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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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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記憶之中

◎不是,他什麽意思?◎

耿殊離開的第二周,實驗中學迎來了第三次月考。那座常年屹立在第一寶座的大山突然挪走,榜前的學生們都久違地感到一絲輕松,有種農奴翻身把歌唱的感覺。

“要是武百靈沒去集訓就好了,她這次肯定能拿第一。”徐爭秋對著年級榜單一陣嘟囔,隨即又很快察覺到自己的話不對,要是武百靈不去集訓就拿不了獎,她拿不了獎就沒辦法保送,她沒辦法保送就還得回來念書,她回來念書勢必和耿殊爭個誰是第一。

盡管徐爭秋覺得耿殊大概率會被保送,但如果耿殊不在,武百靈也不會天天打著雞血奮筆疾書了。

他苦惱了一會兒,退出圍觀年級榜單的人群。

辦公室內,董麗正凝神分析這次的月考成績。對面老師們的話題則已從考試成績轉向了這次集訓,對於耿殊這枚種子選手,大家都抱有相當大的期待,聊著聊著,大家不免問起董麗的看法。

“董老師,你們班耿殊這次希望可大吧?”對桌的老師接完水坐下,語氣帶著幾分揶揄。

董麗手中的筆重重頓了一下,成績單旁落下一個突兀的黑點,她抿著唇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回應。作為班主任,她本應熟知學生們學習情況,但在這麽多學生中,耿殊卻是意外。

“可能吧。”她回答地含糊,頭也沒擡,繼續瀏覽對比著這三次的成績單。

其他老師只當她是壓力過大,又隨意聊了幾句就此揭過。

董麗的筆尖還在往下,一直看到成績單的末尾,最後又回到頂端。

耿殊。

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太高了。大考小考的年級榜首,光榮墻,優秀學生代表,學科競賽選手……而每逢提到這個名字,總有人不經意提到——哦,就是董老師班上的吧。

這本該是她的教學勳章,她應當高興和驕傲的。

可偏偏,“耿殊”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總在不經意間紮痛她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董麗匆忙地合上成績單,胸腔蔓延起一股無處發洩的沈悶。

窗外的天空中開始籠罩起霞色,桿影傾斜,漫長消磨的一天接近尾聲。

教室裏早已空無一人,唯有單呈青還沒走,在草稿本上塗改一遍又一遍的數字演算。筆尖越來越快,力道失控,黑色的線條瘋狂覆蓋了原本清晰的推演過程,像洩憤一樣。

林優從辦公室回來,自顧自收拾著書包。靜謐中,後排的單呈青在這時停了筆,目光空洞地盯著紙上那片被他親手劃出的的黑洞。

“你在騙她。”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虛浮不定。

回應他的只有拉鏈合上的清脆聲響。林優連眼皮都沒擡,顯然不屑於搭理。畢竟在她看來,單呈青和那些環繞在耿殊身邊男生沒什麽兩樣。

“是你在騙她。”林優側目,輕輕地睨了他一眼。

單呈青緩緩擡頭,他的瞳孔顏色偏淺,此刻映著窗外殘光,更顯出一種疏離的薄涼。他下意識擡手,虛虛地碰了碰脖頸,那裏曾經掛著一把單霖求來的平安鎖。

小時候單霖請大師來給他算過命,大師說這孩子命裏有一劫,扯了不少胡言亂語哄詐單霖,於是單純的母親信了,買下了大師口中的平安鎖。單呈青是上初中時才知道脖子上的平安鎖的來源,十四五歲的人早已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他清楚那個所謂的大師不過是個滿嘴謊話的江湖騙子,說著什麽你命裏有一劫的驚駭之言。

太扯了。

人生攏共幾十年,誰能過得一帆風順?

平安鎖求得也不是平安,是心安。

擡手掛空的一瞬間,心口傳來清晰的刺痛,單呈青恍惚覺得,那個騙子或許歪打正著。

林優說的沒錯,他不是一個純粹的人。從轉校,成為耿殊的同桌,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認為計算好的。

唯一純粹的,只有目的。

“只有她忘了,對吧。”單呈青放低聲音,倦意裹挾著不甘,讓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情緒。

林優聞言,倒是難得地牽起嘴角,生出幾分和他對話的興趣。她倚靠在門框邊上,目光落在對方低垂的眼睫。

客觀來說,她在人和事兒這方面的記憶比耿殊好。以至於第一次見到單呈青時,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看似巧合的轉校生,與從前有不可分割的聯系。

“我當時以為,你想報覆耿殊。”林優緩緩道,“可是後來發現,你的目的遠不止於此。”

單呈青靜靜地聽著。

林優沒有敘舊的意思,繼續道:“那會兒追耿殊很多,就算你是黎明也得滾去後面排隊。”

“更不用提現在。耿殊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別拿過去那點小事兒綁架她,愛玩不是她的錯,如果一定要論個公道的話。”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你為什麽不先反思一下自己?”

“你覺得放不下,無非是因為你把姿態放得太高了。單呈青,你記住,耿殊從來不需要站得比她高的人來俯視她。”

她最後留下一句,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男人啊,不要太貪心。既要又要,最後只會什麽都沒有。”

話音落下,林優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單呈青獨自坐在逐漸昏暗的教室裏,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掠過他清瘦的側臉,似要將他整個人吞滅。他面前,是那張被塗畫得一片狼藉的草稿紙,和他混亂不堪的內心一樣,空洞。

“貪心……”

單呈青低聲重覆著這兩字,指尖在粗糙的草稿紙邊緣摩挲。一股混合著難堪、惱怒,以及更深層恐慌的情緒,猛烈地流淌在身體裏。

林優看得太透,也說得太狠。

他確實貪心。

既想保有自己那點因過往而被辜負的委屈和立場,想讓她為那份遺忘付出代價,卻又無法抑制地,被她如今鮮活、明亮,甚至帶著點沒心沒肺的樣子吸引。

他精心策劃的靠近,原本是為了質問,為了讓她記起,或者至少,讓她為那段被他獨自珍藏、卻被她隨手丟棄的過去感到一絲歉疚。可後來,他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她此刻的專註的註視,想要她那些狡黠的笑容和不經意的靠近,都是獨屬於他一人的。

就像很久以前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一樣,眼裏只有他的倒影。

可他又如此怯懦。

怯懦於承認這份早已偏離初衷的心動,怯懦於放下自己壘砌已久的、用以自我保護的高墻,更怯懦於……萬一他放下了所有姿態,袒露了所有心思,最終換來的,卻依舊是她漫不經心的一句“哦,是你啊”,或者更糟,是帶著憐憫的“對不起”。

他輸不起。

無論是當年那個在校門口,因她一句主動搭話而暗自歡喜了一整天的自己,還是現在這個因為她一條誤發的消息就方寸大亂的自己,都顯得那麽可笑,那麽不堪一擊。

他擡手,用力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林優最後那句話反覆在腦海裏回響——“耿殊不需要站得比她高的人。”

是啊,她像一顆自顧自發光的恒星,自由,耀眼,擁有自己的軌道和引力場。她吸引著無數行星環繞,卻從不會為哪一顆停留。她可以輕易地靠近,也可以灑脫地離開。

而他,卻妄圖用一段模糊的舊日記憶作為繩索,試圖將她拴在自己的軌道上。

這何止是貪心,簡直是癡心妄想。

單呈青輕輕嘆了一聲,起身離開。

他在校門口找到熟悉的車牌號,上車,靠窗,偏頭側目。

車窗外,霞光徹底被藍紫色的夜幕吞噬,街道兩側的景物輪廓變得模糊。他看著那些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他們被遠遠地甩在身後,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任由那些翻騰的情緒逐漸沈澱,冷卻,最終凝固成一種帶著鈍痛的清醒。

只是到了紅綠燈的岔路口,他似乎回了點神,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再次照亮他沒什麽血色的臉。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那條未完成的消息格外刺眼。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許久,最終,他沒有刪除,也沒有回覆。

只是將手機屏幕再次按熄。

有些結,需要自己先解開。有些姿態,需要自己先放下。

在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並且有勇氣去承擔所有可能的結果之前,任何的質問、試探,或者……卑微的靠近,都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貪心”罷了。

“我真的要死了,這次沒開玩笑。”武百靈再一次把頭撞在墻上,額頭毫不留情地“親吻”著瓷磚。在這個卷生卷死的集訓營,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感覺一分鐘漫長。

耿殊笑著打趣她:“快寫吧,早點寫完還能趕上食堂的夜宵。”

“夜宵也救不了我……”武百靈只覺得渾身無力,全身上下唯有一口氣吊著,哪怕這樣,她腦子裏想的還是上午教授講的靜電場。

耿殊落下最後一筆,看了眼周圍埋頭苦算的黑腦袋們。斜對角的女生一邊寫一邊撓頭,幾個紮堆的學生克制著聲音激烈討論著什麽,整個教室全是此起彼伏的寫字聲,偶爾混雜著幾道不耐的劃痕音,大概是哪個步驟的推理又錯了。

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十二分,還有八分鐘宿舍查寢,看著這一群穩坐如山的集訓員們,耿殊有預感,今晚又會是一場趕鴨子大戲。

“我寫完了,準備去一趟食堂。”耿殊收拾起書包,“你去嗎?”

武百靈呼出一口氣:“不去了,我還有道大題。”

耿殊點頭,照例詢問:“吃什麽。”

“包子,我要吃包子……”武百靈重新拿起筆,“要肉末茄子味的……”

耿殊記下,又問了於雯雯和張錦。

隨後,她動作放輕,悄悄離開了教室。

夜晚的集訓營食堂,燈火通明卻人影稀疏,與遠處教學樓裏熱火朝天的學習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耿殊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條斯理地吃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白熾燈的光線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連日高強度的腦力消耗讓她也感到一絲疲憊。

就在她低頭喝湯的間隙,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在斜對面的餐位坐下。那人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響,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集訓營統一發放的文化衫,但周身卻籠罩著一種格格不入的沈靜氣息。

他端著的餐盤裏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簡單得近乎寡淡。

耿殊本沒太在意,直到那人似乎感覺到她的註視,微微擡起了頭。

燈光下,一張清秀卻略顯蒼白的臉映入眼簾。對方的頭發有點亂,鼻梁上掛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連吃飯的動作都略顯機械,仿佛只是為了維持生命體征一般。

跟機器人似的。

許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男生也註意到了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辨認。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對著耿殊的方向,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重新低下頭,專註地吃起他的白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反應太平靜,太平淡了。沒有意外,沒有寒暄,甚至連一絲好奇都沒有。

不是?他什麽意思?耿殊的眉毛撇成八字。

【作者有話說】

朋友們你們覺得我能圓回來嗎?[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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