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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文章 【三更】北冰洋飲料廠的賬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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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文章 【三更】北冰洋飲料廠的賬面上,……

北冰洋飲料廠的賬面上, 第一次出現了令人振奮的數字。

誰能想到,如今在街頭巷尾被爭相購買的緊俏貨,幾個月前還是堆積在倉庫角落、幾乎被判了“死刑”的積壓品呢?

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看在以副廠長馬為國為首的幾位老資格幹部眼裏, 心裏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覆雜難言。

他們一輩子信奉的是本本分分搞生產, 踏踏實實做產品, 對上級計劃負責,對產品質量負責, 覺得這才是辦企業的“正統”。

可韓相來了之後,搞的是什麽?

是挖空心思在報紙上登廣告, 是利用小孩子搞什麽中外小朋友友誼的噱頭拍照宣傳, 是弄些“有朋自遠方來, 就喝北冰洋”之類花裏胡哨的廣告語!

這在他們的價值觀裏, 是不務正業, 是耍小聰明,是鉆營取巧, 是歪門邪道!

馬為國私下沒少跟老夥計們嘆氣:“咱們北冰洋,幾十年的老牌子, 靠的是口碑和質量,什麽時候淪落到要靠這種手段賣東西了?丟份兒, 實在丟份兒。”

旁邊有人苦笑著附和:“咱們堅守了一輩子的道理, 還不如他韓相這種……這種搞花架子的做法來得快、來得猛, 這世道,真是變了,變得讓人看不懂了。”

韓相不是不知道馬為國他們私下裏的議論和不滿,但他並不在意。

只要這些人不公開唱反調, 不耽誤廠裏的大事運轉,他就可以容忍這些不同的聲音存在。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一次廠務會議上,韓相條理清晰地安排道:“當前首要任務,是集中我們手頭能動用的資金,把之前拖欠全廠職工的所有工資,一次性、足額補發到位!一分錢都不能少!還有,之前在動員會上承諾的的獎金,也按照初步測算出來的第一部分,一並發放給大家。”

他話音剛落,馬為國就習慣性地提出了異議,語氣帶著老成持重的擔憂:“現在廠子剛見點起色,賬面剛好看一點,正是需要資金投入擴大再生產的關鍵時候啊,你也知道,咱們廠裏那好幾條老生產線,都等著更換關鍵部件,不然產品質量的穩定性沒保證,而且外面——”

他頓了頓:“盯著咱們北冰洋的人可不少,咱們是不是應該更謹慎些,把錢先用在刀刃上,鞏固好生產基礎,以備不時之需?這時候把大量現金撒出去,風險太大了。”

韓相擡手打斷了他:“馬副廠長,你的顧慮我明白。但是,錢要賺,但人心更要穩。先把欠大家的債還了,讓職工們實實在在拿到錢,比什麽都有說服力。這不僅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外面一部分人的嘴,更能把我們自己人的心牢牢凝聚起來。”

他目光沈穩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幹部:“現在外面的聲音確實很雜,說什麽的都有。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自亂陣腳,必須先穩住基本盤。人心齊,泰山移。只有內部穩住了,擰成一股繩,我們才能應對外面可能出現的任何風浪。”

他敏銳地察覺到,社會上開始出現一些不那麽和諧、甚至頗為尖銳的聲音,其批判的矛頭隱隱指向了更宏觀層面的經濟政策和改革路徑爭議。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刻意引導和放大這種爭議,試探著風向和底線。

-

一場更大、更直接的風波在另一個戰場——第一鋼鐵廠轟然掀起。

一名來自京市某知名高校、曾到第一鋼鐵廠進行短期社會實踐的經濟系學生,在實踐結束後,發表了一篇題為《論第一鋼鐵廠實踐中的國家資本主義傾向》的長文。

這篇文章一經發表,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文章聲稱第一鋼鐵廠乃至當前許多國營企業推行的所謂“改革”,本質上並非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道路,而是資本主義的剝削模式。

他引用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尖銳地指出,國企通過所謂的“效率工資”、“打破大鍋飯”,實際上是在更有效地壓榨工人的剩餘價值,其本質與資本家並無區別,只不過披上了“國家”和“全民所有”的外衣,是典型的、具有欺騙性的“國家資本主義”,嚴重背離了社會主義公有制和工人階級當家作主的根本原則。

這篇文章不知通過何種渠道,迅速被幾家在社科理論界頗有影響力的刊物轉載,引發了廣泛關註和激烈爭論。

緊接著,一些記者聞風而動,跑到第一鋼鐵廠大門口,試圖攔截上下班的工人進行采訪,問題極具誘導性,試圖挖掘所謂“工人被剝削、主人翁地位喪失”的素材,在社會上煽動輿論,質疑第一鋼鐵廠改革的社會主義性質。

一時間,“國家資本主義”這頂大帽子的陰影籠罩在第一鋼鐵廠上空,批評和質疑的聲浪甚囂塵上,同時將林頌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畢竟,林頌是第一鋼鐵廠改革開放後的第一位領導者。

杜方急匆匆地來到林頌的辦公室,臉上帶著憂憤交加的神情,語氣急切:“林書記,外面的風聲您肯定都聽到了吧?簡直是一派胡言,顛倒黑白!這肯定是有人眼紅一鋼在您帶領下取得的成績,所以在背後使絆子、下黑手,想用這種陰招把我們打下去!”

他接著匯報道:“我仔細查問過了,當初負責接待那個學生實踐小組,安排他們參觀車間、召開座談會的,是宣傳科的老趙,您看,是不是……學生嘛,年輕氣盛,最容易被人煽動利用,拿了點一知半解的東西就寫了這篇混賬文章。要不,咱們就先讓老趙……”

他試探著建議,讓具體負責接待的宣傳科科長老趙出來承擔這個責任,先把眼前的火引開。

但看著林頌那張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的臉,杜方心裏沒底,於是換上一副慷慨激昂、勇於擔責的樣子,說道:“當然,最主要的責任在我!是我分管的宣傳工作,監督不到位,才出了這麽大的紕漏!林書記,如果需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給上面、給輿論一個交代,來平息這場風波,我杜方絕無二話!我這就去寫檢查!”

林頌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一份內部參考材料,正瀏覽著上面的文章。

“不必。”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一件日常公務,“現在還不是急著找誰承擔責任的時候。”

杜方一楞——林書記這是要保他?

林頌打斷了他可能湧出的感激之詞,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既然有人想點火,想把水攪渾,那我們不妨順勢而為。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一點,讓該浮上來的東西,都浮出來好了。”

什麽?!

杜方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在這種輿論高壓、風雨欲來的關頭,不想著趕緊滅火撇清、切割自保,還要讓火燒旺點?這不是自焚嗎!

林頌沒有解釋:“當前第一要務是確保廠裏的生產秩序絕對不能亂,安撫好廠裏的幹部職工,不要自亂陣腳。”

杜方領命後,腦子裏一團亂麻地走出了林頌的辦公室,反覆咀嚼著林頌那句話。

他完全無法理解林頌的意圖,但看著她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心裏又莫名地安定了幾分,甚至隱隱覺得,林頌此舉必有深意。

辦公室內,林頌獨自坐著,指尖在桌面上留下規律而輕緩的敲擊聲。

她心裏清楚,這場圍繞第一鋼鐵廠的爭論,絕非一個孤立的事件,而是當前意識形態領域激烈交鋒的一個縮影。

強行壓制或匆忙尋找替罪羊來息事寧人,只會顯得心虛氣短,甚至可能正落入對手設好的輿論陷阱和政治圈套。

有時候,讓矛盾充分暴露,讓各種觀點激烈碰撞,反而能更清晰地揭示問題的本質,也更能檢驗出誰是堅定的改革支持者,誰是別有用心的攪局者。

林頌去見了陸文龍。

“部長,我的想法是,既然有些人習慣於躲在暗處放冷箭,那我們不如把他們請到陽光下來。

“讓他們當面鑼、對面鼓地把觀點都亮出來。不僅要邀請持批判意見的理論界人士,也要廣泛邀請支持改革、深入了解實際情況的經濟學家、管理學者。

“真理不怕辯論。我們第一鋼鐵廠,願意在這個問題上身先士卒,闖一闖這個理論爭論的‘禁區’,為改革正名,為實踐探路。”

陸文龍聽完,緩緩開口:“林頌同志,你這個想法很大膽。”

他的語氣聽不出明顯的傾向性。

林頌心下微微一緊,有點摸不清楚陸文龍的真實態度,是讚同還是認為她過於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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