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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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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在認識姜櫟以前,嚴謹城沒有設想過自己會喜歡一個怎麽樣的人,甚至關乎喜歡的類型的雛形也是由於對方的出現而逐漸變得清晰。

屬於暗戀的這段時光裏,他扮演著會搖曳的樹枝,風一吹他動一瞬,到了該叫停生長的季節,他會掉幾片葉子,有人踩過枯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天夜裏,姜櫟也將礦泉水瓶捏出了類似的、難聽的動靜。

他記得當時凝滯的氛圍,記得相視的一分鐘裏,姜櫟什麽話都沒說,記得自己告訴他:沒機會了。

好像很多沒有答案的迷蒙在目光交接的一分鐘裏都消散了。於是嚴謹城不再去追問失去聯絡的一個月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去猜想楊禮明是否會和上次一樣,將該揭穿的揭穿完整。在很大的程度上,嚴謹城認為自己和姜櫟一樣,都沒辦法掌控那些想掌控的東西。

在面對未來,面對離別,面對一些措手不及,他們只能稚嫩地倔強地用不馴的眉眼表明自己的強大。

表明自己無堅不摧。

剩餘的高三生活在那一夜過去變得更加沈默和苦悶。他和姜櫟碰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在這之前,他們偶爾會在三三兩兩裏擦著肩膀,他們會對視,會聊天,只是關於高考後,關於他們之間的某個承諾,便再也沒人提及了。

六月的頭幾天陰雨綿綿,在所有人急忙安慰著遇水則發後,到了高考的日子天還是放了晴。

明明一想到就會緊張到呼吸困難的時刻,嚴謹城居然就這麽平靜且平常地過完了。

沒有波瀾,沒有突發情況,仿佛是上天把某兩天的日常挪過來覆蓋住了,他走出校門才恍然——被限定的青春已經走到了尾聲,佇立的目標就在自己手邊,他的下一步就這麽要開始了。

“兒子!”

忽然熟悉的聲音把嚴謹城從迷瞪中拉了出來,老爸從不遠處的人群裏擠過來,拉著嚴謹城的手臂,“喊你好幾聲了都沒聽見。”

“不是說不用接麽,我自己打車就能回。”

“你看哪個孩子沒人接,我總不能讓我兒子孤零零回去啊。”老爸笑了笑,攬著嚴謹城的肩膀。

嚴謹城扭頭看向老爸,“就不問問我考得怎麽樣?”

老爸剛剛還緊繃著一副我什麽也不問的表情聞言一下松弛下來了,他拍了拍嚴謹城的肩膀,“有你這句話我就知道了,我兒子穩得很。”

“走吧,爺爺在家給你燒了一桌子的菜。”

嚴謹城笑著點了點頭,“好。”

老爸的車停得很遠,父子倆一邊走路一邊聊天,把這兩個月沒敢多聊的學校和專業在一路上盡興地聊了聊。這條路上很熱鬧很擁擠,每個人的表情和狀態都不一樣,老爸的目光落在某一堆正聊得火熱的男生身上,隨口對嚴謹城說:“也不知道袁磊和姜櫟考得怎麽樣,要是都能考一座城市就好了,還能湊在一起玩兒。”

嚴謹城沒對這話發表什麽意見,他跟在老爸身後走到了車子邊,上了車,車內還殘留著淡淡的煙味。

他揉了揉鼻子,下意識地想打開香薰機的開關,卻倏地瞥見中控屏上有一個手機支架,支架上放著一部看起來型號老舊的手機,手機頁面正好跳出一個語音消息:系統檢測您長時間未接單,打開軟件輸入目的地可順路聽單。

下一秒,老爸的手快速地奪走了支架上的手機,急忙清理了後臺,欲蓋彌彰地說道:“我...我就做著玩玩兒的。”

嚴謹城垂下眼睫,盯著老爸攥著手機的手,等著他坐上駕駛室,用一種十分輕松的口吻說道:“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做做這個還能出來兜兜風,比上班自由多了。”

今天的太陽亮得人心煩,光線穿透進來刺得嚴謹城眼睛又酸又疼,他好長時間都忘了眨眼睛,直到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他才輕笑一聲:“為了我這趟高考,瞞這個瞞那個的,瞞夠了麽?”

老爸一下子沒了聲音,整個車廂只能聽見空調幾不可聞的出氣聲,和並不隔音的玻璃外過路人的交談聲或笑聲。

嚴謹城有一瞬間幾乎都懷疑現在身處的時間節點是否是真實的,那個明明長遠和跨不過去的春季末尾或許是暫停在了咫尺外,他沒伸手就可以不夠到,可以不用長吐一口氣說高考結束了,可以回到去年過年的餐桌邊,聽見奶奶說:“其實我們也不求大富大貴,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能吃飽了穿暖了就行。”

可他轉過頭,分明看見了老爸欲言又止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氣,淺淡的煙味和木質的香薰味混雜在鼻腔裏嗆得難受。

為什麽所有人都是這樣?

為什麽看著自己的時候可以一句話也不說。

為什麽答應過的事情不算數,違約變得輕而易舉。

“爸。”嚴謹城閉了閉眼睛,他悶著嗓子說:“高考結束了。”

“我現在能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家裏的一份子,跟你好好聊聊了麽?”

那天嚴謹城在車裏和老爸聊了靠近兩個小時,聊完的結果所帶給他的認知就是情況很糟糕。如果樓房一直無法交付,就意味著在老爸失業的情況下,每個月仍要按時償還銀行的貸款,並且家裏所有可以對抗風險的資金全部被套牢,不說生活質量的問題,現在生存都快成為了一種挑戰。

當初決定買房子的時候他們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種可能,但充滿希望的願景還是大過了對危險的警惕,能夠盡力把兒子腳下的路鋪平鋪實,也許就是他們最最牽掛的事情。

“我存壓歲錢的卡裏有差不多十萬塊錢。”嚴謹城計算著支出,想著能讓家裏喘口氣也好,“你們先拿去頂一下吧,爺爺奶奶的錢能不動就不動,他們年紀大了,多一份錢就多一份保障。”

老爸在職的時候工資很高,當時的他一個人就能有富餘地完成還款的動作,但現在沒了工作,因為賠償金的問題跟前司撕破了臉。新上任的領導是他沒站隊的那一個,手段臟,攢著勁地想給老爸扣一頂難堪的帽子,不僅讓他可能需要打官司,也讓他在柏市少了很多選擇。再加上涑市的工資水平遠不如柏市,這種落差讓老爸變得有些萎靡不振,特別是嚴謹城把卡遞到他面前,這種挫敗感讓他幾乎紅了眼眶。

但嚴謹城只是拍了拍老爸的肩膀,接納著他的情緒,並且冷靜地跟他說:“古霞路的那套房子找中介掛了賣掉吧,雖然是老小區不值什麽錢,但好歹也能讓手裏有資金握著。”

“你媽她不...”

“別指望短時間內會有什麽轉機,這種事情就算打官司也是特別漫長的過程。”嚴謹城沒敢問總欠款到底是多少,但根據老爸的工資和柏市的房價他幾乎能預估出一個數字,並且知道可能之後很長的時間裏,他們一家都要被巨額債務籠罩著。

可是嚴謹城依然是那句話,除了身體健康以外的事情都不是什麽大事,“過苦日子而已。”

他雲淡風輕地笑著,“沒什麽稀奇的。”

*

再次見到姜櫟是嚴謹城回學校收拾東西的那天,袁磊趁著人齊說要吃一頓散夥飯,順帶著喝頓小酒,把以前沒喝盡興的今天都給補回來。

前段時間因為備考跟李運承他們不太見面了,除了手機裏的小群還依舊火熱地聊著天。他們都已經很久沒有湊在一起面對面地講話了,所以嚴謹城沒拒絕,說把東西送回家就過去。

姜櫟沒發表什麽意見,只一味地點頭,跟在嚴謹城的身後安靜地走著路,直到後面人群散了,他才順理成章地進了嚴謹城的宿舍,轉過身把門給關上了。

“考得怎麽樣?”嚴謹城的後背靠在床的欄桿上,雙手抱胸地看著姜櫟走到自己面前,隨意地問了一句。

姜櫟笑了笑,“還行吧。”

嚴謹城嗯了一聲,淡淡地開口:“挺好的。”

也許就是從那一夜過後,嚴謹城跟姜櫟之間總會有很多突然的沈默,曾經袁磊連話都很難插進,如今卻相顧無言到冷清的地步。

嚴謹城留在學校的東西不多了,一個背包就能收拾完,姜櫟就等在一邊,期間幫他遞遞東西,兩個人就這樣維持了大概幾分鐘的平衡之後,一通電話打斷了這樣的平和。

“哎我靠!你們知道李運承之前跟秦瀟分手了嗎!他今天要重新表白!我靠好刺激,你們收拾完了趕緊過來啊,現在大家都在幫著他吹氣球呢!”

“快快快快!!!”

袁磊似乎根本不在意接電話的人有沒有聽清自己說的是什麽,興奮地傾吐一通之後就掛了電話。沈寂的氛圍因為激動的聲音而熱絡了短暫幾秒,姜櫟看見嚴謹城輕輕勾了勾嘴角,短促地笑出了一聲。

“我現在都能想象那個畫面了。”嚴謹城笑著嘆了口氣,“雞飛狗跳。”

姜櫟的頭靠在鐵欄桿上,沒說話,只靜默地盯著嚴謹城的側臉看。

嚴謹城的笑慢慢地僵在了嘴角,他扭頭瞥了一眼姜櫟,忍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無可忍地說道:“在醞釀什麽話?”

他的嗓音裏有著淺薄的怒意,但是太輕了,幾乎聽不出來,“道別?還是道歉?”

“嗯?”姜櫟楞了楞,急切地直起了身子。

“考試都結束了,也不用擔心會影響我心情了。”

嚴謹城將身體徹底轉了過來,他註視著姜櫟的眼睛,好像剎那間回到了當時無言的一分鐘,回到了永遠捕捉到姜櫟在逐漸離開的片刻裏,“季嘉鑫去你宿舍找你的時候看見你桌上的雅思題了。”

“其實如果是這個事的話,你那個時候完全可以直接告訴我,何必要等到今天,把說句再見的事搞得這麽正式。”

嚴謹城的預料被證實的那天他竟然會有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姜櫟一直抵抗的事情在他的父母眼裏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區別,說到底現在的姜櫟也根本沒有真的能對他父母說不的能力,所以被推著離開,不忍心跟自己說再見,嚴謹城都能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只是這並不代表嚴謹城能夠釋懷,畢竟他曾經把全身心的信任都交到了對方的手上,畢竟喜歡一個沒可能的人是一件多麽難捱的事情,畢竟食言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

“對不起。”姜櫟沒敢再去看嚴謹城的眼睛,他盡力平穩自己的呼吸,把話說得清楚,“我知道我挺討厭的,我也討厭我現在。”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怎麽才能讓我們之間...”姜櫟擰起眉毛,他無可避免地卡了殼,神色停滯在一種糾結裏。

或許他是在想在這個語境下該用什麽詞來準確描述他們,描述如暴風雪卷走所有溫暖後的虛無,描述此刻嚴謹城無奈的眼睛。

曾經所有順其自然的真心,自然流露的心情在對視裏失了效,誠實被上了鎖,他只是說:“我...我沒碰上過你這樣的人,所以特別想珍惜,想時間慢一些,想這條路再長一點。我想你過得好,希望你開心。”

這已經是這兩個月多裏,他們之間說過最多的一次話。

姜櫟從沈默裏跳出來,壓抑了很久的情緒在這一秒開始傾塌下來,“但是我也知道,我會傷害你。”

嚴謹城偏開頭,抿著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準備了很多話想和你說,可是現在看著你我好像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姜櫟的眼底泛紅,聲音在不知不覺裏變得沙啞起來,“好像除了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麽了。”

“對不起,是我食言了。”姜櫟稍喘了口氣, “城兒...”

嚴謹城聽到這裏,忽然搖了搖頭,他看著姜櫟,語氣裏帶著一種漠然的溫柔,“別這麽喊我了吧。”

姜櫟睜大了眼睛,垂下來的手腕開始輕微顫抖起來。

嚴謹城盯著他的臉,輕聲地說了一句:“你改天再和他們好好道別吧,今天我們就到這裏可以嗎?”

姜櫟聞言猛地擡起頭,腳步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

但嚴謹城卻擺了擺手,相應地往後退著,語氣仍然是柔和的,仿佛說出來的話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近人情,

“我和你之間,到這裏結束,行嗎?”

姜櫟身體的抖動比先前更明顯了一點,嚴謹城移開了目光,他不想再去猜此時姜櫟的想法到底是什麽,是不舍還是後悔,還是任何會讓嚴謹城心軟的情緒,他都不想再去在意了。

所以最終嚴謹城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姜櫟的肩膀,真心實意地告訴他:“謝謝這兩年陪我走過的回去的路。”

“祝你前程似錦。”嚴謹城笑了起來,“天天開心。”

*

嚴謹城數不清袁磊後來給自己打了多少通電話發了多少條消息,怎麽了、為什麽,不斷地出現在嚴謹城的腦海裏,關於那個人的名字從反覆提及再到三緘其口,就連他自己也忘了過了多久。

柏市的冬天真的很漂亮,雪景比他想象的更加震撼,而那個曾經被自己抖落的不值一提的雪屑也仿佛被厚重的雪塊覆蓋,他快要想不起來那個時候的自己是怎麽樣的心情。

時間或許能帶走很多東西,記憶、痛苦還有暗戀,同時它也帶來了一些值得雀躍的——比如老爸的賠償金,比如袁磊最終再一次壓線,考上了他保底志願的消息,

比如第二年鼎曜實業接手雲鉑江府的樓盤,與原開發商簽訂了權利義務概括轉讓協議,承擔原開發商的所有義務,為逾期交房一項支付了相應的違約金。

而那段停滯不前的關系也自然而然成了時間前進後斑駁的產物,被侵蝕著只剩下了一句: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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