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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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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驟變

◎你想聽我的真心話麽?◎

距離冬狩還有兩日,外頭朔風飛雪,帳內恰是銷魂時。

長公主寢宮,那席銷金牡丹羅帳前,越窯青白鳧鴨爐被燭火抹上一層淡金色,如意花頭足的承盤上,一雙小鴨依偎臥於蓮蓬臺間。爐內僅餘一點殘香,裊裊青煙時斷時續。

帳中人的呼吸亦是時斷時續,時沈時浮,最後化作洶湧的浪潮越沖越急,終是那一霎那,傾瀉如瀑。

半晌,長公主瑞安意猶未盡,似臨九重天,飄浮於雲端。

若是與其他男人春宵一度,事後她定會速速招侍女提水凈身,置換床褥,不想留下任何汙垢。然這人,她絲毫不嫌棄,反而極想擁有他的氣息,乃至他的汗水,濕漉漉地黏在自己身上也不覺腌臜。

瑞安含著深深的眷戀伏在百裏逍遙身上,手指在他胸前畫著心的形狀,一顆,又一顆。

她的心,為他發燙,發顫,尤其巫山雲雨之際快要發癲發狂了。明明那人適才也頗為忘情,使勁兒沖著,似要將她揉碎了摁入血肉裏。可事後,他總顯得幾分疏離,若冬日冷月,散發著寂寥的光華。

仿佛最後那幾縷在火燭銀花裏飄游的蘭麝輕煙,終將淡然消逝。

總是如此。瑞安只覺委屈,極想從這男人嘴裏討得一些柔情蜜語,然身為長公主,她不會自賤身價。

瑞安不露聲色,挪著軟玉似的身子往他胸膛上方移去,懶洋洋的聲音流至他耳畔:"阿塵,我聽聞,西軍那兒有個好機會,你可爭取下。"

她高高在上,可以賜給他想要的權勢、金錢。

百裏逍遙從適才銷魂中慢慢凝神,略微迷離的眸子轉向她:"殿下的意思是?"

瑞安擡手點了點他的唇:"你也知,天興節後,番國使臣重商白水盟約,獅子大開口,邊境局勢又將動蕩。正月後,顧太師將親自出使番國,與之協商。陛下焦心如焚,命令加強西北防禦。現下,成德軍、幽州節度副使位置正好空缺。"

十五年前,鎮北侯百裏羿管轄邊境軍區河北、河東等路,當年職銜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幽州節度使、鎮北侯。成德軍(真定府)本是鎮北侯百裏羿當年管轄的軍隊之一,主帥彭將軍是百裏羿的好友。燕京之戰時,未等朝廷下旨,彭將軍率先帶兵援手,卻遲來一步。戰後,彭將軍為鎮北候喊冤,遭到撤職,氣得重病 纏身。

大周的節度使沒有藩鎮實權,兵權與財政權皆由朝廷統一管轄。大周重文輕武,由科舉晉升,以致於文臣淩駕於武將之上,邊防軍力主要由樞密使部署。唯獨西北軍戰力強大,因為常年抵禦番國,最具實戰經驗。那些將士們長期駐紮於一處,軍心團結,同生共死,不像其他軍隊采用將兵法與更戍法,以致於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當年鎮北候擁有統兵權,但發兵權、調動大規模軍力須經樞密院核準,王蒙便是當時的樞密使,曾勾結譽王秦策的母後萬貴妃,欲說服官家改立秦策入東宮,而鎮北侯一直以來擁護太子秦旭,被萬貴妃與王樞密使等人視為眼中釘。

現任樞密使張乾也不是個好東西。他曾是樞密院都承旨,掌管承接、傳宣機要密命,當年接受王蒙指示,狼狽為奸,延遲了鎮北軍的火急軍令,使得十萬鎮北軍將士陣亡沙場。

皆是些佞臣與孬種!

百裏逍遙恨得咬牙切齒,不過時機未到,他捺住滿腔仇恨,挽起薄唇:"如能擔任幽州節度副使,瑤塵心滿意足。"

瑞安托腮看著他,眉眼彎彎,柔聲道:"你喜歡便好。待冬狩結束,我便與官家講了,讓他正月之後,將你任為幽州節度副使。"

目前,百裏逍遙擔任馬軍司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五品官職,終究是困在京城裏。他要,如雄鷹般終能展翅高翔,回到遙遠的邊疆,回到父兄血灑的沙場!

這一切本就屬於他,而今卻要卑鄙地利用一個女人,讓她幫忙奪回來……

不過這些並非他最終的目標。

百裏逍遙垂下狹長的黑眸,避開瑞安笑盈盈的臉兒。倘若三哥未死,瑞安便是他百裏家族的女人,他的嫂嫂。可這位本是嫂嫂的女人躺在自己懷裏,百裏逍遙並不快樂。他恨,他痛,縱有千言萬語卻僅能沈默、隱忍,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心早已碎如齏粉。

"瑞安。" 百裏逍遙低沈的聲音略微喑啞,"我若任職,便會去到邊疆,少說兩三年,你會不會……"

聞及這番話,瑞安眸光流轉,將臉湊近,端詳他細微變幻的神色,"我會不會甚麽?"

百裏逍遙喉結滾動了下,靜若深潭的眸子似乎泛起一紋波瀾:"會不會覺得寂寞?"

瑞安眸光裏隱藏的那份失落驟然轉為冀望砰然躍出,心撲通急跳:"寂寞這詞不貼切,換一個。"

百裏逍遙擡眸,對上她灼熱的目光:"你會不會,舍不得?"

終於等到了。

一句淺淡的話語,卻如蜜糖般湧入瑞安的心裏。

她驀地抱住他:"當然舍不得! 瑤塵,你曉得我心思的,你這般聰慧之人,不會真就看不出來,我心儀你,我想,我想與你在一起!"

瑞安緊緊抱著他,肌膚相貼,濕汗相浸。這般熱情似火,不像集萬千寵愛的長公主。她舍棄矜持,舍棄高貴,如同一個普通女子對著自己的情郎傾訴衷腸。

百裏逍遙眸底許久未有濕潤的感覺,遲疑了下,擡手撫摸她的秀發:"瑞安……" 最後那聲繞在舌尖的"對不起",他卻硬生生咽下了。

冬狩計劃就在後日,他忍辱負重十五年,勝敗在此一舉。其實他不再需要利用她,今夜得詔前來,並非為了索取什麽,而是,他也想與這女子縱情相擁。

許是最後一回。

香爐燃盡,帳內倏然冷了些,百裏逍遙擁緊瑞安,側頭看了看窗外影影綽綽的飛雪。

"雪大了,後日冬狩,若是積雪太厚,你還是別去了。"

瑞安沈浸在喜悅中,沒有發現他微顫的嗓音與往日略有異樣:"你不也去麽,我當然也要去。"

"陛下冬狩,我是護駕。" 百裏逍遙曉得後日必將大開殺戒,不想瑞安經歷血淋淋的一幕,恐有危險。

瑞安全然不知情,微微笑道:"我對騎射喜好已久,你曉得為何?"

在接近瑞安之前,百裏逍遙早已將她調查透徹,熟谙她的喜好,彼時卻發覺自己對她真正的心思所知甚少,也欲探究:"殿下緣何喜好?"

瑞安流露少女般的羞澀之情,忸怩道:"我若實話告訴你,你可不許生氣。"

百裏逍遙頜首,忽然極想親吻她微微嘟起的紅唇,竟是那般誘人。

瑞安盈盈一笑,坦然言道:"我出生時,父皇將我與百裏氏的三郎定了娃娃親,兒時我便想象,及笄之年,將會去到真定府,接近邊疆生活,因而我自小習練騎射,即可防身,也能國之所需時,親自披甲上場! 先前的長樂公主秦楚謠,也曾上過戰場。她是我的姑母,當初嫁於百裏羿將軍。"

秦楚謠,長樂公主,母親……

百裏逍遙破碎的心硬是痛了起來。

瑞安瞥見他眼眶略微濕紅,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趕忙道:"瑤塵你怎麽了?我可沒說要嫁給百裏氏,那些皆是過往之事。十五年前,我年僅十歲,聞及燕京之戰,百裏家男兒皆然身亡,震驚確實震驚,可是,都過去了……"

須不知,正是她宴會那番話,令百裏逍遙對她另眼相看,"那日萬花苑宴會,殿下也曾提及百裏家族,不覺得他們皆是罪臣?我聽聞百裏家族饒勇忠誠,那戰一敗塗地,被定為罪臣,其中或有蹊蹺。"

瑞安吃了一驚,世人皆怕提及那樁戰事,包括她所有的幕僚,生怕一句不當,引火上身。瑤塵卻十分坦然,這也是瑞安緣何心儀他,他身上那股斷金屈鐵的力量,是其他男人尤其那些文士遠遠比不上的。

"你想聽我的真心話麽?" 瑞安遲疑。

百裏逍遙頜首,與她凝眸相視。

瑞安卻稍稍撇開頭,神色轉而端肅,說道:"兒時,我曾與百裏家的三哥兒百裏仁見過面,他來京時,帶著幺弟,名叫逍遙。我問那小孩,為何他的兄長名為忠、孝、仁、義,而他卻與眾不同?那會兒,他五歲,比我小三歲,個子還沒我高,卻挺著胸膛,五歲大的小小男兒一臉驕傲,奶聲奶氣地說道,我叫逍遙,因為爹娘想我活得開心自在,不過,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保家衛國,願為大周社稷舍身效命! 可惜啊,後來,燕京戰後,姑母又帶著逍遙來過京城,精神恍惚,許是失夫失子太過傷心,最終,抱著他跳崖自盡了……"

百裏逍遙的拳頭暗自攥緊,唯有他曉得其中真相,母親跳崖,並非自盡,而是被那幫佞臣逼迫而死! 還有先帝昏聵,忠奸不辨,亂政禍國。新帝秦旭即位以來,為了維護先帝尊嚴,每每壓下關於鎮北軍的案情,多年來依舊沈冤莫白。

百裏逍遙的胸腔起伏著,嘴裏硬生生地擠出兩字:"可惜……"

瑞安唇角噙著一抹冰涼的笑意,眸光又重新轉向他:"是呀,你說,那麽小的孩子能道出那番話,他的家族又會是何等信仰?"

瑞安自來是個擁有獨立見解的女子,有些話她說不得,因為觸犯皇權,辱沒先帝。彼時她對著自己信任的心愛之人,如實道出心聲,"太史公書裏,李牧反形已具,白起被逼自刎,難道他們皆是罪臣?相反。社稷傾覆之際,天子不能罪已,宰執亦不願擔責,總需一個足夠分量之人來承擔這國之罪,填平萬民之怨。許多時候,世道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能夠平息眾怒的說辭。鎮北侯功太高,忠太顯,惟有他擔得起這般滔天之罪。唉,人死不能覆生,鎮北軍的鮮血也算是被用來祭奠如今的太平了……"

瑞安聲音低沈,字字如鐵,砸在冷寂的虛空中。

百裏逍遙眸底濕霧漸重,扣在她背上的手指又蜷了起來,微微戰栗。這位女子越是坦誠,越是待他好,他便越覺矢箭穿心,只想將她遠遠推開。仿佛只要離得足夠遠,他那身不由己的宿命,他那滿身心的傷痕,便不會再玷汙她分毫。

可他明明知曉,自從他居心叵測地接近她那一刻起,她便已被他拽入深淵。

這深淵,正是他自己。

……

【作者有話說】

李牧和白起皆是戰國名將,棟梁之臣,卻因功高震主,都被君主處死。所謂的權力博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文中鎮北侯軍隊與大周制度,參考北宋背景。文裏有些語句引自我之前的文[嫁金榜後震驚了]基於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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