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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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祝福
接送考生的大巴車連成線停在校門口，周圍是翹首以盼的家長們，五中門前兩車道的大路被擠得水洩不通，帶著紅袖章的門衛大爺和學校老師在疏散通道。
這裏太吵鬧不適合談事，鎮上又沒有咖啡廳之類的“高檔場所”，回家去剛不合適，元遠便在胡海梅請吃飯的邀請下跟她左拐右拐，去了一家麻辣燙店。
上次兩人在這家店門口不歡而散，今天再來，元遠發覺自己的心境都不一樣了。
他好脾氣地跟在胡海梅身後，選菜的時候被店裏的老板當成是胡海梅的兒子誇，也不惱。
兩人挑了個角落比較安靜的地方面對面坐著，沒人說話，跟周圍熱鬧的背景形成鮮明的對比，顯得極為突兀。
就這樣沈默到熱乎乎的麻辣燙被端上桌，元遠從桌邊的筷籠裏抽出一雙一次性木筷，同時，他的正前方也伸過來一雙筷子。
胡海梅柔聲叫了聲：“元遠。”
元遠短暫思考片刻，在胡海梅尷尬著打算收回手的剎那間，接過她遞過來的筷子。
“謝了。”元遠含糊道。掰開筷子，將碗裏的食材跟醬料攪拌均勻。
他始終沒擡頭跟胡海梅有眼神交流，自然也沒有看到胡海梅那張既驚喜又要忍住想哭的臉。
胡海梅咽下情緒：“我本來在你考試第一天就想過來的，可是葉萌勸我說我來了可能會影響你的心情。”
“你總是有理。”元遠挑了顆丸子咬了口，齜牙咧嘴地把丸子又在嘴裏拌了一遍，像是不在意的樣子。
“……對不起。”胡海梅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突然變了調，狼狽地抽了張紙巾蓋住眼睛，喃喃道，“元遠，當初是我不好，把你扔給元茂典自己去享清福，你不原諒我情有可原，我也不求你的原諒。”
她擦幹眼淚，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元遠手邊：“今天過來就是想把這個給你，裏面有十萬塊錢，就算……我對你的補償。”
“你家那位知道嗎？”元遠問。
胡海梅楞了一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現任老公：“他知道的，這錢也是他讓我給你的。”
元遠左手拿起那張銀行卡在手裏擺弄兩下。他多麽想耍酷似的將卡片甩回去，然後痛斥胡海梅把他拋下自己去過好日子的所作所為，再瀟灑地跟她斷絕關系，告訴她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可現實卻是，元遠需要這筆錢。即使暫且不論這兩年在方一和章譽那蹭吃蹭喝的費用，他想要擺脫元茂典，去無論哪個地方的大學，都需要錢。而錢是他沒有的。
元遠撫摸著卡片上凸起的數字，點頭評價：“找了個好人家。”然後把卡收進口袋裏，“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多錢呢。這錢就當是你借我的，以後我有錢了再還給你。”
胡海梅鼻頭一酸，用紙捂著鼻子搖頭：“這錢是我本應該給你的，不用還的。”
“我高中的學費是你給我交的吧。”元遠以一個坦然地姿態倚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兩腿上，盯著桌面上經年累月擦不掉的汙垢，“反正肯定不是元茂典那個混蛋，我想他大概都不知道我今天高考完了。”
胡海梅紅著眼眶，溫柔而真誠地註視著元遠：“我只是想在能力允許範圍內，能補償你一點是一點。”
元遠看出她還有話要說，便保持著姿勢靜靜等著。
胡海梅：“其實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我也想過要把你從元茂典那接過來，可是剛跟元茂典離婚那陣，我被村裏的人戳脊梁骨罵，實在分不出精力來，就連葉萌也是把她送到她小姨家替我照顧的。後來我跟……你趙叔叔結婚，但是他家也有個兒子，他們一家都不同意把你接回來。我承認我很自私，我不是課本裏說的那種能無私奉獻給孩子一切的媽媽，我懦弱膽小，我害怕元茂典害怕到即使現在有了新的家庭和依靠也會因為夢到他而半夜驚醒，我跟元茂典的那段可怕的婚姻，開始於我一遍又一遍地對他心軟，結束於我一次又一次地對他失望，我身上的每一道疤和心裏的每一處傷都拜他所賜，我不想再過那樣噩夢般的日子了，所以我不能失去現在的一切，你能懂嗎兒子。”
“我不懂。”元遠聲音冰冷，“作為被你拋棄的兒子，無論你給我多少不長，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胡海梅似乎已經有心理預期，對這個答案倒是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嘴角的笑更加苦澀。
“但是……”
這轉折是胡海梅沒有想到的，掛著淚的眼睛略顯詫異地期待著他後面的話。
“作為一個獨立的成年人，我理解你的苦衷。”元遠補充完整。
高中最後這年，在學習空閑時，元遠想了很多——現在、未來，跟與他有關的人的關系——其中當然有胡海梅。而他對她的感情也是最覆雜的。
章譽的小診所是鎮上“信息交通站”之一，周邊村子大大小小的八卦大概都能在這裏聽到，也正是因此，整天泡在診所裏的元遠才會知道胡海梅的遭遇不是特例。雖然大多數沒有元茂典對她那麽狠，可日積月累的言語、精神上的傷害，還是讓這些紮根在村子裏的女性的靈魂上缺了一塊自我。她們不會表達，但這不代表她們沒有痛苦。
曾幾何時胡海梅也是這樣，只是她自救成功逃離了惡魔洞。元遠佩服她，祝福她，可他也說服不了自己原諒她，與她毫無芥蒂地相處。或許永世不相見，各自好好生活，是這對母子關系最好的結局。
胡海梅又想哭了，熱淚湧進眼眶，在她的心裏燙出一個大口子。她真是將元遠拋卻得太徹底了，全然沒有發現在自己沒有參與的日子裏，元遠已經從一個一碰就炸毛的毛頭小子，長成了一個能跟她心平氣和坐在一起平等交流的成年人。
“對不起兒子，對不起……”胡海梅捂著臉一遍遍重覆，引得鄰座的人頻頻側目。
元遠倒是不在意這些目光，抽出一張紙擦幹凈嘴，把碗往裏一推：“我吃飽了，今天就到這吧。”他拍了拍兜，“這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我湊夠了錢會打給趙葉萌，你如果不想要的話就當給她的生活費好了。”
胡海梅點頭，哭這麽會兒已經有些許脫力：“這錢給你了就是你的了，去向我不會過問，你決定就好。”
元遠先離開的，走到百米開外的十字路口回頭看了眼，胡海梅被一輛黑色私家車接走了，他轉回頭，向著原本的方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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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送考生的大巴車連成線停在校門口，周圍是翹首以盼的家長們，五中門前兩車道的大路被擠得水洩不通，帶著紅袖章的門衛大爺和學校老師在疏散通道。
這裏太吵鬧不適合談事，鎮上又沒有咖啡廳之類的“高檔場所”，回家去剛不合適，元遠便在胡海梅請吃飯的邀請下跟她左拐右拐，去了一家麻辣燙店。
上次兩人在這家店門口不歡而散，今天再來，元遠發覺自己的心境都不一樣了。
他好脾氣地跟在胡海梅身後，選菜的時候被店裏的老板當成是胡海梅的兒子誇，也不惱。
兩人挑了個角落比較安靜的地方面對面坐著，沒人說話，跟周圍熱鬧的背景形成鮮明的對比，顯得極為突兀。
就這樣沈默到熱乎乎的麻辣燙被端上桌，元遠從桌邊的筷籠裏抽出一雙一次性木筷，同時，他的正前方也伸過來一雙筷子。
胡海梅柔聲叫了聲：“元遠。”
元遠短暫思考片刻，在胡海梅尷尬著打算收回手的剎那間，接過她遞過來的筷子。
“謝了。”元遠含糊道。掰開筷子，將碗裏的食材跟醬料攪拌均勻。
他始終沒擡頭跟胡海梅有眼神交流，自然也沒有看到胡海梅那張既驚喜又要忍住想哭的臉。
胡海梅咽下情緒：“我本來在你考試第一天就想過來的，可是葉萌勸我說我來了可能會影響你的心情。”
“你總是有理。”元遠挑了顆丸子咬了口，齜牙咧嘴地把丸子又在嘴裏拌了一遍，像是不在意的樣子。
“……對不起。”胡海梅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突然變了調，狼狽地抽了張紙巾蓋住眼睛，喃喃道，“元遠，當初是我不好，把你扔給元茂典自己去享清福，你不原諒我情有可原，我也不求你的原諒。”
她擦幹眼淚，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元遠手邊：“今天過來就是想把這個給你，裏面有十萬塊錢，就算……我對你的補償。”
“你家那位知道嗎？”元遠問。
胡海梅楞了一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現任老公：“他知道的，這錢也是他讓我給你的。”
元遠左手拿起那張銀行卡在手裏擺弄兩下。他多麽想耍酷似的將卡片甩回去，然後痛斥胡海梅把他拋下自己去過好日子的所作所為，再瀟灑地跟她斷絕關系，告訴她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可現實卻是，元遠需要這筆錢。即使暫且不論這兩年在方一和章譽那蹭吃蹭喝的費用，他想要擺脫元茂典，去無論哪個地方的大學，都需要錢。而錢是他沒有的。
元遠撫摸著卡片上凸起的數字，點頭評價：“找了個好人家。”然後把卡收進口袋裏，“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多錢呢。這錢就當是你借我的，以後我有錢了再還給你。”
胡海梅鼻頭一酸，用紙捂著鼻子搖頭：“這錢是我本應該給你的，不用還的。”
“我高中的學費是你給我交的吧。”元遠以一個坦然地姿態倚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兩腿上，盯著桌面上經年累月擦不掉的汙垢，“反正肯定不是元茂典那個混蛋，我想他大概都不知道我今天高考完了。”
胡海梅紅著眼眶，溫柔而真誠地註視著元遠：“我只是想在能力允許範圍內，能補償你一點是一點。”
元遠看出她還有話要說，便保持著姿勢靜靜等著。
胡海梅：“其實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我也想過要把你從元茂典那接過來，可是剛跟元茂典離婚那陣，我被村裏的人戳脊梁骨罵，實在分不出精力來，就連葉萌也是把她送到她小姨家替我照顧的。後來我跟……你趙叔叔結婚，但是他家也有個兒子，他們一家都不同意把你接回來。我承認我很自私，我不是課本裏說的那種能無私奉獻給孩子一切的媽媽，我懦弱膽小，我害怕元茂典害怕到即使現在有了新的家庭和依靠也會因為夢到他而半夜驚醒，我跟元茂典的那段可怕的婚姻，開始於我一遍又一遍地對他心軟，結束於我一次又一次地對他失望，我身上的每一道疤和心裏的每一處傷都拜他所賜，我不想再過那樣噩夢般的日子了，所以我不能失去現在的一切，你能懂嗎兒子。”
“我不懂。”元遠聲音冰冷，“作為被你拋棄的兒子，無論你給我多少不長，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胡海梅似乎已經有心理預期，對這個答案倒是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嘴角的笑更加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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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最後這年，在學習空閑時，元遠想了很多——現在、未來，跟與他有關的人的關系——其中當然有胡海梅。而他對她的感情也是最覆雜的。
章譽的小診所是鎮上“信息交通站”之一，周邊村子大大小小的八卦大概都能在這裏聽到，也正是因此，整天泡在診所裏的元遠才會知道胡海梅的遭遇不是特例。雖然大多數沒有元茂典對她那麽狠，可日積月累的言語、精神上的傷害，還是讓這些紮根在村子裏的女性的靈魂上缺了一塊自我。她們不會表達，但這不代表她們沒有痛苦。
曾幾何時胡海梅也是這樣，只是她自救成功逃離了惡魔洞。元遠佩服她，祝福她，可他也說服不了自己原諒她，與她毫無芥蒂地相處。或許永世不相見，各自好好生活，是這對母子關系最好的結局。
胡海梅又想哭了，熱淚湧進眼眶，在她的心裏燙出一個大口子。她真是將元遠拋卻得太徹底了，全然沒有發現在自己沒有參與的日子裏，元遠已經從一個一碰就炸毛的毛頭小子，長成了一個能跟她心平氣和坐在一起平等交流的成年人。
“對不起兒子，對不起……”胡海梅捂著臉一遍遍重覆，引得鄰座的人頻頻側目。
元遠倒是不在意這些目光，抽出一張紙擦幹凈嘴，把碗往裏一推：“我吃飽了，今天就到這吧。”他拍了拍兜，“這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我湊夠了錢會打給趙葉萌，你如果不想要的話就當給她的生活費好了。”
胡海梅點頭，哭這麽會兒已經有些許脫力：“這錢給你了就是你的了，去向我不會過問，你決定就好。”
元遠先離開的，走到百米開外的十字路口回頭看了眼，胡海梅被一輛黑色私家車接走了，他轉回頭，向著原本的方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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