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宋故的前世回憶殺 主……

關燈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宋故的前世回憶殺 主……

“已經……收到了。”宋故幹巴巴的說著, 眼神下垂,落在青石磚地面上。

這塊方磚,花紋真好看啊。

殿下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他在京城裏私下打點補貼禁衛軍的事情, 用了幾兩銀子,現在又補償給他了。這件事是宋故出於對新君的忠心,不厭其煩的想去把殿下出行方方面面的事情全都做好, 才去細致的做的。

他在做的時候, 根本沒想讓殿下知道,以後也不會說。

但殿下現在這種反應……若是問他了, 他該怎麽解釋?

過於忠心體貼的態度, 也得有個緣由吧?

宋故有些手足無措。

果然,下一刻,他聽到少年皇子生長期時有些發啞的嗓音,帶了點褪去童音的青澀,話語裏是純然的疑惑和感慨:“我在被父皇下令封來柳州的時候, 還在想,宋總管你竟然願意跟過來……或者說, 你是不得不跟過來的, 但你居然心甘情願。”

這兩者的區別可是非常大。

也許小宋總管就是那種, 一旦效忠就死心塌地的實心眼的人?

齊承明不知道。

小宋總管太沈默了,又非常好用,哪裏需要他就往哪裏搬。齊承明這兩天才覺得自己太忽視他,也沒問過小宋總管到底是怎麽想的。

宋故盯著那塊地磚, 感覺空蕩蕩的正院裏全是微風的低語,這一縷在說“你可以表忠心”,那一縷在說“把上一世的原因說出來也不算錯。”

宋故緩緩微動嘴唇:“……因為,殿下待人寬宥, 是宮中不可多得的好人。”

他沒有用“待下寬宥”,“好主子”之類的字眼。

因為二皇子殿下一直是這樣,不止是對他們太監宮女,對禁衛軍,對路上的村民,對商人,都是同一種態度,除了必須要擺出架子的時候。而宋故還有幸見過殿下是太子的時候,他對其他兄弟,對如今還是陛下的鴻仁帝也是一樣。

隱藏的很深,但無法脫胎換骨。

宋故說不出來這是什麽,他只覺得一想起來皮膚上就會起雞皮疙瘩,靈魂都在顫栗。

那就像,二皇子殿下獨自生活在一種世界裏,其他所有人生活在現實裏。他的想法做法不會被改變,他有自己的奇怪堅持。但他也不奢求其他人會理解他,或者變得和他一樣。

——而宋故,恰好可以和這樣的殿下稍微共鳴,這就是他們認識的最初。

“說起來,你好像也和其他太監不大一樣。”齊承明突然想起來了點什麽,若有所思的註視著青年太監,“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你在宗人府任職,後來發現……唔,怎麽說呢,總感覺你的……人格很完善。”

齊承明冷不丁說了一句古人聽不懂的話,但他不慌,這聽上去就是一句誇讚人的話而已。

他對太監的認知都來自周圍。

就算是小德子和小成子,也遵循著太監們的潛規則。時常弓著背一副恭順的模樣,出門的時候會遮掩起自己的太監特征,例如尖細的嗓音。對於錢財和吃食很在意,因為不會留下子嗣。偶爾說話間也會對自己太監身份有一絲的自卑。

比如身高發育問題,齊承明就從不敢和小德子小成子討論。

但小宋總管好像從沒給他這種印象——青年太監站得端正筆直,態度不卑不亢,從不以自己是太監而自卑或者敏感過頭反而催生出的傲然,和他交流,就像在和其他健全人交談沒什麽兩樣,你時常會忘記他也是一個太監,他沒有太監身份催生出的各種心理問題。

他對待禁衛軍們,對待其他人也是相對平等的。不因為自己的總管身份頤氣指使,也不因為自己的太監身份惱羞成怒,卑躬屈膝。

這反而證明,小宋總管從不覺得自己怎麽樣了,他自己一點都不在乎。

這很稀奇。

他的身體是殘缺的,但他的人格很健全。

“……殿下是在說我是個異類嗎?”宋故並不生氣,眼神中卻漸漸染上了一抹回憶的暖色,反問著。

很懷念。

剛成為新君的殿下在宮裏與他相遇閑聊了幾句後,也說出了同樣的話,覺得他和其他太監很不一樣。但那時候,宋故還不明白到底哪裏不一樣。

當時也是一個夜晚。

明明是太子登基成為新君的第一個夜晚,盛大的宴席過後只剩一地疲累,眾人都歇了,新君卻只讓貼身太監遠遠跟著,低調的出來散步。

因著人手不足,宋故那兩天也在宮裏做事,他正就著月光算名單算到兩眼發昏,月下就走過一道消瘦的青年身影,穿著龍袍的青年很好辨認身份,神態平靜沈寂,沒有一點氣勢,他靜靜眺望著夜色,獨自漫步著。

那道背影落寞得……不像是他今天剛剛登基,而像是他才是奪嫡中的失敗者似的。

宋故當時就很好奇,為什麽陛下不高興呢?

等到轉過來身的新君註意到他,語氣和緩的隨口與他交談幾句後,竟然突然欣慰的說出來一句:“你和其他太監不大一樣,你叫什麽名字?”

“宋連。”當時還沒改名的宋故報上了自己的本名。

雖然年紀已經不算小了,但宋故當時還是不穩重了一把,大著膽子問,“陛下……小的哪裏不一樣了?”

他是真的好奇。

“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人感覺很像。”陛下嘴角微微勾起,柔和了眉眼,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淡笑,直言不諱的說,“……我有些想他們了。”

同一抹相似又不同的月光下。

齊承明臉上露出一個柔和的懷念笑容,糾正了小宋總管的話語:“不,你不是異類……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人感覺很像。”

宋故驟然擡頭。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重生前的那個夜晚,面對的是滿身寂寥的新君,當時的他是怎麽說的呢?

宋故突然覺得有些激動,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了。

他不敬的直直註視著二皇子殿下此時還很青澀稚嫩的面容,重覆的追問:“是殿下很重要的故人們嗎?我……和那群人很像?”

“對。”齊承明沒有再說下去了,再說多了就失言了。

自從穿進了奪嫡文的古代世界,齊承明從沒有細想過現代社會,最多也就是不停回想那些知識。他以為他會一直把這種心情埋藏下去,直到永遠。但今晚只是從小宋總管身上感受到一點親切——

健全的人格,不自卑自厭,相對的更能理解平等。

只是這麽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勉強來說連關聯都算不上的東西,卻突然擊穿了他。

讓他非常思念。

說到底,來到古代以後,齊承明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只有階級分明的君父和臣子,仆從,這一切難道不可怕嗎?古代世界在三觀成型的現代人眼裏,簡直就是個異變的怪談世界。

所以齊承明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他想他的故鄉了。

“……我想我的故鄉了。”上一世記憶裏的陛下沒頭沒腦的說了這麽一句。

那晚上,不年輕了的宋故有些激動,也有些惶恐。

陛下……的故鄉?會在是哪裏?二皇子不是從小在皇宮裏長大的嗎?

宋故想到了這位傳奇的新君在成為太子前,一直在偏遠的藩地發展。也許是對那塊土地發展出了深厚的感情,把那裏當做了故鄉?他很快接受了這個猜測,畢竟宮裏的冰冷和覆雜,可能的確比不上宮外獨守一隅的簡單溫馨生活。

但這都不影響宋故像個毛頭小子那樣,忐忑又激動的攥緊了雙拳,掌心裏熱熱的,全是津津的汗意。而他憑著一腔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勇氣真摯的請求:

“如果陛下見到我就會想到故鄉,請陛下為我改名吧!”

是的。

他終於意識到了剛登基的新君為什麽那麽不快樂,那份落寞分明就是無法對人言說的孤獨。那份思念,他不理解也介入不了其中。

宋故本來是想被新君看見的,他想獲得這一份重用,今晚突如其來的有了一個機會,讓他生出了渴望。但他在這一瞬被打動了,他很純粹的同情著青年,本能的不想見到陛下安靜平寂的眼神,他想要為此盡一份心力,哪怕他只是一個太監,哪有資格同情呢?

——但,宋故被心底的沖動驅使著,還是這麽做了。

如果陛下這麽思念‘故鄉’的話,就請為他改名吧。

只盼新君每一次見到他,都會聊以慰藉。

……

宋故從記憶中回過來神,終於等到了一個這一世正式改名的機會。

他忍著激動,像是上一世那樣鸚鵡學舌,生怕有半點變化。但唯有一點,因為這一次的殿下沒有把“故鄉”說出口,宋故再怎麽樣也只能用“故人”當借口。

希望問題不大。

齊承明皺起了眉毛,斷然拒絕:“宋總管,我不可能用你當做其他人的影子。”

他本來就是因為小宋總管有著健全的人格而欣賞對方的,怎麽能反而因此把小宋總管當代餐了。嗯……雖然道理是沒錯的,他看到小宋總管想起來的是魂牽夢繞的祖國和一整個雄起的時代,但為此改名從來不在他的預想內。

‘沒辦法了。’

宋故咬了咬牙,只能像上一世那樣說出自己的身世了。他上一世是吐露心聲試圖打動陛下,這一回就是苦肉計賣慘了。

青年太監垂下了眼簾,嗓音也跟著放輕了:“我的名字,其實是‘連累’的連。爹娘一連生了七個孩子,我是老五,那年……家裏窮得吃不上飯了,我的年齡剛剛合適。爹娘就把我賣進宮裏換了錢。”

“殿下。”宋故端正的跪在院裏,筆直的背承載著一地夜色,他很認真的請求著,面露渴望,“請給我改名吧。你期盼的那片記憶一定很美好,我也想變成那樣的美好。不求背負起同樣的意義,我只想……唔,我可以……”

他的聲音驟然發輕了,小心翼翼的:“……我可以參與其中嗎?”

“……”他看到少年人在長久的沈默以後,妥協的移開了眼神,嘆了口氣,“真是犯規啊。”

宋故的心情驟然飛揚起來。

成功了!

他終於可以在這一世也光明正大的用“宋故”這個名字了。

青年太監臉上的喜悅簡直難以忽視,宋故心滿意足的正想說些什麽,起身到了一半的動作就突然僵住了,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等等。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這一世他們明明剛到柳州沒幾天啊。

……那麽殿下思念著的故鄉和故人們,到底是哪裏?

在這一瞬間,宋故緊緊攥著拳頭,背後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突然細思極恐了。

-----------------------

作者有話說:第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