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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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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 56 章

◎可是我竟然也願意。◎

大巴最後停在了麗都客運站,剛好周圍就是商業街,耿殊幹脆帶著單呈青先把手機買了。

她從車子的後備箱裏取出行李箱,拉桿還沒拉出來,就被單呈青接了過去。

耿殊擡頭,對上單呈青平靜的眼睛。

“這是我的箱子。”她覺得有些好笑,出聲提醒。

“走吧。去買手機。”對於不想回答的問題,單呈青則選擇岔開。

勞役病人什麽的還是太沒良心了,何況箱子也不重,夏天衣服單薄,連箱子的一半都沒裝滿。耿殊想自己來,伸手去夠拉桿,卻被單呈青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那架勢倒像是耿殊在搶他的東西。

“算了,隨便你吧。”耿殊作罷,轉而看向對面的店面,“還是買你之前那個牌子的麽?”

單呈青簡短地應了一聲:“嗯。”

兩人等了個紅綠燈,隨後穿過人行道來到那家手機店。店裏的冷氣開得很足,卻沒什麽人,就只有一個紮著小辮兒的女孩坐在櫃臺前,低頭塗塗畫畫。

看模樣也就十來歲的樣子,小姑娘人小鬼大,見店裏來人絲毫不怯,幹脆起身,露出一張機靈的笑臉:“哥哥姐姐買什麽?”

“你大人呢?”耿殊環顧四周,沒看到店員。

“我媽媽去後面倉庫拿東西啦!馬上就出來!”小女孩聲音清脆,黑葡萄似的眼珠在單呈青和耿殊身上骨碌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單呈青緊緊拉著的行李箱上,又看看耿殊,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暗暗笑起來。

耿殊沒太註意,轉而走向玻璃櫃臺,指了指下面展示的機型:“看看,還是之前那款?”

單呈青把背後的斜挎包移到胸前,從裏面拿出碎屏的凹陷的手機。這部手機是初二那會兒買的了,電子產品更新疊代本就迅速,他這部機型的手機早已不如新一代,但盡管如此,他還是詢問了一番這款手機有無現貨。

小女孩不大清楚,正巧店老板從後面走了出來。

“有倒是有,你確定要這款嗎?”店老板謹慎地多問了一句。

耿殊也看向他:“不買新款?”

耿殊這麽一說,單呈青猶豫了。

“買新的吧,性能好一點。”耿殊不清楚他為什麽會對舊手機有執著,但從客觀角度來講,新款是合適的,反正手機牌子一樣,數據遷移也方便。

單呈青沈默了幾秒,沒再堅持,任由店老板熱情地推銷。

在選顏色時,店老板推薦了時下流行的銀色和暗夜綠。單呈青的目光在幾個顏色間游移,最後卻下意識地看向耿殊,像是在征詢她的意見。

耿殊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隨口道:“綠色吧,耐看。”

“嗯。”他應下,選擇了綠色。

店老板隨即去工作倉取原裝新機。

耿殊視線掃了一圈,問起小女孩:“二維碼在哪兒?”

小女孩跑回櫃臺上,取來二維碼的牌子。看著耿殊付款,她稍稍仰起腦袋,略帶疑惑地詢問:“為什麽是姐姐付款啊?”

都說童言無忌,但無忌的童言總是讓人大跌眼鏡。耿殊還沒來得及回她,就見小女孩的視線在單呈青臉上晃了晃,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天真地開口:“哥哥你是小白臉嗎?”

耿殊被她驚駭的發言嗆了一下,戰術性地咳嗽起來。偏頭去看被說成是“小白臉”的單呈青,對方也在看她,燥意瞬間爬上脖頸,一直蔓延至他的耳廓。

耿殊第一次見單呈青臉這麽紅,整個人像被烤熟一樣,她之前怎麽沒發現他是個臉皮薄的人?

“小妹妹,你知道小白臉是什麽意思嗎?小小年紀不要亂講話哦。”耿殊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本意是想糾正她的發言。

不料小女孩比劃了兩下,一本正經地說道:

“就是那種長得好看,花女人錢的男人啊。”

耿殊一時無言。

好在店老板拿著新機出來了,徹底終結這場令人汗顏的對話。

在店老板的幫助下,手機設置妥當,確認沒有問題後,兩人才走出手機店。

走出手機店,空氣裏翻滾著夏季傍晚的熱浪。單呈青握著新手機,指尖微微用力。他點開通訊錄,裏面遷移了舊手機的數據,在清一色的姓名備註裏,一個備註為“X”的聯系人顯得格外突兀。

耿殊剛在手機軟件上打完車,一擡頭,眼尖地瞥見了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是她自己的。

不過,單呈青什麽時候有她電話號碼了?他們當初加微信的時候可是直接面對面掃碼的,所以她現在都不知道單呈青的電話號碼,畢竟有一個聯系方式,對她而言足夠了。

但備註顯然更吸引她。

“為什麽我是X?”她雙手環胸,好奇地看著他。

如果是名字拼音縮寫的話,那也應該是G或者S啊,為什麽會是X?

單呈青盯著屏幕上的X備註,思緒飄忽。

為什麽是X?

因為在數學中,尤其是函數關系裏,X通常作為自變量,也就是自由選擇的,可以獨立變化的量。他還記得第一次在數學課上接觸到這個概念,那個戴著老花鏡的教室站在講臺上,用粉筆重重地寫下這個字母。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這個“X”在他腦海裏盤旋不去。他翻來覆去地想,“自由的”“獨立的”,這些形容詞像魔咒一樣縈繞在他的耳邊,怎麽也擺脫不掉。他還是會想起耿殊,想起她身邊總是圍繞著形形色色的人,想起她像風一樣難以捉摸的行事風格,想起她那雙仿佛對什麽都感興趣、又仿佛什麽都不太在乎的眼睛。

他覺得,耿殊是那個自變量,而自己,則是受她影響而變化的因變量。

電話號碼是她電玩城游戲會員卡裏面錄下的,比他們正式擁有雙方的聯系方式還要早兩年。

單呈青有時很慶幸,慶幸她從不輕易更換電話號碼。哪怕他從來沒有勇氣打過一通電話,發過一條短信,僅僅是知道它的存在,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可以聯系到她的通道,就足以在無數個沈悶的日夜,給他帶來一種隱秘而安定的慰藉。

仿佛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無聲的註視和潛藏的心事,都維系在這十一位數字和這個意味深長的字母上了。

紛亂的思緒被夏日熱風拉扯回現實。他緩緩擡起眼,對上耿殊探究的目光。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他的沈默和那雙染上覆雜情緒的眼睛而變得粘稠起來。皮膚下的血液奔流著,帶來和剛才在店裏如出一轍的、無法掩飾的滾燙。

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幹澀地發不出聲。

不是所有的話都能輕易開口。

等了半天沒等到答案,耿殊歪了下頭,不再糾結,朝不遠處的出租車擡了擡下巴。

“走吧,車到了。”

車子的目的地是單呈青家,一路上兩人相顧無言,單呈青也許還在糾結剛才的問題,但耿殊並不過分在意答案,一個備註而已,她給他的備註也不少。

換了新手機,微信聊天數據是唯一沒有保存下來的。單呈青看著空白一片的微信聊天頁面,大腦也跟著空白,心裏陷落一塊兒,空落落的。

“明天去醫院覆查,上午十點,我在協和醫院等你。”耿殊說。

“你陪我?”單呈青側過頭。

“你想自己一個人去也行。”耿殊嘴角噙著笑,“但那樣未免太可憐了。”

哦,原來是可憐他。

徬晚正值下班放學高峰期,車行大道漸漸堵塞,每一步挪動都像被蜂蜜粘黏一般,艱難前行。堵了十來分鐘,耿殊的耐心也一點點消磨。

她中午沒吃飯,現在這會兒餓得不行,於是扭頭問單呈青:“你餓嗎?”

單呈青抿了下唇:“有點。”

耿殊沒猶豫,帶著他半路下了車。街道兩側的人潮密集,兩人找了家飯館,耿殊念到他現在對噪音敏感,要了包廂。

點完餐,服務員關上門退出。耿殊脫下外套,用溫熱的茶水漱了一遍碗筷,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脆響。

單呈青接過她漱了一遍的碗筷,卷起袖子,用紙巾擦幹凈,又遞回去。

耿殊盯著瓷白的碗裏,眼簾半垂,托著下巴開口:“單呈青。”

“嗯?”他的目光尚未回收。

“哥貝下雨那天,我說了什麽你記得吧?”

單呈青眼神晃動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平靜的模樣。怎麽會不記得?但對於他而言,那場雨遠不及初見的那場。

“從那時到現在也有兩個多月了。”見他不說話,耿殊繼續說,淺色的雙眼在燈光下勾勒出幾分玩味。

“你猜,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包廂內一時安靜下來,空調的冷氣無聲流淌。單呈青因她這句話驟然緊繃,他的記憶在耿殊笑著說要不要和她談個戀愛的那晚,他願意的——如果沒有不速之客突然的插足。

那之後呢?這兩個多月,他們又發生了什麽?

單呈青一顆心懸空,他緊張地抓著桌布一角,呼吸都變得窒息。

耿殊眼底狡黠的笑意更深了。逗他實在有趣,尤其是看他那總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出現這種近乎宕機的反應。

“關系?”她重覆著剛才的話尾,身體放松地靠回椅背,語氣變得輕松甚至帶著點戲謔,“當然是純潔的同學關系啊,單同學。”

她故意把“同學”兩個字咬得很重。

單呈青猛地擡眼,對上她笑得彎彎的眼睛,那裏面清晰映著他的窘迫,沒有絲毫暧昧,只有惡作劇得逞的愉快。他瞬間明白過來,自己剛才那些混亂的心跳和莫名的緊張,完全被她看在眼裏,當成了逗樂的素材。

一股混合著羞惱和失落的情緒湧上心頭,讓他喉頭發緊。他迅速垂下眼睫,試圖掩蓋眸中翻湧的覆雜情緒,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你……”他想說點什麽反駁,或者至少表達一下被捉弄的不滿,但大腦卻一片空白,只能生硬地擠出幾個字,“別開玩笑。”

“怎麽是開玩笑呢?”耿殊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語氣理所當然,“難道我們不是同學嗎?”

單呈青抿緊了唇,感覺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連帶著太陽穴也一跳一跳的。他清楚地意識到,在“記憶”這個戰場上,他毫無還手之力。她說什麽,就是什麽。這種被動讓他感到極度不安。

她看著他那副想反駁又無從說起的樣子,覺得更有意思了:“還是說,單呈青同學,你想和我發展點什麽別的關系?”

這場對話沒有得到答案。包廂門外適時響起了禮貌的敲門聲,服務員端著菜品走進:“您好,上菜了。”

菜上齊,耿殊立刻被食物的香氣吸引,拿起筷子,神態自若:“快吃吧,餓死了。”

她率先動筷,吃得津津有味,貌似沒把剛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單呈青看著對面吃得眉眼舒展的耿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香氣四溢的飯菜,卻感覺胃口全無。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剛才那一瞬間莫名的期待落空而變得更加清晰。

他沈默地拿起筷子,味同嚼蠟地吃了幾口。

“明天上午十點,協和醫院,別忘了。”耿殊一邊夾菜,一邊提起正事,語氣恢覆了平常。

單呈青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以為,他們之間就這樣了。

但耿殊就從來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她話說得夠開,也說得夠清楚。

“雖然你失憶前有些事讓我很不爽。但我仔細想了一下,讓我不爽的根源還是因為你。”飽餐後,耿殊說話多了幾分懶洋洋的勁兒,“我討厭你的沈悶,討厭你口是心非,討厭你總是閉而不談,討厭你有話不說清。”

耿殊晃了晃見底的茶杯,掀起眼皮看他,這次不再是嘲弄,不是玩笑。

“可是我竟然也願意。”

願意接受一個不完美,有些陰郁,還總是擰巴的男生。

單呈青楞怔了很久,他聽過很多次耿殊說喜歡他,她說喜歡他的眼睛,喜歡他的氣息,讓他堅定不移地認為,她只是膚淺地喜歡上自己的樣貌。而那些曾經站在她身旁的人,也如他一般掛著張好看的皮,結局是不變的唏噓。

哪怕他後來說服自己,喜歡臉也沒關系,反正這張臉長在他,而不是別的誰身上。

縱使如此,他心底仍有一個不見底的恐懼深洞。

想要的太多,害怕就多,到最後,失去的也最多。

貪心的人下場都不會很好。

耿殊見不得他胡思亂想的樣子,挪動位置坐到他旁邊,下巴抵在手背上: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老是喜歡逗你?閑的?”

單呈青怔住了,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裏那顆失控狂跳的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耳膜。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和疏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他愕然的模樣,裏面沒有玩笑,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坦蕩的認真。

“我……”他喉嚨發緊,試圖說點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連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陰郁、擰巴和不安,原來早已被她看得分明。而她竟然說“願意”?

這比他預想過的任何一種可能都更讓他無措,也更讓他心悸。

耿殊看著他呆住的樣子,那雙漂亮的眼睛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她忽然覺得,這樣毫無防備的單呈青,比平時那個沈默寡言、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冰冷外表下的他,要可愛得多。

她不喜歡猜,不喜歡等。她喜歡明確,喜歡掌控。

她也不喜歡他總把話憋在心裏,但現在,她忽然不想再逼他了。

有些答案,不一定非要聽他說出來。

她微微傾身,靠近他。

單呈青呼吸一滯,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糖香氣,混合著飯後清茶的微澀,清晰地縈繞在鼻尖。

然後,他感覺到一個極其柔軟、帶著溫熱氣息的觸感,輕輕印在了他的唇角。

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拂過,又像夏日傍晚轉瞬即逝的涼風。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單呈青的呼吸徹底停滯,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顧慮,所有的自我懷疑,都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中煙消雲散。他只能感受到唇上那溫熱、柔軟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令人戰栗的酥麻。

耿殊退開了少許,依舊保持著很近的距離。

“現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卻依舊清晰,“明白了嗎,單呈青?”

單呈青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唇上那轉瞬即逝的柔軟觸感卻像烙印般深刻,帶著殘留的溫熱和悸動,一遍遍提醒著他剛才發生了什麽。

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猛地回落,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看著她那雙閃爍著星子般光芒的眼睛,那裏面的坦然和直接,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缺氧的大腦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氧氣而一陣眩暈。那空落落的心口,仿佛被這個短暫卻清晰的吻瞬間填滿,又像是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蕩起洶湧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浪潮。

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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