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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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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VIP]

章節簡介:撞見

夜色愈發深沈, 屋外風雪呼嘯,卷得檐下的燈籠上下翻飛,在窗紙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昏影。

這間客棧頗為偏僻, 夜裏投宿的行人不多,到此刻更是只剩下零星幾盞燈火。

時辰已是不早,折柔卻沒甚睡意,只是坐在桌前, 捧著茶盞怔怔出神。

水青留在平江府,謝雲舟那邊亦不知情形如何。

許是習慣了一路上有人作伴同行,此刻夜深人寂, 獨坐燈下, 聽著屋外風聲嗚咽, 她竟隱隱感到一絲說不出的孤獨意味。

見著炭盆燒得漸旺,折柔起身將手邊的紅泥小爐架放上去, 正要再往裏添兩塊碎炭, 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折柔撲了撲手, 走過去拉開屋門,就見謝雲舟閑閑倚在門邊廊柱上, 見她開門,朝她揚唇一笑, 眼底映著廊中燈火, 輕快明朗:“九娘。”

顯見是一路頂著風雪奔逃至此, 一張俊臉上笑意明亮, 形容卻是狼狽至極,兩道劍眉上的落雪化作水珠, 臉色顯出異樣的蒼白, 唇邊還隱約凝著一絲血色。

借著屋內黯淡的燈火, 折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心下微微一驚,側過身讓他先進屋來,“你受傷了?國公爺打你了?”

謝雲舟擡腳邁過門檻,眼神飄忽一瞬,喉間含糊地應了聲:“沒什麽,出來的時候不小心挨了兩下悶棍。”

他嘴上說得輕松,可折柔瞧著那神色,料定他傷得不輕,此刻大抵在逞強硬撐。

她也不再多問,轉身去翻找藥箱,又吩咐謝雲舟除去外袍和裏衣,到椅子上反坐,“我帶了治外傷的藥,給你看看。”

謝雲舟聞言一頓,可哪裏又招架得住她這幾分關切之意,乖乖依言解開外袍,俯身撐靠在椅背上,露出清瘦勁實的背脊。

折柔走到他身後,定睛看了一眼。

幾道錯雜的杖痕從左肩斜劈到右腰,到此刻已經紅腫淤紫,邊緣處裂開了幾道血口,正緩緩向外滲著血珠,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好在只是皮肉傷。

北上路途遙遠,折柔隨身帶了些治外傷的創藥,沒想到還當真派上了用場。

簡單清理過血漬,折柔回身取來藥膏,指腹剜出一小塊,在掌心化開,用指尖蘸著,慢慢敷上他脊背的傷處。

她的手指柔軟、細滑,帶著微微的涼意。

指尖觸及後心的剎那,謝雲舟猛地一顫,背上那層薄肌倏地繃緊,須臾,緊繃的肌理緩緩放松下來,卻將腰背挺得愈發筆直。

折柔的動作不由一頓,試探著擡眼看他:“很疼麽?我輕一些。”

謝雲舟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本想扯個無謂的笑,說“這點皮肉傷算什麽”,可話到嘴邊,也不知怎的了,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低低地應了聲:“……疼。”

他一向是倔強桀驁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開口示弱,想來是真的疼了,折柔停頓一霎,手上又放輕了幾分。

屋外風雪呼號,腳邊的炭盆燃得愈旺,紅泥小爐上的茶水漸熱,隱約騰起幾縷白霧,茶香混著清苦的藥味,在暖融融的室內慢慢氤氳散開。

溫軟的呼吸如羽毛般拂過傷處,帶起一片細密的戰栗,謝雲舟只覺脊背上一陣陣發麻,喉結滾動幾下,五指攥緊了圈椅的邊緣,身上漸漸沁出一層薄汗。

折柔察覺到他的緊繃,心下微軟,輕聲安撫:“別怕,很快就好。”

知道她誤會了,謝雲舟喉間一哽,卻也不好解釋什麽,只能悶悶“嗯”了一聲,有點狼狽地別過臉去。

身後一盞油燈昏黃黯淡,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在斑駁的地板上輕輕晃動。

謝雲舟悶頭看了一會兒,無意識地擡起指尖,在浮動的光影裏虛虛一碰。

想想幾個月前,他初到燕子塢的時候,她待他還頗為冷淡疏離,換藥包紮這等事只叫水青經手,自己很少進到他的臥房。

相處了這麽些時日,好像有什麽在悄悄改變。

上完藥,折柔輕快地笑笑,“好了,衣裳穿回去罷。”

柔軟的指腹倏忽離開了背脊,溫熱的觸覺卻仿佛還烙印在肌膚上。

紅泥小爐上茶水燒至滾沸,咕嘟咕嘟地頂著壺蓋,茶霧裊裊升騰漫開。

謝雲舟慢吞吞地直起身來。

折柔低頭收攏好藥瓶,正欲起身,不經意瞥見他胸口的那道月牙似的舊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當初我手藝生疏,傷處縫合得不平整,留下這疤……倒是不大好看。”

說完,她收了帕子要轉身,謝雲舟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住。

青年的掌心溫熱幹燥,完全包攏住她纖細的手腕。

折柔一楞。

“我覺得好看。”謝雲舟側首看向她,眉梢輕挑,懶洋洋地笑了笑:“它可救了我的命。”

折柔低頭,正正對上他的視線,青年的眼神明澈純粹,黝黑的瞳仁倒映著燭火,笑意明亮,只盛著一個小小的她。

心口莫名一緊,折柔只覺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別開了眼,低聲催他快些將衣裳穿好,“客棧的窗子透風呢,小心著涼。”

雪夜奔逃的熱血仍在血脈裏奔湧,積蓄壓抑了一晚的混亂心緒再也按捺不住。

謝雲舟心一橫,直直地看向她,“九娘,從今夜往後,我也不再是什麽狗屁郡王,你可願給我個機會?”

聽見這話,折柔不由楞住,“鳴岐……”

他扯唇笑了笑,“先前有些汙糟事,我原想著等料理幹凈再告訴你,不想今夜雖有些意外,但也算是做了個了斷。

你不是最厭惡那些高門大戶麽?咱們去一處無人知曉的生地,置下幾許田產鋪子,過安穩平淡的日子,前屋後院再種點花木果樹,等到了秋冬,我還給你摘柿子呢。”

對上那道熱烈幹凈的目光,折柔心頭一顫,呼吸隱隱發緊。

去一處無人知曉的生地,過安穩平淡的日子。只是這般想想,就讓人覺得心中暖熱。

怎麽會不動容呢。

她也渴盼有人相伴,害怕形單影只,更不想孤獨終老。

她垂了垂眼睫,生怕洩露出眼底的動搖。

“九娘……你既然決意不再回頭,日子也總要往前走,身邊總要有人相伴,與其和旁人,不如……不如就試試我呢?”

頓了頓,謝雲舟忽而扣住她的手腕,牽引著她擡手貼上自己的心口,正好將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嵌進她的掌心,良久,低聲道:“九娘,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從今往後,它也合該只屬於你一個人。”

他仍赤著上身,胸膛的線條利落分明,肌理勁瘦而削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折柔恍惚著,只覺一股極為有力的脈動自掌心傳來,如漣漪般輕輕蕩開在她胸腔深處,漸漸和她的心跳聲重疊起來。

那一小片柔韌肌膚分明透著微涼,卻如烙鐵般灼得她指尖發麻。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哽咽出聲,“鳴岐……這對你不公平……我,我……”

“九娘,你心裏還有陸秉言,好的也罷壞的也罷,沒那麽容易忘幹凈。我知道,我可以等。”

“沒有什麽不公平,”謝雲舟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也不在乎那些,只盼著你肯放下對我身份的芥蒂,同我試試,好麽?”

折柔指尖微蜷,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那酸楚裏又摻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讓她一時不知要如何作答。

見她垂著眼久久不語,他忽地展顏笑開,眉眼輕快,“九娘,像我這般送上門的便宜,不吃白不吃的。”

聽見這句少年氣的玩笑話,折柔楞怔一瞬,微微側過臉,唇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又暗暗抿住。

屋外細雪飄飄,就快到年節了。

她和陸諶早已是塵歸塵,土歸土。

她已經慢慢地不會再做噩夢,不再想起他,能夠安下心來過自己的瑣碎日子,甚至也能對旁人生出朦朧而微妙的悸動。

為什麽不往前走一步呢?

指尖浸潤著青年胸膛的溫度,心跳聲聲作響。

她分明也是歡喜的。

似乎再找不到什麽理由拒絕。

陸秉言,尤其不應當成為那個理由。

陸諶在江南生了一場大病。

本就是餘毒積傷未愈,又不眠不休地疾馳了七個晝夜,見到的卻只是人去屋空,一路上強撐著的那口氣驟然潰散。

陸諶受不住這等剜心煎熬,勉強撐住最後一分清明,交待了心腹北上查探,隨後便一病不起,也不許南衡等人近身,獨自蜷縮在折柔的榻上,枕著她睡過的軟枕,水米未進,高燒了整整三日三夜。

南衡一直挨到第四日傍晚,再也按捺不住滿腔焦急,心一橫正要強行破門,卻見陸諶自己拉開屋門,慢慢走了出來。

他除了面色憔悴些,眉目間竟再看不出半分異樣,只是周身氣度冷寂得越發教人心驚。

南衡喉頭一緊,“郎君……”

陸諶神色平靜,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去把屋主帶來,我有話要問。還有,問問這處院子值多少銀錢,按三倍付與她。”

南衡忙領命去了。

陸諶裹著一身玄色大氅,面容蒼白冷峻,靜靜地立在階前。

聽著吳大娘子戰戰兢兢的敘述,他慢慢拼湊出她這小半年來在燕子塢的生活。

起初沒有尋什麽生計,隨身帶著個女使,又養了只狗兒,算是在此處安家落腳。

後來開始做些成藥,販到平江府城裏,生意尚算不錯,與四鄰相處也甚是和睦,不曾受過欺負。再往後,便是收留了謝雲舟,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日夜相對。

說到此處,吳大娘子每說一句,便見陸諶的臉色難看一分。

實是分不清這到底是有情還是有仇,吳大娘子心頭直打鼓,不敢再隨意開口,只好仰起臉,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敢問官人……同九娘是……”

“你想問,我是她什麽人?”陸諶忽地輕笑一聲,嗓音卻冷寒如冰。

吳大娘子咽了咽口水,沒敢應聲。

“我是她男人。”陸諶眸色森寒,字字如刀:“她是我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結發妻。”

吳大娘子嚇得一個哆嗦,訕訕地縮回了脖子。

陸諶沈默著轉回身,望向洮州的方向。朔風裹起細雪撲面而來,如刀割般刮過臉頰。

眼下正值年關,她既然北上,少不得要回洮州祭奠爹娘的墳塋。正月初十是她爹爹的生忌,若無意外,在那之前她斷不會啟程南返,左不過是暫居在洮州附近的某處。

倘若馮綦堪用,能截住謝雲舟自是最好,若是攔不下……那他們一道北上回鄉,依著謝雲舟的性子,定會擔心暴露行蹤後牽累涇原軍舊部,如此必要繞開涇原的治所渭州,便只能取道岷州,再沿渭水西行。

不難找。

為防萬一,陸諶單獨留了兩個人守在燕子塢,帶著其餘的護衛北上回洮州。

臨行前,陸諶掃了眼謝雲舟住過的廂房,平靜道:“燒了。”

不及南衡應聲,他又看向蜷在階下瑟瑟嗚咽的小貍,淡道:“把狗帶上,一道返程。”

年節剛過便是立春,折柔和謝雲舟到岷州暫作落腳的次日,正好趕上城中鞭春牛,街巷間一早便是人山人海,熱鬧繁盛。

用過朝食,謝雲舟問她想不想過去看看。

折柔想了想,點頭,“新年立春,去湊湊熱鬧,也算求個好兆頭。”

看過鞭春牛,天上飄起了細雪,兩個人卻興致不減,又去瓦市逛了一圈,買了琥珀蜜,桃穰酥和紫蘇梅子姜,一直流連到天色全黑,這才頂著漫天的碎雪往回走。

回到落腳的客舍,就見門外停著一架半舊的灰篷馬車。

岷州地處秦鳳路要沖,客棧裏往來行商素來混雜,折柔難得心情松快,倒也不曾在意,一邊往院子裏走,一邊從油紙包裏撚起一塊琥珀蜜,放進嘴裏抿了抿。

謝雲舟挑眉看了她一眼,“喜歡麽?”

“味道不錯。”折柔彎唇笑笑,另撿起來一塊,伸手遞給他,“嘗嘗?”

謝雲舟手裏還提著兩包宵夜點心,一時也沒有多想,直接彎腰俯身,張嘴含住了她手中的蜜糖。

薄唇帶著細微的涼意,在觸及她指尖的瞬間,溫軟的舌尖輕輕劃過,如蜻蜓點水般卷走了那塊琥珀蜜。

折柔心頭倏忽一跳,臉上隱隱冒出了一絲熱意,正要將手收回來,不遠處的黑暗裏,猝然響起一道冷冽低沈的聲線

“妱妱。”

那聲音不輕不重,卻如同一聲鐘鳴,在她心頭猛然蕩開,轟轟震顫。

折柔身形倏地僵住,方才還在發燙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再也動不了分毫。

【作者有話說】

小貍:有人綁架,請為我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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