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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孤月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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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孤月隱江

蔡霈休臨走時驀然憶起一事,回首問道:“那寒毒發作,是不是就在這幾日?”鐘柳函微楞,隨後搖頭笑道:“姐姐不必擔心,有戚姨陪我。”蔡霈休記得在天衍宮時,與這位戚姨有過一面之緣,好像是金部的部主。

阿熙身邊有人陪同,她倒也能放幾分心。如此想著,蔡霈休當下便道:“我明日要出城尋人,過幾日再來看你,你萬事當心。”

鐘柳函聽她要走,不禁蹙眉道:“姐姐要去哪?”蔡霈休低聲道:“我得知元二消息,眼下她們在黃谷關那邊,我拿了畫就回,絕不逗留。”

鐘柳函真怕她又去冒險,咬住嘴唇,半晌才道:“那你早去早回。”蔡霈休見她糾結模樣,眼中流露不舍,話到嘴邊卻又咽下,頷首道:“我走了。”拿起燈籠,再不停留。

鐘柳函目送她離去背影,腳下不由追了兩步,直到那點昏黃燭光再看不見,方收拾心緒,出了小院。

蔡霈休原是想等找到元二、元三兩人,將兩幅畫拿回後,由宋寄言傳布秘寶為新濟攻打習國奸計一事,再廣發請帖,邀眾人共賞四季圖,誘使有心之人齊聚一地,只要事情鬧大,就不再是新濟那邊或是吳昊澤能控制的局面,而此消息一出,若天衍宮的人能得知,那便再好不過,她總能找到鐘柳函下落,即使天衍宮仍舊避而不出,有她轉移視線,也能讓她們少些危險。

此行來南安,找尋五覺的同時,亦是因此處位於兩軍交匯之地,魚龍混雜,引人來此再合適不過。不想南安城突逢瘟疫,卻也讓她見到鐘柳函,所施計策只得往後再議。

就在前日,蔡霈休通過元二曾留給宋寄言的一封書信,解開其中暗語,便決定去與她們會合。

宋柏還需在城內待上幾日,就將文書交由宋寄悅,又告知她宋寄言不久也將趕來。宋寄悅聽後微微皺眉,倒未多言,只說會很快回來。

幾人入城之後,無塵便與蔡霈休分別,自去尋好酒好菜吃喝,渾然不顧橫行瘟疫。蔡霈休並不理會,各人自有活法,要想如他那般自在,自己只怕這輩子也難辦到。宋柏給她們備了兩匹好馬,不出五日,已至黃谷關外的定河縣,蔡霈休走過石橋,數著步子向前緩行。

宋寄悅擡眼見官道外兩排垂柳,一陣搗衣聲從右側岸邊傳來,就聽蔡霈休說道:“春風無意洗舊柳,湖岸搗聲送客鄉。”當下便往聲音處走去。

兩人循聲繞著湖岸步行兩裏,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蔡霈休略一思忖,道:“去對岸瞧瞧。”將馬繩拴在柳樹上,運功踏水而過。

落到對岸,細看之下,才見蓊郁草木中,有一條極隱蔽的山路。而那搗衣聲卻似到了身後,蔡霈休大為驚異,回頭望著湖面。宋寄悅向湖岸走近幾步,蹙眉道:“聲音難道是從湖底傳來?”

兩人此次前來是為尋人,雖覺神奇,但並不遷延於此,相顧一眼,一前一後踏上山路。

青苔生滿石階,雜草破巖肆虐,這山路已鮮少有人走過。宋寄悅疑惑道:“她們當真住在這裏?”蔡霈休心裏也在揣測,答:“信上所言確為此處,元二也曾與我說過,她老家就在定河縣一帶。”

再往上,荊棘遍生,兩人不得不取劍揮砍,這山上多生木棉花樹,許是昨夜落的那場雨,石階上鋪了一層木棉花瓣,色彩艷麗如泣血,襯著望不見盡頭的山路,平添幾分詭譎。

好容易到了山頂,卻見四周森木聳立,哪有路走?這石階往前,便是從另一面下山的路,可見橫生荊棘與那青綠的蒼耳,宋寄悅無聲看向蔡霈休,眼中分明帶著不滿。

蔡霈休幹笑兩聲,揮劍道:“這次我走前。”當即“唰唰”砍了阻礙灌木,大步走了下去。

待兩人下了山,就見到數裏外,湖岸上架設半座竹橋,林中隱約能見一間屋舍。

蔡霈休笑道:“這回可錯不了。”宋寄悅點點頭,收劍入林。蔡霈休落在後方,邊走邊摘著衣袖上的蒼耳,低頭見衣擺處還粘了許多,搖頭一笑,便不再管。

將近屋舍,卻聽湖岸邊一人驚喜道:“君侯!”蔡霈休回首望去,但見臨岸荒草叢中,一人冒出頭來,鬥笠蓑衣,下擺紮進衣帶,赤著雙足。

兩人一心去往屋舍,也未料到那陷進去的一片地裏會有人在。元三飛身到了近前,急忙將下擺拿出,撫平衣袍,蔡霈休見她手中提著兩尾用野草串起的鯽魚,微笑道:“在釣魚?”

元三眼中含淚,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拎魚拱手道:“元二在山裏摘野菜,這兩條魚便獻於君侯。”

“許久沒喝過魚湯了。”蔡霈休眼望湖岸,問道,“這兩尾魚卻是不夠我們四人分,那釣竿可還在原處?”

元三忙道:“何須君侯動手,屬下再去捉兩條就是。”蔡霈休擺手道:“我如今也不是什麽君侯,喚我名字就是,再說這魚自然要自己抓的才鮮美。”元三面露難色,遲疑道:“那便喚小姐?”一旁的宋寄悅不覺莞爾,說道:“你就別為難她了。”

蔡霈休笑道:“你先回屋收拾好,我釣了魚就來。”話畢,便將外衫脫下,掛在樹梢,一個縱身,掠過半空,落到荒草之中。

宋寄悅雙袖一卷,卻是足點草尖,轉眼間便到了空地。但見她真氣一收,一根竹竿落入手心,挽袖道:“你釣魚也不知要到何時才有魚上鉤。”說話間,竹竿一端已削出尖頭,瞅準一處,反手插入水中。

蔡霈休掛好魚餌,甩出釣竿,曼聲道:“宋姐姐去遠些,莫嚇著我這方的魚。”

元三見她二人頗有興致,亦無法勸阻,只得先回屋舍整理,以便迎客。

宋寄悅踏水拔出竹竿,覆落回橋上,定睛一看,不由雙眉緊蹙,半晌未動。

蔡霈休抻頭看去,卻見竹竿上落著泥沙,空無一物,忍不住從鼻中發出氣音,又怕宋寄悅聽見,忙一垂首,隨即擺出正直姿態,把釣竿固定在石縫裏。

宋寄悅覷她一眼,回想當年見蘇錦庭用此法抓魚,無一不中。自己分明看準了湖中魚,為何還失了手,難不成那魚游得比她出手還快?

宋寄悅百思不得其解,心內不忿,偏不信自己連一條魚也逮不著,索性舉起竹竿,走到竹橋邊緣,盯著湖中情況,倏地使力插了下去。

蔡霈休靜待魚兒上鉤,一時也無事可做,手撐膝上,支頤瞧著宋寄悅那邊熱鬧。見她將竹竿當長劍使,拿出與人比武的氣勢,竹竿一挑,挽花刺出,神情格外肅然,仍接連三次無所獲,不覺沈吟道:“這怕是天黑也抓不到魚。”

這話不巧也被宋寄悅聽進耳中,蔡霈休尚未察覺,見一條魚在魚餌旁游走徘徊,登時屏息凝神,只待它咬住魚餌上鉤。

眼見那魚就要張嘴咬餌,剎那間,但聽“咻”的一聲,一根竹竿破空飛過,深深插進水中。

蔡霈休一楞,眨了眨眼,苦笑道:“這是我的魚。”宋寄悅神態自若,淡然道:“看來我們相中了同一條。

蔡霈休料想是自己說的話被聽到,無奈起身拿出竹竿,上面赫然插了一條鯽魚,看著還在搖尾的魚,若不快些處理,恐要失了鮮味,於是竹竿一松,斜刺入水,又得一尾手掌長的鯽魚。

宋寄悅見此一手,更為疑惑,問道:“為何你一次便成?”蔡霈休笑道:“眼見雖為真,但不要被其外表所迷惑。”

既已得了魚,兩人往林間屋舍行去,恰與背著竹簍的元二遇上。元二喜形於色,當即就要下跪,被蔡霈休及時攔住,寒暄兩句,便一同步入屋中。

蔡霈休將鯽魚交由元三料理,元二則去取水來給兩人盥手。屋舍雖不大,但一應器具也算齊全,元二收了缺口的茶碗,從屋內尋了新碗洗凈,倒上茶水,慚愧道:“家中只有自己煮的野山茶,怠慢之處,君侯莫怪。”

蔡霈休笑道:“進屋時就已說我不是君侯了,你不要太拘束。”元二點點頭,再次折身進入內屋。

蔡霈休輕抿一口茶,但覺苦澀醇厚,回味卻有幾分清香,頗為爽口,就見元二取了包袱出來。

“這是元一死前托我們回山莊取的畫和書信。”元二恭敬道,“今日能交還小姐,幸不辱命。”

蔡霈休已從宋寄言那得知元一離世消息,再聽依然紅了眼眶,啞聲道:“我欲一人引開他們,她還是回來了。”當日蔡霈休往山上跑,讓她們三人從反方向逃離,元一心憂蔡霈休對付不了二人,遂返回截住鼠地孫。

元二心中亦不好受,只恨那日聽了元一命令,叫她與元三去尋劉領衛,但凡一人能留下,也不會讓此事發生。

蔡霈休道:“你們也不必過多自責,此事因我而起,日後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元二問道:“小姐之後有何打算?我與元三隨時聽候調遣。”蔡霈休搖頭道:“見你們如今安然生活,我便也放心了,這次我取了畫就走,你們也不用待在我身邊,去做想做的事吧。”

元二臉色大變,急道:“屬下四年前便已決心誓死追隨,我與元三也並非貪生怕死之輩,還請小姐讓我們隨侍左右。”蔡霈休嘆道:“元一的死我心下有愧,要再讓你們與我涉險,若是身有不測,我又該如何自處?”

“那更要屬下一同前往,小姐曾救了我母親,屬下豈能袖手旁觀?”元二躬身道,“望小姐成全。”

元二與其母當年流落在外,老人病重垂危,蔡霈休正好碰上,便出錢幫了一把,雖找大夫盡力施救,但不到半年還是病逝。蔡霈休知再勸亦無用,嘆道:“也罷,今日我與宋姐姐在此歇一宿,明早我們一同出發。”

宋寄悅皺眉不語,待元二去廚房看菜,方低聲道:“為何還要在此歇一晚?”蔡霈休道:“權宜之計,我們趁夜離開。”

四人食過午飯,聊起湖中搗衣聲,蔡霈休從元二口中得知,那湖下竟是藏有暗石,水流與其相撞傳出聲響,又因此湖環山,尤為空曠,聲音交織回旋,就似有人搗衣,也難辨清方位。

元二收拾出母親生前臥房,鋪上新被,點燃艾草熏了蚊蟲,還欲去縣裏買些器物,蔡霈休自然告知一切從簡,眾人明日就走,倒不必大費周折。

夜深之時,兩人摸黑走出小院,悄然翻過院墻,宋寄悅見蔡霈休躡足溜出屋舍,肩上還背著包袱,倒真似那趁夜行竊的小賊,抱手跟在其後。

兩人行出幾步,蔡霈休驀然掉頭,看著宋寄悅,輕聲道:“宋姐姐身上可有銀錢?”

宋寄悅微楞,從身上尋出三張銀票與幾錠碎銀,蔡霈休從袖中取了五張一百兩的銀票,拿著宋寄悅那的三張湊了八百兩,蹲身塞到門底。

兩人走出一段路,宋寄悅開口道:“這三百兩可要記你賬上。”蔡霈休一頓,假意問道:“難道這不該是宋姐姐買魚的錢?”宋寄悅咬牙道:“這魚真是金貴,值三百兩。”蔡霈休笑道:“如何說,也是曾經的光瑞侯親手從湖裏捉出來,想我名聲在外,值這個價。”宋寄悅回道:“現在誰人不知光瑞侯已死,你不過漂泊小民,哪裏還有此身價?”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止步,對望一眼,皆是忍俊不禁,蔡霈休忻然拍手:“確實如此,什麽光瑞侯,這世上只有蔡霈休。”

月華似水流瀉,一輪皎潔明月此刻臥於湖面,徜徉八方,靜看古今。

作者有話說:

恭喜小蔡已欠宋家姐妹五千三百兩銀子(不算別的醫藥費的話)

蔡霈休:“在家靠母親和老婆,出門靠好姐妹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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