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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命運(四) 【二合一】張中儀在京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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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命運(四) 【二合一】張中儀在京市安……

張中儀在京市安頓下來不久, 便迫不及待地去見了林頌。

“林頌姐姐!”張中儀臉上綻開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她發現林頌並沒什麽變化,反倒是旁邊的韓相, 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沈穩些。

這是好事, 說明林頌姐姐這些年來過得很舒心,這麽一想, 張中儀覺得韓相順眼了一點。

她有很多話想對林頌說, 雖然在信裏說了很多,但還有很多很多。

秦雄結婚了, 新娘是秦母千挑萬選、認定性子軟、好拿捏的姑娘。

張中儀曾以嫂子的身份,委婉地勸說過那位新進門的弟妹, 要學會在婚姻中維護自己的邊界和權益。

然而, 對方非但不領情, 反而覺得她這個嫂子多管閑事, 更加努力地去討好秦雄和婆婆, 試圖用隱忍和順從換取表面的家庭和諧。

經歷過這一次,張中儀便徹底明白了, 有些人甘願困在固有的模式裏,旁人的援手反而會被視為打擾。

她學會了尊重他人的命運, 不再輕易介入。

這份領悟,也延伸到了她與自己母親周鳳霞的關系上。母親自身未能解決的問題, 不應該由她來背負。

包括對丈夫秦英, 張中儀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過去, 她總覺得介入秦英與他母親之間的相處,是秦英信任她的表現,但現在來看,秦英與自己母親相處的問題, 不應該她來解決。

張中儀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她,秦英很可能結不了婚。

她對林頌說了自己的體會:“我現在只有別人真正向我求助時,我才會伸出援手。”

而不會像之前一樣,因為自己脫胎換骨了,便見到每一個看似陷入困境的人就想幫一把。

接著,她的語調輕快起來:“我最近發現啊,人要是每天樂呵呵的,好像就會一件接一件地來。要是整天愁眉苦臉,糟心事便沒完沒了。”

林頌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嗯。什麽事情都不想,最好。”

這時,一陣誘人的香氣從廚房方向飄來。

韓相不知道從哪弄到了一些海鮮,跟秦英在廚房裏忙碌著。

傍晚時分,兩家人圍坐在圓桌前,正中央是一大盤紅亮油潤的油燜大蝦,旁邊是一盆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還有一大盤姜蔥炒蟹,蟹殼被敲開,露出飽滿的蟹肉和金黃流油的蟹膏。此外,還有幾樣清爽的時蔬小炒。

“來,動筷動筷,都別客氣,自己家一樣。”韓相熱情地招呼著,率先給林頌夾了一只最大的蝦。

這頓海鮮大餐吃了許久,張中儀意猶未盡地約定:“林頌姐姐,等中秋節,咱們再聚!到時候我掌勺!”

-

到了中秋那天。

張連馨精心挑選了一盒月餅,早早來到了林頌和韓相的家。她一直感念林頌對自己的指點。因此,每逢重要的節令,她都會前來探望,表達心中的謝意。

張中儀笑著主動與她打招呼:“燕京大學可是最高學府,能考進去太了不起了。”

張連馨謙和地笑了笑:“只是比較幸運。”

林頌問起張連馨最近忙什麽,張連馨照實回答,說的都是關於課程、課題和論文的事情。

張中儀聽她滿腦子都是學習,下意識想關心一下她的個人問題,話到嘴邊卻猛然醒悟,覺得自己這念頭透著股的“長輩味”,實在不好。

她及時剎住車,轉而說道:“你這樣想很好,年輕時就該專註於提升自己。不過有時候緣分也很奇妙,往往在你完全沒有想法的時候,反而會降臨。”

張連馨禮貌地點點頭,但這話並未真正進入她的心裏。

她的世界被公式、定理和未解的猜想填得滿滿的,暫時沒有多餘的空間想別的。

再者,她聽著張中儀與林頌的對話,能感覺到張中儀看待世界的方式帶著些唯心的色彩,似乎認為心念一轉,外在的人事物乃至環境都會隨之改變。

對此,張連馨內心並不能完全認同。

她覺得對方深受自身經歷的影響,因此形成了特定的認知。

張連馨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林頌讓她帶些自己家做的月餅和一袋水果回去。

袋子沈甸甸的,張連馨雖未打開看,但心裏知道,林頌給她的,遠遠超過自己送出的那盒月餅。

回到宿舍,張連馨將袋子裏裝的柚子拿出來,與室友們分享,月餅她留著自己吃。

李花陽是第一次吃到這麽清甜多汁的柚子,忍不住讚嘆:“真好吃,甜滋滋的。”

說實話,李花陽有段時間心裏挺嫉妒張連馨的。但轉念一想,張連馨那麽聰明,能得到這些機遇和好處也屬正常。

更重要的是,兩人智商差距太大,這讓她心態平和了許多,覺得能和張連馨成為好朋友,已經是件很幸運的事了。

張連馨沒功夫管別人怎麽想的,她沈浸在自己的數學世界裏。

專註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期末考試季。

李花陽緊張壞了,她總擔心自己每天起早貪黑地努力,最後考試成績反而不如那些看似沒那麽用功的同學。

張連馨看到李花陽焦慮的樣子,說道:“生活中沒什麽人看你的。”

李花陽嘴上應著,心裏卻想:那是因為你幾乎不參與學生活動和社交,自然感覺不到那麽多目光。

她自己在學生會和班級都擔任職務,需要處理各種人際關系,時刻都能感受到來自周圍的關註和評價。

她緊張歸緊張,但考試時一臉從容,張連馨看明白了,李花陽說緊張,是說給別人聽的,根本不需要擔心。

期末考試結束後,韓裏來找張連馨,商量著過年一起回家的事。

哥哥嫂子今年打算留在京市過年,韓裏覺得,就算他哥想回去,他媽應該也不樂意。韓裏總覺得他媽對他哥抱著一種“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心態。

張連馨肯定是要回家的。

她自從放下了對韓裏那點朦朧的好感後,就純粹把韓裏當成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或者是靠譜的哥哥。

-

兩人擠上了綠皮火車,車廂裏人頭攢動,韓裏護著張連馨,怕擁擠的人流撞到她,在他的觀念裏,哥哥應該多照顧一點妹妹。

旅途中,韓裏興致勃勃地講著學校裏發生的各種趣事,還有考試時的一些情況。張連馨安靜地聽著,對這些話題其實並不太感興趣。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起來,講起了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尋找一個最基礎的公式,它能夠蘊含和推導出所有後續覆雜的變化和相互關系……”

她將寫滿符號和算式的紙遞到韓裏面前,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以便他能看清楚。

韓裏大學讀的是物理,與數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仔細看著紙上的內容,時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和想法。

兩人湊得很近,張連馨柔軟的發絲幾乎蹭到韓裏的臉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那令人頭暈的草稿紙上移開,落在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著紅暈的臉頰上,落在她那雙此刻格外明亮、專註得仿佛盛下整個宇宙的眼睛上。

韓裏忽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瘦小、沈默、需要他偶爾看顧的小妹妹了。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大了。

這個認知在韓裏心頭漾開一圈圈陌生的漣漪,他感覺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熱了起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從心底湧起,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不自在地將身體往後挪了挪,下意識地想拉開一點距離。

然而,張連馨對此毫無所覺。她甚至沒有註意到韓裏那細微的躲避和漸漸游離的眼神。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韓裏的回應或肯定了,對她而言,身邊有沒有聽眾,並不影響她探索真理的過程本身。她時而蹙眉沈思,時而恍然大悟般在紙上飛快地寫下新的靈感或公式。

回到縣城。

空氣中彌漫著冬日特有的清冷和年節將近的煙火氣。

韓裏幫張連馨提著行李,到她家附近,還沒走近,就聽到裏面傳來姜玉英拔高了嗓門的尖銳聲音,似乎正為了什麽事與人爭執不休。

原來是姜玉英和王梅一塊經營的包子鋪,因為利潤分配不均,爆發了矛盾。

王梅覺得自己做了很多,但分到自己手上的錢很少,便幹脆撕破臉,在隔壁街盤了個小門臉,自己單幹了。

姜玉英被王梅這一手氣得夠嗆,憋足了一股勁兒要跟她較勁。她把自己的包子鋪重新裝修了一番,改頭換面,掛上了“狀元包子鋪”招牌。

店裏最顯眼的位置,精心裝裱著當年張連馨考上燕京大學時的報道,生怕進店的顧客看不見。

這次張連馨放假回來,姜玉英立刻拉著她到店裏,逢人便介紹,帶著誇張的驕傲:“看看,這就是我小妹,親小妹,燕京大學數學系的高材生,就是吃著我包的包子長大的,我跟你說,我們家這包子,那可是沾著文曲星的仙氣兒,孩子吃了聰明上進。”

張連馨聽著嫂子這番極盡渲染的推銷詞,感覺自己像一件櫥窗裏的展品。

然而,不得不承認,姜玉英這番操作,生意比以前更加紅火了。

姜玉英看著門口排起的長長的隊,心裏十分高興,然而忙碌的空隙,她揉著發酸的腰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己這麽累到底是為了什麽。

是兒子!她腦子裏回答道。

另一邊,韓裏回到家,幫著父母置辦年貨。

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年貨市場上,按照清單買了瓜子、花生、糖果糕點……林林總總,提了大包小包。

看著市場上熱鬧喜慶的氣氛,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張連馨。

他折返回去,又多買了一份品相好的年貨,想著找個機會給張連馨送過去。

他在心裏對自己解釋:畢竟一起長大的,互相照應一下是應該的,沒有別的意思。

張連馨大大方方地收下了,並真誠地道了謝,隨後拿出一些自己閑暇時剪的、圖案精巧覆雜的窗花送給韓裏作為回禮。

韓裏拿著那些充滿巧思和年味的窗花回到家,本來想挑幾張貼在窗戶上,但拿在手裏反覆看了許久,最終不知出於什麽心理,還是沒有貼,而是仔細地收了起來。

張連馨因為手頭有一個課題研究到了關鍵階段,有些數據需要盡快處理和分析,便決定提前返校。臨走前,她跟韓裏說不跟他一塊回去了。

韓裏得知後,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家裏似乎也沒什麽需要做的事情,萌生了提前回學校的念頭。

-

回到熟悉的燕園,初春的氣息還很微弱,但枝頭已隱約可見鼓脹的芽苞。

韓裏剛放下行李,正整理著從家裏帶來的土特產,室友就拿著一份新出的校園報紙,咋咋呼呼地沖進來。

他指著其中一個版面給他看:“韓裏,快看!這不是你那個妹妹嗎?數學系的張連馨,上咱們校報了,說是提出了一個……新方法。”

韓裏接過報紙,目光落在照片和那篇充滿讚譽的報道上。

他發自內心為張連馨高興,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聰明,很優秀。

但聽著室友那句隨口而出的“你妹妹”,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強烈的抵觸和莫名的煩躁,下意識地就開口反駁道:“她不是我妹妹。”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自己會反應這麽大。

室友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韓裏感頓了頓,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不是親妹妹。就是……以前一個廠區長大的,算是朋友吧。”

說完這句話,他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他意識到,自己對張連馨,或許並不僅僅是兒時玩伴的照顧之情,也並非單純的兄長對妹妹的關懷。

這種認知讓他心緒紛亂如麻,既有豁然開朗的清明,又伴隨著不知所措的慌亂和一絲隱密的期待。

在原地躊躇、內心掙紮了幾天後,韓裏終於鼓足勇氣,想借著從家裏帶來的特產——一些他記得張連馨小時候似乎挺喜歡吃的柿餅——去找她。

他精心挑選了品相最好的幾個柿餅,用幹凈的牛皮紙袋裝好,懷著幾分緊張,走向女生宿舍樓。

初春的寒風依舊料峭,但韓裏卻感覺自己手心出汗了。

剛走到宿舍樓下,他還沒來得及找人傳話,迎面碰到了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走出來的李花陽——張連馨的室友。

李花陽見到他,很是熱情地打招呼:“韓裏,你來找連馨啊?”

韓裏點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平常:“嗯,她在宿舍嗎?”

“哎呀,真不巧,”李花陽說道,“她剛跟她對象出去了,你沒碰上嗎?”

“對……對象?”

韓裏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瞬間怔在原地,提著紙袋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袋柿餅此刻仿佛瞬間變得無比沈重,粗糙的紙袋邊緣硌著他的手心。

“對啊!”李花陽完全沒察覺到他瞬間僵硬的臉色和變化的情緒,依舊興致勃勃地說著,語氣帶著一點點羨慕,“好像是之前一個學術交流活動上認識的,香江來的交換生,家裏條件可好了!人長得也帥,特別有紳士風度!”

她繼續補充著細節:“人家剛認識不久,就送了連馨一塊手表當見面禮,聽說是國外的名牌,可貴了!我們都看到了,真漂亮。”

她的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子,香江來的,家境優渥,紳士風度,名牌手表……每一個詞,都慢悠悠地割在韓裏心上。

“哦……這樣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

“那我就不等她了,麻煩你把這個——”他想把手中的紙袋遞出去。

話到嘴邊,看著那樸素的牛皮紙袋,他猛地收回手,將紙袋緊緊攥在身後,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改口:“不用了,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韓裏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滯悶和澀然。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熟悉的校園小徑上,原來她的世界裏,已經出現了更合適、更耀眼、更能與她並肩同行的人。

而此刻,在校園另一條栽滿銀杏樹、此刻枝條尚未吐綠的路上,張連馨正和那位談吐溫文的香江青年並肩走著。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條灑下來,在她沈靜的臉上跳躍。她神情專註而平和,偶爾附和青年幾句。

那塊手表,她並沒有收下,當然,這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值得。

張連馨忽然想起中秋時節,張中儀說的那句話——有時候緣分也很奇妙,往往在你完全沒有想法的時候,反而會降臨。

但有些人來到自己的生命裏,就一定要接受嗎?張連馨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她張連馨最擅長的,從來就是蒙蔽命運。

就像她從小在嫂子姜玉英手下長大,命運塞給她一個精明、算計、試圖掌控她來謀取好處的嫂子。但這又如何?她依舊可以活成張連馨。

命運按照命運的軌跡,她張連馨按照她張連馨的軌跡。

更遑論,作為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張連馨對命運這種帶著玄學色彩、時常被用來解釋無力與妥協的概念,從根本上就抱持著懷疑與審視。

在她看來,所謂命運,不過是諸多客觀條件、隨機發生的概率事件、以及個體在現有約束下做出的一系列選擇的集合體。它根本不是什麽會因心念流轉而輕易改變的超自然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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