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318 您是位好祖母，盡管您並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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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318 您是位好祖母，盡管您並不愛她
七皇子對老皇帝的恨，不僅僅是出於奪妻之恨，還恨他身為君王，卻不仁不義寡言鮮恥毫無作為。
衛景翊默然站在一旁，作為旁觀者，看著這對君臣父子翻舊賬互相怨懟。
老皇帝已經被氣到直翻白眼，七皇子卻不罷休，勢要將這些年的委屈盡數吐露。
“定安二十三年，南洲大旱顆粒無收，我寫了幾十封奏報求父皇撥款賑災。”
“父皇，你還記得，你當時是如何做的麽？”
七皇子抓著老皇帝的手，雙眼通紅咬牙切齒，他聲聲泣血句句質問。
“你怪我當年忤逆了你，足足拖了半年之久才肯開國庫發放賑災銀。”
“足足半年啊，父皇可知南洲死了多少人，他們也都是你的子民，你怎麽因私怨置他們不顧。”
“我不得已，只能將戰馬全部宰殺充作災糧，事後有人參我，你卻降旨責罰，命人鞭笞我三十。”
七皇子大概因此事一直怨恨著皇帝，他神色越來越冷，語氣也越來越絕情。
“於君，你無德，於父，你無仁，於子，你無孝。”
“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沈氏一家的天下。”
他仿佛下定了決心，重重閉上眼一字一句堅決道。
“父皇，我不會遂你的願，更不會殺兩她，不僅如此我還要助她做穩皇位。”
“這是你欠她的，是我們沈家欠她的。”
老皇帝瞪著眼睛咿咿呀呀說不出話，被兒子如此指責，又聽兒子說把皇位送給別人。
憤怒羞愧悔恨，在各種情緒的不斷沖擊下，他一口老血吐出來，又被氣暈了過去。
七皇子抓著老皇帝的手沒松，他紅著眼坐在床榻邊沈默了很久很久。
衛景翊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她大概猜到昨晚宋雲紓去做了什麽。
她應該出城去見了七皇子，有目的的揭露了自己的身世，並且還向七皇子許諾了什麽。
七皇子跟其他皇子很不同，雖然身在皇家，但他是個癡情之人，也是個重情之人。
他對兄弟姊妹有手足之情，對太後有奉養之情，對天下萬民有憐憫之心。
就像此前麗妃提醒他，四皇子若功成，早晚有一日會將他視作威脅，他卻篤定自己絕不會兄弟相殘。
並且他是個難得有反抗精神的人，明明是既得利益者，但沒有一味屈從於君權父權。
不過事情總有兩面性，七皇子這樣的人的確有情有義，可就是因為太過重情，有時就會感情用事。
或許，他還容易被親近之人，尤其是被在意之人蠱惑。
姑姑之所以猶豫，應該也有此原因，七皇子有品行，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君主。
也難怪宋雲紓覺得他不足為懼，除了早有準備外，也是精準摸透了他的思維模式。
老皇帝暈了，內侍著急忙慌去請來太醫。
七皇子一直等到太醫診完脈，聽太醫說老皇帝還死不了，這才帶著衛景翊離開。
他們接著要去的，便是幽禁太後的步壽宮。
並肩走在宮道上，七皇子神色恍恍惚惚，似乎還沒從方才的情緒之中抽身。
他不開口，衛景翊自然也沒開口，她只是聽宋雲紓的話，過來監視監聽而已。
緩了好一會兒，七皇子突然深深嘆了口氣，欲言又止看向衛景翊。
“衛大人，不知你可曾聽聞.....”
他話說一半又不說了，擰著眉頭，表情糾結又尷尬。
衛景翊對他印象好了許多，語氣也頗為溫和： “殿下想問什麽盡管問就是。”
七皇子咳嗽了兩聲，斟酌了半晌靠近她耳邊，低聲開口問。
“你可有聽聞宋小姐與本王四哥之間的.....舊事？”
衛景翊心臟突得一跳，不知他還要問什麽，便敷衍道：“都是傳聞，不過我也聽說過一二。”
七皇子神色很覆雜，大概是想到同為老皇帝子嗣，宋雲紓卻與沈淮知有過一段不可說的過往。
“我在南洲時，便聽說四哥與宋小姐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四哥還曾跪求父皇賜婚，在禦書房外連跪了好幾日，此事鬧得滿城風雨。”
七皇子明裏暗裏的打探，既是傳聞必有誇大之處，他只關心兩人之間到底有沒有情意。
“衛大人，四哥對宋小姐有情世人皆知，不過宋小姐她.....”
衛景翊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回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七皇子挑眉，看上去半信半疑：“如此說來，宋小姐對四哥並無男女之情？”
“女君對四皇子只有兄妹之情。”
衛景翊唇角不動聲色的勾了勾，出於某種小心思，她又補了一句：“況且女君她，另有心上人。”
見她如此篤定，七皇子似乎這才松了口氣，自顧自低聲喃喃。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
到了步壽宮，衛景翊也跟著一同進去了。
滿頭華發的太後端坐正殿之上，正閉著眼撚著佛珠，兩個服侍的老嬤嬤站在一旁。
除了門外多了幾個看守的禁軍，步壽宮一切如今，宋雲紓並未苛待這位太後。
比起對老皇帝，七皇子對這位皇祖母那可這是情意深厚敬重有加。
這祖孫二人一見面就相擁而泣抱頭痛哭，連衛景翊看著都有些動容。
太後對自己撫養長大的七皇子自然更偏心些，抓著他的手老淚縱橫，不停念叨著瘦了黑了。
等好不容易平覆下來，太後這才看向一旁的衛景翊，慈愛的眼神頓時冷淡了不少。
“老身與自家孫子說些體己話，不知這位大人可否退避。”
太後比老皇帝敏銳，從見到七皇子穿著便服起，心中就已猜到他並不是率兵攻入了皇宮。
衛景翊還沒開口，七皇子就替她說話：“皇祖母，衛大人也是奉女君之命，何苦為難她。”
太後眉心一跳，詫異的看著七皇子：“你喚她什麽，你竟也喚她女君？”
七皇子避而不答，而是開門見山反問道：“皇祖母，你可知她身世？”
太後眼神閃了閃，松開他的手，轉身回到主位坐下，閉上眼撚起佛珠。
看她反應，七皇子就猜到她應該早就知曉了，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悲涼。
“您竟知曉她身世來歷，又為何不早些告訴孫兒。”
太後苦笑搖頭，眼神盡是哀傷痛心：“這是你父皇造的孽，他哪敢讓旁人知曉。”
“早知會有今日之事，當年我就不該心軟放過她們母女。”
說完，許是覺得罪孽，她又合掌不停念起阿彌陀佛。
“皇祖母。”
太後的話讓七皇子震驚不已，他驚詫於吃齋念佛的皇祖母，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這件事連七皇子都知道了，也沒什麽好諱莫如深的了。
太後放下佛珠，深吸一口氣將那件藏了許多年的事，娓娓道來。
“當年，我並不知曉你父皇做下錯事，等我知曉此事時，宋夫人已經將孩子生了下來。”
“你父皇求到我跟前，我去看過一回，那孩子剛降生時當真是玉雪可愛，比瓷娃娃還惹人憐愛。”
太後去宋府看望時，帶的可不是厚禮。
她帶的是一杯鴆酒和一方手帕，鴆酒用來賜死秦暮雪，手帕用來捂死剛出生的宋雲紓。
皇帝不想孩子生下來，有朝一日身世敗露，成為他強占臣妻的齷齪罪證。
可他又心知愧對宋相國，不忍心也沒臉自己動手，於是就去求太後出面，替他將此事了結。
當時如果秦暮雪和宋雲紓死了，只需對外稱宋夫人難產血崩一屍兩命即可。
事後再好好安撫宋相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太後看到剛出生的宋雲紓，動了惻隱之心，再加上宋相國苦苦相求，最後實在沒忍心下手。
“雖說我不忍心，可宋夫人卻恨極了流著你父皇血脈的孩子，好幾次親手了結她性命。”
“那宋相國也是個聰明人，別看他滿嘴孔孟之道仁義禮信，他比誰都想留下這個孩子。”
提及宋相國，太後冷哼一聲似乎很是不屑。
“這孩子好幾次死劫，都是他求人擋下來的，不敢去求皇帝，便跑來求我。”
“別以為他當真是為了那孩子好，他知道只要這孩子在他宋府，他就等同於握著你父皇的把柄。”
七皇子呆呆站在太後跟前，眼睛瞪大嘴唇微張，仿佛三觀都被顛覆了。
太後對宋雲紓到底有愧意，總之這些年她並不想見到宋雲紓。
但凡見過一面，她便會徹夜難眠，想起那個險些被她害死的繈褓嬰兒。
因此她明知宋雲紓也是她的孫女，卻始終不冷不熱，還總因她越來越聰慧貌美而生出忌憚。
“你父皇，還有宋夫人總想除了她，宋相國又想方設法保她，她能活這些年也是不容易。”
太後說了許多話，眼神中的悲憫還在，可最後她還是繞回正題。
“可是再不容易，她也不該謀朝篡位，覬覦你父皇的位置。”
她緩了緩，一字一句沈聲問七皇子。
“你喚她女君，你覺得愧對於她是麽？”
“那你可有想過，她若是當了皇帝，那她該是沈家的皇帝還是宋家的皇帝？”
“她若是當了皇帝，你還有你父皇你的兄弟，又該如何自處？”
七皇子被問懵了：“她答應過我，不會對沈家人如何，只要.....”
太後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只要你們老老實實不忤逆她沒有覆辟之心，她就會留你們性命？”
話到此處，她忽然擡手掃落桌上茶盞。
“她比誰都恨沈家，她的話你也敢信，你是不是糊塗了！”
巨大的聲響，讓衛景翊驚了驚，她幾乎下意識的往後退。
不是等等，這種話是能當著她面說的嗎？
她察覺到不對剛想轉身，殿門卻猛然被合上，那兩個膀大腰圓的老嬤嬤一左一右面色不善朝她逼來。
七皇子見勢不妙，忙護在衛景翊跟前，不可置信的看著太後。
“皇祖母，您要做什麽？”
太後冷哼一聲，門外頓時人影閃動，似乎有不少人從各處湧來，腳步聲卻幾乎聽不見，應該全都是高手。
她站起身，華服之下是一副布滿刀痕的鎧甲。
她緩緩摘下金釵，褪去腕間佛珠，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滿是溝壑的臉上顯露出威嚴英氣。
“念了這麽多年的經，吃了這麽多年的齋，你們真以為我老了，還是忘了我當年如何隨先帝征戰沙場。”
“孫兒，這裏裏外外共九十八人，各個都是身手了得的暗衛，你隨祖母殺將出去。”
“城外有你的兵，只要奪先機占了皇宮，再一聲令下宮內宮外裏應外合，今日大事可成。”
衛景翊被兩個嬤嬤按在了地上，她發現自己壓根動不了，這兩個老嬤嬤竟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來太後為了這天，也謀劃了不少時日。
雖然立場不同，但衛景翊對這位太後倒真生出了幾分佩服。
別的先不說，一把年紀還英姿颯爽動刀動搶，不愧是年輕上過戰場殺過敵將的太後。
太後也不顧楞在原地的七皇子，踱步到衛景翊跟前，將刀往她脖子上一橫。
“孩子，我知曉你是她的心腹，她最是在意你。”
“你今日若不來，我還不敢動手。”
鋒利的刀刃壓在脖頸上，稍一動便劃破皮肉滲出血。
衛景翊定定望著太後，竟沒有半分懼意，她薄唇翕動輕聲開口問。
“這天下姓沈還是姓宋很重要麽？”
太後嘆了口氣，看著衛景翊年輕有些肖似衛景幼的面龐，許是想到曾經的手帕交。
她將刀刃移開了些，又掏出帕子將衛景翊流血的傷口輕輕捂住。
“孩子你不明白，成王敗寇，自古以來敗寇該是如何下場。”
“對旁人來說，這天下姓宋姓王姓趙或許不重要，但對沈家人來說便是與性命攸關。”
一大把年紀還為子孫操心，太後心中亦是悲涼。
她如此做，並不是為了保住沈氏江山，所謂的榮華富貴，她只是想保住子孫後代的性命。
她知道宋雲紓對沈家懷著怎樣的恨意，一直都知道。
只是從前以為宋雲紓到底是個女兒家，總歸翻不出什麽浪，沒料到有今日而已。
衛景翊突然很想問一句話，她也問出了口：“倘若事成，您會殺了她嗎？”
太後自嘲苦笑：“吃齋念佛把心吃軟了，當年不忍心，如今又怎會忍心。”
她將頭偏向七皇子，目光落在了遠處，不知是對他說，還是自言自語。
“事成之後，留她一命吧，將她送得遠遠的看不見就是。”
說罷，她抓住衛景翊的手，按在了帕子上，語氣稱得上溫柔，仿佛是在托付什麽。
“好孩子，你這條命老身也給留著，日後你去陪著她。”
太後閱盡千帆什麽樣的人和事沒見過，她顯然看出了衛景翊和宋雲紓之間的關系。
聽到這句話，衛景翊斂了斂眸若有所思，片刻後她擡眼，突然望著太後笑了笑。
“您是位好祖母，盡管您並不愛她。”
作者有話說：
晚安哦，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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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對老皇帝的恨，不僅僅是出於奪妻之恨，還恨他身為君王，卻不仁不義寡言鮮恥毫無作為。
衛景翊默然站在一旁，作為旁觀者，看著這對君臣父子翻舊賬互相怨懟。
老皇帝已經被氣到直翻白眼，七皇子卻不罷休，勢要將這些年的委屈盡數吐露。
“定安二十三年，南洲大旱顆粒無收，我寫了幾十封奏報求父皇撥款賑災。”
“父皇，你還記得，你當時是如何做的麽？”
七皇子抓著老皇帝的手，雙眼通紅咬牙切齒，他聲聲泣血句句質問。
“你怪我當年忤逆了你，足足拖了半年之久才肯開國庫發放賑災銀。”
“足足半年啊，父皇可知南洲死了多少人，他們也都是你的子民，你怎麽因私怨置他們不顧。”
“我不得已，只能將戰馬全部宰殺充作災糧，事後有人參我，你卻降旨責罰，命人鞭笞我三十。”
七皇子大概因此事一直怨恨著皇帝，他神色越來越冷，語氣也越來越絕情。
“於君，你無德，於父，你無仁，於子，你無孝。”
“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沈氏一家的天下。”
他仿佛下定了決心，重重閉上眼一字一句堅決道。
“父皇，我不會遂你的願，更不會殺兩她，不僅如此我還要助她做穩皇位。”
“這是你欠她的，是我們沈家欠她的。”
老皇帝瞪著眼睛咿咿呀呀說不出話，被兒子如此指責，又聽兒子說把皇位送給別人。
憤怒羞愧悔恨，在各種情緒的不斷沖擊下，他一口老血吐出來，又被氣暈了過去。
七皇子抓著老皇帝的手沒松，他紅著眼坐在床榻邊沈默了很久很久。
衛景翊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她大概猜到昨晚宋雲紓去做了什麽。
她應該出城去見了七皇子，有目的的揭露了自己的身世，並且還向七皇子許諾了什麽。
七皇子跟其他皇子很不同，雖然身在皇家，但他是個癡情之人，也是個重情之人。
他對兄弟姊妹有手足之情，對太後有奉養之情，對天下萬民有憐憫之心。
就像此前麗妃提醒他，四皇子若功成，早晚有一日會將他視作威脅，他卻篤定自己絕不會兄弟相殘。
並且他是個難得有反抗精神的人，明明是既得利益者，但沒有一味屈從於君權父權。
不過事情總有兩面性，七皇子這樣的人的確有情有義，可就是因為太過重情，有時就會感情用事。
或許，他還容易被親近之人，尤其是被在意之人蠱惑。
姑姑之所以猶豫，應該也有此原因，七皇子有品行，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君主。
也難怪宋雲紓覺得他不足為懼，除了早有準備外，也是精準摸透了他的思維模式。
老皇帝暈了，內侍著急忙慌去請來太醫。
七皇子一直等到太醫診完脈，聽太醫說老皇帝還死不了，這才帶著衛景翊離開。
他們接著要去的，便是幽禁太後的步壽宮。
並肩走在宮道上，七皇子神色恍恍惚惚，似乎還沒從方才的情緒之中抽身。
他不開口，衛景翊自然也沒開口，她只是聽宋雲紓的話，過來監視監聽而已。
緩了好一會兒，七皇子突然深深嘆了口氣，欲言又止看向衛景翊。
“衛大人，不知你可曾聽聞.....”
他話說一半又不說了，擰著眉頭，表情糾結又尷尬。
衛景翊對他印象好了許多，語氣也頗為溫和： “殿下想問什麽盡管問就是。”
七皇子咳嗽了兩聲，斟酌了半晌靠近她耳邊，低聲開口問。
“你可有聽聞宋小姐與本王四哥之間的.....舊事？”
衛景翊心臟突得一跳，不知他還要問什麽，便敷衍道：“都是傳聞，不過我也聽說過一二。”
七皇子神色很覆雜，大概是想到同為老皇帝子嗣，宋雲紓卻與沈淮知有過一段不可說的過往。
“我在南洲時，便聽說四哥與宋小姐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四哥還曾跪求父皇賜婚，在禦書房外連跪了好幾日，此事鬧得滿城風雨。”
七皇子明裏暗裏的打探，既是傳聞必有誇大之處，他只關心兩人之間到底有沒有情意。
“衛大人，四哥對宋小姐有情世人皆知，不過宋小姐她.....”
衛景翊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回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七皇子挑眉，看上去半信半疑：“如此說來，宋小姐對四哥並無男女之情？”
“女君對四皇子只有兄妹之情。”
衛景翊唇角不動聲色的勾了勾，出於某種小心思，她又補了一句：“況且女君她，另有心上人。”
見她如此篤定，七皇子似乎這才松了口氣，自顧自低聲喃喃。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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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步壽宮，衛景翊也跟著一同進去了。
滿頭華發的太後端坐正殿之上，正閉著眼撚著佛珠，兩個服侍的老嬤嬤站在一旁。
除了門外多了幾個看守的禁軍，步壽宮一切如今，宋雲紓並未苛待這位太後。
比起對老皇帝，七皇子對這位皇祖母那可這是情意深厚敬重有加。
這祖孫二人一見面就相擁而泣抱頭痛哭，連衛景翊看著都有些動容。
太後對自己撫養長大的七皇子自然更偏心些，抓著他的手老淚縱橫，不停念叨著瘦了黑了。
等好不容易平覆下來，太後這才看向一旁的衛景翊，慈愛的眼神頓時冷淡了不少。
“老身與自家孫子說些體己話，不知這位大人可否退避。”
太後比老皇帝敏銳，從見到七皇子穿著便服起，心中就已猜到他並不是率兵攻入了皇宮。
衛景翊還沒開口，七皇子就替她說話：“皇祖母，衛大人也是奉女君之命，何苦為難她。”
太後眉心一跳，詫異的看著七皇子：“你喚她什麽，你竟也喚她女君？”
七皇子避而不答，而是開門見山反問道：“皇祖母，你可知她身世？”
太後眼神閃了閃，松開他的手，轉身回到主位坐下，閉上眼撚起佛珠。
看她反應，七皇子就猜到她應該早就知曉了，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悲涼。
“您竟知曉她身世來歷，又為何不早些告訴孫兒。”
太後苦笑搖頭，眼神盡是哀傷痛心：“這是你父皇造的孽，他哪敢讓旁人知曉。”
“早知會有今日之事，當年我就不該心軟放過她們母女。”
說完，許是覺得罪孽，她又合掌不停念起阿彌陀佛。
“皇祖母。”
太後的話讓七皇子震驚不已，他驚詫於吃齋念佛的皇祖母，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這件事連七皇子都知道了，也沒什麽好諱莫如深的了。
太後放下佛珠，深吸一口氣將那件藏了許多年的事，娓娓道來。
“當年，我並不知曉你父皇做下錯事，等我知曉此事時，宋夫人已經將孩子生了下來。”
“你父皇求到我跟前，我去看過一回，那孩子剛降生時當真是玉雪可愛，比瓷娃娃還惹人憐愛。”
太後去宋府看望時，帶的可不是厚禮。
她帶的是一杯鴆酒和一方手帕，鴆酒用來賜死秦暮雪，手帕用來捂死剛出生的宋雲紓。
皇帝不想孩子生下來，有朝一日身世敗露，成為他強占臣妻的齷齪罪證。
可他又心知愧對宋相國，不忍心也沒臉自己動手，於是就去求太後出面，替他將此事了結。
當時如果秦暮雪和宋雲紓死了，只需對外稱宋夫人難產血崩一屍兩命即可。
事後再好好安撫宋相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太後看到剛出生的宋雲紓，動了惻隱之心，再加上宋相國苦苦相求，最後實在沒忍心下手。
“雖說我不忍心，可宋夫人卻恨極了流著你父皇血脈的孩子，好幾次親手了結她性命。”
“那宋相國也是個聰明人，別看他滿嘴孔孟之道仁義禮信，他比誰都想留下這個孩子。”
提及宋相國，太後冷哼一聲似乎很是不屑。
“這孩子好幾次死劫，都是他求人擋下來的，不敢去求皇帝，便跑來求我。”
“別以為他當真是為了那孩子好，他知道只要這孩子在他宋府，他就等同於握著你父皇的把柄。”
七皇子呆呆站在太後跟前，眼睛瞪大嘴唇微張，仿佛三觀都被顛覆了。
太後對宋雲紓到底有愧意，總之這些年她並不想見到宋雲紓。
但凡見過一面，她便會徹夜難眠，想起那個險些被她害死的繈褓嬰兒。
因此她明知宋雲紓也是她的孫女，卻始終不冷不熱，還總因她越來越聰慧貌美而生出忌憚。
“你父皇，還有宋夫人總想除了她，宋相國又想方設法保她，她能活這些年也是不容易。”
太後說了許多話，眼神中的悲憫還在，可最後她還是繞回正題。
“可是再不容易，她也不該謀朝篡位，覬覦你父皇的位置。”
她緩了緩，一字一句沈聲問七皇子。
“你喚她女君，你覺得愧對於她是麽？”
“那你可有想過，她若是當了皇帝，那她該是沈家的皇帝還是宋家的皇帝？”
“她若是當了皇帝，你還有你父皇你的兄弟，又該如何自處？”
七皇子被問懵了：“她答應過我，不會對沈家人如何，只要.....”
太後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只要你們老老實實不忤逆她沒有覆辟之心，她就會留你們性命？”
話到此處，她忽然擡手掃落桌上茶盞。
“她比誰都恨沈家，她的話你也敢信，你是不是糊塗了！”
巨大的聲響，讓衛景翊驚了驚，她幾乎下意識的往後退。
不是等等，這種話是能當著她面說的嗎？
她察覺到不對剛想轉身，殿門卻猛然被合上，那兩個膀大腰圓的老嬤嬤一左一右面色不善朝她逼來。
七皇子見勢不妙，忙護在衛景翊跟前，不可置信的看著太後。
“皇祖母，您要做什麽？”
太後冷哼一聲，門外頓時人影閃動，似乎有不少人從各處湧來，腳步聲卻幾乎聽不見，應該全都是高手。
她站起身，華服之下是一副布滿刀痕的鎧甲。
她緩緩摘下金釵，褪去腕間佛珠，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滿是溝壑的臉上顯露出威嚴英氣。
“念了這麽多年的經，吃了這麽多年的齋，你們真以為我老了，還是忘了我當年如何隨先帝征戰沙場。”
“孫兒，這裏裏外外共九十八人，各個都是身手了得的暗衛，你隨祖母殺將出去。”
“城外有你的兵，只要奪先機占了皇宮，再一聲令下宮內宮外裏應外合，今日大事可成。”
衛景翊被兩個嬤嬤按在了地上，她發現自己壓根動不了，這兩個老嬤嬤竟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來太後為了這天，也謀劃了不少時日。
雖然立場不同，但衛景翊對這位太後倒真生出了幾分佩服。
別的先不說，一把年紀還英姿颯爽動刀動搶，不愧是年輕上過戰場殺過敵將的太後。
太後也不顧楞在原地的七皇子，踱步到衛景翊跟前，將刀往她脖子上一橫。
“孩子，我知曉你是她的心腹，她最是在意你。”
“你今日若不來，我還不敢動手。”
鋒利的刀刃壓在脖頸上，稍一動便劃破皮肉滲出血。
衛景翊定定望著太後，竟沒有半分懼意，她薄唇翕動輕聲開口問。
“這天下姓沈還是姓宋很重要麽？”
太後嘆了口氣，看著衛景翊年輕有些肖似衛景幼的面龐，許是想到曾經的手帕交。
她將刀刃移開了些，又掏出帕子將衛景翊流血的傷口輕輕捂住。
“孩子你不明白，成王敗寇，自古以來敗寇該是如何下場。”
“對旁人來說，這天下姓宋姓王姓趙或許不重要，但對沈家人來說便是與性命攸關。”
一大把年紀還為子孫操心，太後心中亦是悲涼。
她如此做，並不是為了保住沈氏江山，所謂的榮華富貴，她只是想保住子孫後代的性命。
她知道宋雲紓對沈家懷著怎樣的恨意，一直都知道。
只是從前以為宋雲紓到底是個女兒家，總歸翻不出什麽浪，沒料到有今日而已。
衛景翊突然很想問一句話，她也問出了口：“倘若事成，您會殺了她嗎？”
太後自嘲苦笑：“吃齋念佛把心吃軟了，當年不忍心，如今又怎會忍心。”
她將頭偏向七皇子，目光落在了遠處，不知是對他說，還是自言自語。
“事成之後，留她一命吧，將她送得遠遠的看不見就是。”
說罷，她抓住衛景翊的手，按在了帕子上，語氣稱得上溫柔，仿佛是在托付什麽。
“好孩子，你這條命老身也給留著，日後你去陪著她。”
太後閱盡千帆什麽樣的人和事沒見過，她顯然看出了衛景翊和宋雲紓之間的關系。
聽到這句話，衛景翊斂了斂眸若有所思，片刻後她擡眼，突然望著太後笑了笑。
“您是位好祖母，盡管您並不愛她。”
作者有話說：
晚安哦，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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