼白的臉色泛起一抹異樣潮紅。
她很平靜，用那雙溫柔的眼眸，淡淡註視著青嵐。
青嵐楞怔著，一團雪忽然自遠處飛來，不偏不倚砸在她後背。
揉成一團的雪被砸散開，剩少許沾在衣裳上。
“呆瓜。”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飄來。
語氣懶懶散散帶著些許醉意與笑意，還有那叫人厭煩的促狹。
青嵐回過神來，下意識皺了皺眉。
“劍癡。”
那聲音又近了些，伴隨著踩著雪地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喝醉了本該留在宮中的慕容宜，不知為何竟跟了來，抱著一壺酒，搖搖晃晃跟在馬車後。
青嵐置若罔聞，她還在思考阿阮方才那句話有何深意。
無法回應，可是阿阮抗拒她的愛慕？
可阿阮又說，有她在總是安心...
青嵐覺得自己腦子真的很笨，她好像總是讀不懂阿阮的畫外音。
就像此時此刻，她也讀不懂阿阮看向她的眼神。
似乎與往日有些許不同，又似乎沒什麽不同。
見青嵐還是不理，慕容宜彎腰又團了一團雪，重重砸了過來。
“李鐵花，你耳朵聾了？”
青嵐沒躲，也懶得躲，這討人嫌的庸醫真會挑時候，偏這時來找麻煩。
她握著劍的手倏然一緊，眸中一道寒芒閃過。
衛阮汀掩唇低咳了兩聲，而後朝她輕輕頷首，柔聲開口。
“神醫怕是醉了，只能勞煩你走一趟，將她送回宮。”
對衛阮汀，青嵐一向言聽計從，雖極為不情願，但她還是點頭應下了。
馬車搖搖晃晃繼續朝前駛去，青嵐站在原地目送。
慕容宜抱著酒壺慢悠悠走近。
她看了眼馬車離去的方向，而後笑吟吟用手肘杵了杵青嵐。
“李鐵花，別看了，陪我喝一壺送行酒吧。”
青嵐毫不客氣揮開她的手，眼底寫滿了厭煩嫌棄。
"誰要陪你喝....."
話說一半，她好似才忽然反應過來。
“送行酒，你要替誰送行？”
慕容宜咧了咧嘴，她當真醉了，醉眼惺忪的伸出手，在青嵐手臂上戳了戳。
“自然是替你，你的阿阮不要你嘍，要將你趕去月影城。”
....
這惹人嫌的家夥口中就沒說過一句實話。
青嵐面無表情望著慕容宜，二話不說轉身揪起她後領就拖著走。
慕容宜被拽了一個踉蹌，耍賴般掙紮了起來，口中沒好氣道。
“李鐵花，你粗魯，你到底懂不懂憐香惜玉。”
“好歹相識一場，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待我溫柔些。”
這話聽著不像在開玩笑.....
青嵐聞言腳步一頓，手中松了力道，她狐疑打量著慕容宜。
“你要去何處？”
慕容宜站定，理了理被蹂亂的衣領，沒好氣白她一眼。
“浪跡天涯。”
青嵐顯然不信，眼中懷疑更甚。
“當真？”
慕容宜清麗秀氣的一張臉被酒氣熏得通紅，平白添了幾分嫵媚嬌俏。
她勾起一縷發絲慢條斯理攏在耳後，而後勾了勾唇斜睨著青嵐。
“騙你作甚，你是不是很歡喜？”
她這般問著，忽然又朝青嵐靠近了一步。
青嵐未來得及反應，一股藥香與酒香混雜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臉頰被溫熱的指尖輕輕一觸，面前慕容宜笑靨如花，眸光卻帶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那還冷著臉做什麽，怕是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吧。”
腦海中有畫面迅速閃過，正是那日取心頭血的場景。
青嵐像炸毛的貓，狠狠揮開慕容宜的手，警惕的往後退了幾步。
慕容宜楞了楞，但她似乎沒什麽反應，只是垂眼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
“這回你可安心了，我一走，便無人與你搶阿阮。”
從這吊兒郎當的庸醫騙子嘴裏說出來的話，青嵐一個字也不信。
“你莫不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慕容宜聞言嘴角微翹，挑眉故作無心問。
“為何懷疑，難不成阿阮同你說了那夜之事？”
青嵐迅速捕捉到這句話中的關鍵。
阿阮，那夜.....
她臉色倏然一變，看向慕容宜的眼神從原本的嫌棄懷疑，瞬間變得冷厲森然。
“你何時與阿阮獨處過？”
慕容宜面不改色，好似沒察覺青嵐滿身的殺氣，仍是笑吟吟回道。
“你可是忘了，五日前你與阿阮置氣出走，當晚不在府中。”
“我去尋了阿阮，她以茶相待，我們孤女寡女共處一室。”
青嵐額頭青筋直跳，她想是怒極，伴隨一聲劍鳴，手中長劍猛得出鞘。
“你若敢胡言亂語...”
森冷的劍光閃過，眼前人不僅不懼，反倒迎著劍貼近。
“當然是胡言亂語，你不信我，難不成還不信你的阿阮。”
慕容宜一瞬收斂笑意，她定定望著殺氣騰騰的青嵐，神情忽然變得很古怪。
說不清是落寞還是哀傷，也或許是孤獨。
青嵐讀不懂衛阮汀的眼神，也讀不懂慕容宜此刻覆雜的眼神。
“李鐵花，你去問她吧，問她那晚同我說了什麽。”
慕容宜破天荒的穩重了起來，語氣毫無波瀾帶著點冷淡。
只是她實在奇怪，不過幾瞬，竟又朝青嵐笑了笑。
“從前我總是笑你傻，其實傻點也好，傻人有傻福。”
這庸醫怕不是瘋了，在這說胡亂說些什麽叫人聽不懂的醉話，當真滲人。
滿頭霧水的青嵐收回劍，有些生硬的開口威脅。
“你最好真的要走，否則....”
慕容宜輕哼了一聲，沒好氣打斷了她，將手中酒壺往她懷裏送。
“送行酒，你到底喝不喝。”
青嵐猶豫了，這人最擅下毒，會不會在酒裏下了毒。
慕容宜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啐了一口後，抓起酒壺豪邁地往嘴裏倒。
酒很涼又很烈，入口似霜雪，很快又燃起烈焰，燒得喉頭灼痛。
直到灌完半壺，慕容宜才低頭嗆咳了兩聲。
她擡袖抹了抹嘴角的酒液，再次將酒壺遞給青嵐。
這次青嵐沒再拒絕，遲疑片刻後伸手接過。
她盯著慕容宜看了兩眼，又看了看酒壺，最終還是仰頭一口氣飲盡。
慕容宜一直定定望著她，眼眸不知為何有些發紅。
等到青嵐咽下最後一口酒，她淡淡開口。
“李鐵花，你去吧，她在等你。”
青嵐聞言擡起眼，在滿目飄落的雪花中，瞥見長街遠處有一點微弱閃動的光亮。
似乎是掛在馬車上的燈籠，阿阮果真在等她。
心口忽然一軟，青嵐嘴角不自覺翹了翹，她隨手將酒壺丟給慕容宜。
而後看也不看慕容宜一眼，眼中只倒映著那點光亮，腳尖一點迫不及待奔赴而去。
“後會無期。”
慕容宜握著尚有餘溫的空酒壺，仰頭望向了空中飄雪。
這場雪真冷吶。
她苦笑，而後故作輕松地一揮袖，深一腳淺一腳朝城門走去。
本就是身如浮萍的游醫，該走便走，不必向任何人辭別。
正好有宋雲紓的金印，她想去何處都無人阻攔。
那晚衛阮汀究竟說了什麽。
想來任憑李鐵花如何追問，衛阮汀也不會說。
就讓李鐵花那呆瓜苦惱去吧，想的抓心撓肝茶飯不思，正好合她心意。
慕容宜這般想著，不自覺輕笑出聲。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心底藏著的那個無人在意的秘密。
她曾歡喜過一朵花，一朵開在雪地巖縫裏，任憑風吹雨折仍暗香浮動的花。
可那花並不歡喜她。
或許，她還曾歡喜那個護著花的呆瓜，因為逗著實在有趣。
可惜呆瓜眼裏心裏只有那朵花。
也罷也罷，這人間的情滋味當真不能嘗，還好她只是淺嘗輒止。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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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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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景翊和宋雲紓這兩位大忙人，也不知哪裏來的閑情雅致，竟邀衛阮汀衛景幼一行人入宮赴宴。
倒也沒旁的人, 只邀她們熟識的幾人, 在禦花園擺了宴一同圍爐煮酒賞雪閑談。
青嵐不用想，都知這一定是衛景翊的主意, 她這新收的徒弟前幾日還在憂心。
苦惱於宋雲紓自登基後便日理萬機，忙得廢寢忘食，眼看著人都清減了幾分。
想來衛景翊便是想借著這場雪，纏著宋雲紓要宴客, 好讓她也歇上片刻。
青嵐向來不喜風雅之事。
可衛阮汀要赴宴，她自是要跟去的。
旁人風花雪月談天論地，她只能似木樁般，抱著劍一言不發杵在衛阮汀身後。
實在聽得無趣, 便神游天外，盯著衛阮汀側顏發呆，偶爾也去看幾眼檐外的飛雪。
慕容宜與她不同。
這人葷素不忌雅俗共賞，好似無論與誰都能聊得來，好似無論什麽話題都能摻合上幾句。
青嵐討厭她，也時刻提防著她。
瞧著她那油腔滑調的模樣心中便格外不痛快，尤其看不慣她對著阿阮一臉諂媚。
不痛快歸不痛快，青嵐如今也是真學聰明了。
哪怕慕容宜時不時偷瞄幾眼，一臉欠揍的投來挑釁目光, 她也只抱著劍下巴倨傲一擡, 權當看不見。
酒宴從午時起，一直到天黑才散。
在宮門前辭別了衛景翊宋雲紓，出了宮又與衛景蘇偃月分別。
馬車晃晃悠悠往衛府駛去。
雪已經下了一整日, 長街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車輪壓過厚雪，發出清脆的咯吱聲。
青嵐穿著單薄青衣，放慢腳步走在馬車一側，一手握劍，一手輕輕壓住險些被風掀起的車簾。
雪落在她光潔的手背，瞬間便被熱氣蒸發，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
發絲上的雪要融得慢些，不多時便蓋了一頭，遠遠瞧著像長了滿頭銀發。
行至半途，馬車內傳來壓抑過後低低的咳嗽聲。
青嵐皺了皺眉，正要開口，便聽衛阮汀的聲音隔著車廂，如一縷煙飄過耳畔。
帶著咳嗽過後細碎的喘息，溫柔又平靜，像林間潺潺溪水，像拂面而過的微風。
“你不必事事都依我，若實在不喜酒宴.....”
青嵐像是猜到衛阮汀要說什麽，忙脫口打斷道。
“沒有不喜，只要與阿阮在一起，我都歡喜的。”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耳畔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青嵐握著劍的手緩慢攥緊，用帶著些許期冀忐忑的目光看向垂落的車簾。
她歡喜衛阮汀，這件事算不上秘密，畢竟太過明顯，處處有跡可循。
只是她從未宣之於口，連暧昧些的話都鮮少說過。
衛阮汀同樣心知肚明，卻也不曾捅破這層窗戶紙。
但今日，口舌拙笨之人，竟能脫口而出這麽一句話，著實叫人驚掉下巴。
馬車仍舊緩慢朝前行駛著。
等了許久，青嵐終於等到了衛阮汀的回應。
“好，我知曉了。”
一如既往的溫柔，也一如既往的不起波瀾。
青嵐眸光黯了黯，她抿了抿唇不再開口，亦步亦趨跟著馬車。
不知又過了多久，她聽到車廂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青嵐。”
聽到這兩個字時，青嵐還有些恍惚。
從前阿阮總是喚她青嵐師父，溫柔又帶著幾分客氣生疏。
後來偶爾也會喚她李鐵花。
不過每當阿阮喚她本名時，必定是她做錯了什麽事惹惱了阿阮。
唯獨青嵐，阿阮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她喚過這個名字了。
雪越下越大，刺骨的冷風也越吹越兇，衛阮汀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低語呢喃。
“或許...我還無法回應你。”
“不過有你在，我也總是安心的。”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鉆進了青嵐耳中。
在心底落了根發了芽。
青嵐腳步沒來由一慢，按著車簾的手隨之松開。
冷風裹著雪花，輕輕掀起車簾一角。
許是飲了酒的緣故，衛阮汀蒼白的臉色泛起一抹異樣潮紅。
她很平靜，用那雙溫柔的眼眸，淡淡註視著青嵐。
青嵐楞怔著，一團雪忽然自遠處飛來，不偏不倚砸在她後背。
揉成一團的雪被砸散開，剩少許沾在衣裳上。
“呆瓜。”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飄來。
語氣懶懶散散帶著些許醉意與笑意，還有那叫人厭煩的促狹。
青嵐回過神來，下意識皺了皺眉。
“劍癡。”
那聲音又近了些，伴隨著踩著雪地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喝醉了本該留在宮中的慕容宜，不知為何竟跟了來，抱著一壺酒，搖搖晃晃跟在馬車後。
青嵐置若罔聞，她還在思考阿阮方才那句話有何深意。
無法回應，可是阿阮抗拒她的愛慕？
可阿阮又說，有她在總是安心...
青嵐覺得自己腦子真的很笨，她好像總是讀不懂阿阮的畫外音。
就像此時此刻，她也讀不懂阿阮看向她的眼神。
似乎與往日有些許不同，又似乎沒什麽不同。
見青嵐還是不理，慕容宜彎腰又團了一團雪，重重砸了過來。
“李鐵花，你耳朵聾了？”
青嵐沒躲，也懶得躲，這討人嫌的庸醫真會挑時候，偏這時來找麻煩。
她握著劍的手倏然一緊，眸中一道寒芒閃過。
衛阮汀掩唇低咳了兩聲，而後朝她輕輕頷首，柔聲開口。
“神醫怕是醉了，只能勞煩你走一趟，將她送回宮。”
對衛阮汀，青嵐一向言聽計從，雖極為不情願，但她還是點頭應下了。
馬車搖搖晃晃繼續朝前駛去，青嵐站在原地目送。
慕容宜抱著酒壺慢悠悠走近。
她看了眼馬車離去的方向，而後笑吟吟用手肘杵了杵青嵐。
“李鐵花，別看了，陪我喝一壺送行酒吧。”
青嵐毫不客氣揮開她的手，眼底寫滿了厭煩嫌棄。
"誰要陪你喝....."
話說一半，她好似才忽然反應過來。
“送行酒，你要替誰送行？”
慕容宜咧了咧嘴，她當真醉了，醉眼惺忪的伸出手，在青嵐手臂上戳了戳。
“自然是替你，你的阿阮不要你嘍，要將你趕去月影城。”
....
這惹人嫌的家夥口中就沒說過一句實話。
青嵐面無表情望著慕容宜，二話不說轉身揪起她後領就拖著走。
慕容宜被拽了一個踉蹌，耍賴般掙紮了起來，口中沒好氣道。
“李鐵花，你粗魯，你到底懂不懂憐香惜玉。”
“好歹相識一場，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待我溫柔些。”
這話聽著不像在開玩笑.....
青嵐聞言腳步一頓，手中松了力道，她狐疑打量著慕容宜。
“你要去何處？”
慕容宜站定，理了理被蹂亂的衣領，沒好氣白她一眼。
“浪跡天涯。”
青嵐顯然不信，眼中懷疑更甚。
“當真？”
慕容宜清麗秀氣的一張臉被酒氣熏得通紅，平白添了幾分嫵媚嬌俏。
她勾起一縷發絲慢條斯理攏在耳後，而後勾了勾唇斜睨著青嵐。
“騙你作甚，你是不是很歡喜？”
她這般問著，忽然又朝青嵐靠近了一步。
青嵐未來得及反應，一股藥香與酒香混雜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臉頰被溫熱的指尖輕輕一觸，面前慕容宜笑靨如花，眸光卻帶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那還冷著臉做什麽，怕是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吧。”
腦海中有畫面迅速閃過，正是那日取心頭血的場景。
青嵐像炸毛的貓，狠狠揮開慕容宜的手，警惕的往後退了幾步。
慕容宜楞了楞，但她似乎沒什麽反應，只是垂眼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
“這回你可安心了，我一走，便無人與你搶阿阮。”
從這吊兒郎當的庸醫騙子嘴裏說出來的話，青嵐一個字也不信。
“你莫不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慕容宜聞言嘴角微翹，挑眉故作無心問。
“為何懷疑，難不成阿阮同你說了那夜之事？”
青嵐迅速捕捉到這句話中的關鍵。
阿阮，那夜.....
她臉色倏然一變，看向慕容宜的眼神從原本的嫌棄懷疑，瞬間變得冷厲森然。
“你何時與阿阮獨處過？”
慕容宜面不改色，好似沒察覺青嵐滿身的殺氣，仍是笑吟吟回道。
“你可是忘了，五日前你與阿阮置氣出走，當晚不在府中。”
“我去尋了阿阮，她以茶相待，我們孤女寡女共處一室。”
青嵐額頭青筋直跳，她想是怒極，伴隨一聲劍鳴，手中長劍猛得出鞘。
“你若敢胡言亂語...”
森冷的劍光閃過，眼前人不僅不懼，反倒迎著劍貼近。
“當然是胡言亂語，你不信我，難不成還不信你的阿阮。”
慕容宜一瞬收斂笑意，她定定望著殺氣騰騰的青嵐，神情忽然變得很古怪。
說不清是落寞還是哀傷，也或許是孤獨。
青嵐讀不懂衛阮汀的眼神，也讀不懂慕容宜此刻覆雜的眼神。
“李鐵花，你去問她吧，問她那晚同我說了什麽。”
慕容宜破天荒的穩重了起來，語氣毫無波瀾帶著點冷淡。
只是她實在奇怪，不過幾瞬，竟又朝青嵐笑了笑。
“從前我總是笑你傻，其實傻點也好，傻人有傻福。”
這庸醫怕不是瘋了，在這說胡亂說些什麽叫人聽不懂的醉話，當真滲人。
滿頭霧水的青嵐收回劍，有些生硬的開口威脅。
“你最好真的要走，否則....”
慕容宜輕哼了一聲，沒好氣打斷了她，將手中酒壺往她懷裏送。
“送行酒，你到底喝不喝。”
青嵐猶豫了，這人最擅下毒，會不會在酒裏下了毒。
慕容宜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啐了一口後，抓起酒壺豪邁地往嘴裏倒。
酒很涼又很烈，入口似霜雪，很快又燃起烈焰，燒得喉頭灼痛。
直到灌完半壺，慕容宜才低頭嗆咳了兩聲。
她擡袖抹了抹嘴角的酒液，再次將酒壺遞給青嵐。
這次青嵐沒再拒絕，遲疑片刻後伸手接過。
她盯著慕容宜看了兩眼，又看了看酒壺，最終還是仰頭一口氣飲盡。
慕容宜一直定定望著她，眼眸不知為何有些發紅。
等到青嵐咽下最後一口酒，她淡淡開口。
“李鐵花，你去吧，她在等你。”
青嵐聞言擡起眼，在滿目飄落的雪花中，瞥見長街遠處有一點微弱閃動的光亮。
似乎是掛在馬車上的燈籠，阿阮果真在等她。
心口忽然一軟，青嵐嘴角不自覺翹了翹，她隨手將酒壺丟給慕容宜。
而後看也不看慕容宜一眼，眼中只倒映著那點光亮，腳尖一點迫不及待奔赴而去。
“後會無期。”
慕容宜握著尚有餘溫的空酒壺，仰頭望向了空中飄雪。
這場雪真冷吶。
她苦笑，而後故作輕松地一揮袖，深一腳淺一腳朝城門走去。
本就是身如浮萍的游醫，該走便走，不必向任何人辭別。
正好有宋雲紓的金印，她想去何處都無人阻攔。
那晚衛阮汀究竟說了什麽。
想來任憑李鐵花如何追問，衛阮汀也不會說。
就讓李鐵花那呆瓜苦惱去吧，想的抓心撓肝茶飯不思，正好合她心意。
慕容宜這般想著，不自覺輕笑出聲。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心底藏著的那個無人在意的秘密。
她曾歡喜過一朵花，一朵開在雪地巖縫裏，任憑風吹雨折仍暗香浮動的花。
可那花並不歡喜她。
或許，她還曾歡喜那個護著花的呆瓜，因為逗著實在有趣。
可惜呆瓜眼裏心裏只有那朵花。
也罷也罷，這人間的情滋味當真不能嘗，還好她只是淺嘗輒止。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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