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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千教萬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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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千教萬教

“你根本不認識那個值周生對不對?你騙了我。可是是我沒戴校牌啊,你原本……不用幫我的。”武百靈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難以釋懷的愧疚。她看著她彎腰拖地的背影,心裏像堵了團濕棉花。

她承認,在董麗厲聲訓斥的那段時間自己是提著一口氣膽戰心驚的。但要她眼睜睜看著別人替自己背黑鍋,她更做不到。她有什麽理由這麽心安理得?

耿殊沖洗著第三遍拖把,用力擰幹,開始拖最後一遍瓷磚地。

“多大點事兒。”耿殊頭也沒擡地笑了笑,語氣輕松,手上的動作穩健利落。

武百靈嘴角向下撇了撇,不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擦拭著墻上的每一塊瓷磚,仿佛要將那點不安和別扭也一並擦掉。

趁著所有人中午放學吃飯的空隙,兩人分工搭配,不多時就完成了一次掃除。

武百靈在洗手臺清洗抹布,她感受著冰冷的水流如瀑布般淋落到自己的雙手,這種沖擊感讓人放空,什麽都不想思考。她也遵循感覺呆楞了幾秒,隨即將洗完的抹布掛在墻上的掛鉤上。

耿殊正往空氣中噴灑清新劑。

洗手臺的正方形鏡子中映襯出她的身影,高挑,身上充斥著一股破土而出的蓬勃生命力。她像一棵樹,隨意地搖晃枝條。

盯著鏡中的人看了幾秒,武百靈又垂下頭,去看掛壁在洗手臺裏的水珠。

“耿殊,我好討厭你啊。”

“哦。”

耿殊應了一聲,頭都不回,仔細檢查剛才的打掃有無紕漏,確認纖塵不染後才走到洗手臺前洗手。

武百靈的話沒有任何攻擊力,她是一個別扭的人,不擅長直白地表露情感。因此在耿殊看來,她的“討厭”就等於“喜歡”。

武百靈忽然覺得很沒勁兒:“耿殊,你以後想做什麽?”

做什麽嗎?繼承家產啊。

但耿殊沒有說得這麽直白:“打工啊,賺錢,生活。”

“我也想賺錢。”武百靈悶悶道,“我想買大房子,買氣派的汽車,還想……”

後面的願望似乎過於遙遠和空泛,她沒再說出口,惆悵地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

她其實有點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無能為力,討厭自己夾雜在大膽表面下膽怯,討厭自己的虛榮和過分自尊,討厭這麽缺陷的自己。

她拼盡全力想考第一,但卻怎麽也夠不著那個目標。像一場馬拉松長跑,一開始游刃有餘,可是時間久了,人就會逐漸展露疲態,在望不到頭的終點線,她要憑多少毅力才能達到?

“耿殊。”武百靈緩緩轉頭,眼眶泛著不易察覺的淺紅,她覺得現在哭實在矯情,於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擺出平時那副傲氣,“你覺得我下次能考過你嗎?”

真奇怪,這番話放在平時一般都是肯定句。

耿殊聞言眉梢皺了下,似乎在認真思考。

武百靈卻大氣都不敢喘,緊張地看著她,黑耀般的眼睛裏滿是固執。

遠處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空蕩安靜的衛生間,有嘀嗒嘀嗒的水聲,也許是哪個水龍頭沒關緊,也許是她心裏的一窪水。

“你開始懷疑自己了嗎?”耿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拋出了新的疑問。

水滴聲未停,武百靈的眼睫微微顫抖,她嘴唇翕動欲言又止,耿殊沖她輕點了下頭,便離開了。

走廊外自然的清新空氣讓人身心愉悅,耿殊將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慢慢往教室走。

“你在這兒幹嘛?”路過辦公室,耿殊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單呈青。

對方將修長的手指輕抵在唇瓣上,沖她小聲做了個“噓”的口型。

哦——,聽墻角呢。

耿殊會意,也將頭湊過去,饒有興趣地聽起來。

鐵門是緊閉的,但沒有反鎖。辦公室只有一個人女人的聲音,是董麗,她在打電話。

“你是姐姐,幫幫弟弟怎麽了?你不是在大城市教書嗎?工作這麽些年總該有個人脈吧?把你弟弄進你學校多好啊,又能關照他又有個好的學習環境。”

電話那頭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聽對話內容是董麗的母親,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塑料普通話。

耿殊看不見董麗的表情,但幾乎都能想象出她的焦頭難額。

“我哪有那個本事?再說了他才考四百分不到,這個成績連縣裏的普高都上不了,更別說麗都了,職高都夠嗆。”

“那還不是你這個姐姐當的!”女人的音量陡然拔高,帶了怒氣,“你自己倒是在大城市瀟灑快活!家裏的親人都不管了?我問你,那是不是你親弟?你是不是他親姐?兄弟姊妹之間怎麽就沒個照顧呢?”

來了,經典的道德綁架。

“你去大城市就成人上人咯?!也不想想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供出去的,你就是這麽回報我們的?”

女人的話自成一派邏輯,完全模糊了董麗拒絕的重點,一個勁兒地哭嚎她沒有良心,喋喋不休地訴說著自己多不容易。

董麗心裏好像被刺了一下,捏緊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哼!我就說女孩兒別讀這麽多書吧!這書讀多了翅膀就硬了!心也野了!”粗啞渾濁的男聲突兀地插入,語氣蠻橫,“讓你幫你弟弟跟要你塊兒肉似的!也不想想老子是怎麽為這個家掏心掏肺的!現在倒好,女兒染了城市病,眼睛長到頭頂上!看不起自己的老子老娘了!”

至親口中吐出的尖酸刻薄話語,尤為刺骨誅心。

董麗艱難地撐著桌起身,聲音帶著疲憊的妥協:“好了,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還得等老子跪下來求你是不是?!”

後面的謾罵不堪入耳。耿殊聽不下去了,拉著單呈青的衣袖,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門口。

她感覺那一瞬間有座無形的大山猛地壓在了自己心口,沈重地喘不過氣。那座大山並不真實,卻真切地壓在另一個人身上。

“還好嗎?”註意到她緊蹙的眉頭,單呈青輕聲問道。

耿殊垂著腦袋,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到桌上攤開的語文課本。她悶悶道:“我突然覺得,我是一個很淺薄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見董麗時,是在開學典禮上。那天天氣很好,天高雲淡,陽光明媚。隨風微微飄揚的紅色國旗下,一排新入職的老師站在主席臺上,莊嚴宣誓。

十幾個人,統一的黑白正裝。

耿殊當時有點困,站在班級末端打了哈欠。當她再次懶洋洋地朝主席臺方向望去時,領頭的宣誓人已經握拳舉至太陽穴,聲音嘹亮,咬字清晰:

“我宣誓——我志願成為一名人民教師,忠誠黨的教育事業,遵守教育法律法規,履行教書育人職責,引領學生健康成長,做到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紮實學識、有仁愛之心,為教育發展、國家繁榮和民族振興努力奮鬥!”

“宣誓人,董麗。”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音,話筒擴大的女音清晰地響徹整個操場,貫透長空,堅定有力。

臺上站的那個人,眼神中燃燒著赤忱。

再後來,董麗成了她未來三年的班主任。

在她和班上的男生爭辯時,她私以為董麗是能理解她並站在她這邊的,然而沒有。

那一刻,席卷而來的失望情緒遠遠超過了爭辯時的怒火。

她看過校門口兩側立著的教師展示欄,上面有新入職教師的個人簡介,董麗也在其中。

董麗,籍貫松橋,中□□員。畢業於麗都師範大學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現任高一數學老師。教育理念:千教萬教,教人求真。

耿殊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句教育理念——

千教萬教,教人求真。

為什麽她後來,總是看不到那份真呢?

“耿殊。”單呈青打斷她的思緒,長而密的眼睫輕輕顫動,“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會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別人面前的,每個人的心裏都有秘密,有苦衷,有身不由己。”

“看不到,不是你的問題。”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包容,只是那些人還沒做好準備,他們不知道要以什麽樣的姿態去展示這不為人知甚至是感到痛苦的部分。”

傷疤暴露在空氣中,是會痛的。

耿殊沈默,她明白的。

很早之前,耿榮就給過她答案了。那時她尚且年幼,被父母瑣碎的爭吵困擾不已。她害怕地看著平日溫和的父親變得火燒胡子,面目猙獰。

那時耿榮沒有用“等你長大就會懂了”的理由搪塞她,反而說:“我和爸爸準備分開了。”

她盡可能用委婉簡單的話語向孩子闡釋父母間“分開”的含義,然後撫摸她的頭頂,掩下眼底的悲傷:“殊殊,你害怕嗎?”

也許膽怯是人類的天性,但在愛面前,勇氣率先破土而出。

耿殊跟了耿榮,周天海自此消失在她們面前,一切生活重歸平靜,在度過好長一段陰霾的時間後,生活終於變成了暖色調。

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治愈,耿殊明白,她們都需要一點時間。

“說得很有道理啊。”耿殊逐漸放松緊繃的脊背,朝單呈青微微勾起唇,“那你呢?”

“我能看見你心底的那部分嗎?”

“亦或者說,你願意向我展示一覽無餘的你嗎?”

【作者有話說】

千教萬教,教人求真。——陶行知

明天開始隔日更,存稿危機[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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