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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番外三 微服出游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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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泰山後, 皇室一家繼續乘船沿著運河南下。中途轉換陸路在中都鳳陽停留了數日, 祭拜了那裏的先祖, 方又轉道前往南京。鳳陽雖稱作中都,卻終歸不過是因高祖皇帝思念故鄉而建起的新城。南京卻並非如此,它作為一朝都城的歷史比北京更長久,整座城池沈澱著莫名的厚重之感, 江南的煙雨茫茫也令它多了些與眾不同的溫雅文氣。

見張清皎和孩子們都喜歡南京,朱祐樘便特意吩咐在南京多待些時日。他們一家子雖是隱姓埋名微服前來, 但到得了南京卻並未瞞著南京守備太監。這位守備太監自從被打發到了南京, 便以為自己徹底失了勢, 沒想到後來還能幫著王獻籌辦皇莊之事, 如今更是能親自侍奉貴人, 自然喜出望外。

發覺貴人們不欲入住南京皇宮,守備太監就主動地將自己置辦的三進大宅子獻了出來。朱祐樘誇了幾句他做事用心,他便仿佛渾身生出了無數氣力, 忙不疊地跟前跟後打點起來。聽說貴人們想在南京附近游覽,他更是自告奮勇地要伴游。

有個細心的人作陪,當然是好事。朱祐樘便打發了南京守備太監時時侍奉在王太皇太後以及朱秀榮三姊妹身邊,朱厚煒則暫時不必管他,他自個兒四處鉆反倒是更自在些。至於他們夫婦二人亦是自有安排,不必有人將身邊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而是互相照顧、每日臨來自己打算,愈發覺得身心舒暢。

於是,帝後夫婦便時而陪在王太皇太後身邊, 伴著她去聽南戲,時而如尋常夫婦那般在街上悠閑地散步。南戲與北戲的唱腔不同,據說近年蘇州附近還時興起了昆山腔,格外好聽。王太皇太後聽得很是入迷,南京守備太監便忙讓人請了南京城內有名的昆山腔班子來唱戲。

老人家沈迷戲曲,不拘泥於唱腔,也不特意選擇本子,甚麽樣的都愛聽。但若是不適合小姑娘聽的男男女女情情愛愛的本子,她便會將朱秀榮三姊妹支出去,讓她們去街上買些絲綢錦緞與首飾。小姑娘們出身高貴,眼光自然奇高,普通的錦緞與首飾入不得她們的眼。不過,南京本便是江寧織造所在之地,從來不缺好料子,她們亦是挑得不亦樂乎。

抽了一日空閑,張清皎還特意去了一趟南京濟慈堂。當她出現在眼前時,談允賢幾乎是失態地睜圓了雙目,完全難以置信。趕緊將手頭上的病患診治完,她便立即過來行禮:“貴人怎麽過來了?”

“既然來了南京,便特意來瞧瞧你。”張清皎勾起唇笑道,“算一算,咱們都已經多少年沒有見了?”十多年不見,談允賢仍是當年那位堅定而執著的醫者,不僅醫術高明,亦是極為精幹。

在南京城裏走了這麽些天,她時不時便會聽得關於談大夫的傳聞。九成人提起談大夫都是讚揚,剩下一成頑固的老古板或者書呆子也不敢公然攻訐。因為每當他們流露出不滿,便會有老老少少替談大夫和濟慈堂辯護,數落得這些人根本擡不起頭來。

畢竟,如今的談允賢已經不是剛來到南京之時的她了。那時候的她默默無聞,許多人對女醫都懷著偏見,甚至對她救下無辜的女嬰竟也頗有微詞。而如今的她不僅救了上千急病臨危或者難產的婦人,還挽救了成千上萬女嬰的性命。但凡心中有一絲善念的人,都會因為她的慈悲而動容,甚至有人稱她為當世的活菩薩。

她也不僅僅只是在南京經營濟慈堂,還收了上百位弟子,將濟慈堂開遍了江南各大城池。揚州、鎮江、蘇州、常州、杭州,每一座城中都有了女醫館,都有了聲望極高的女醫,都有了專門收女嬰的養濟院。有些府城甚至仿照南宮女學設立了女學,教養孤兒的同時,亦零零星星收了不少女學生。

“還不夠。”鬢邊已有銀發的談允賢朝著她的伯樂微微一笑,“我打算將此處濟慈堂交給弟子,去福州府、南昌府或者長沙府再開一間濟慈堂。”福建、江西與湖廣,亦是溺女嬰風氣最盛之地。據說某些貧困之地更是會將女嬰男嬰一起溺死,因著家裏根本養不活那麽多孩童。她希望自己能像在南直隸與浙江兩地那般,通過醫治與收養女嬰、救下女嬰來漸漸移風易俗。

張清皎握住她的雙手,感嘆道:“實在是辛苦你了。”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談允賢彎起嘴角,“這便是我畢生都想為之盡心盡力的事。我還得謝謝娘娘讓我找到了真正發自內心想過的生活。只是醫治救人,我一生中或可救兩三千人;但若真能暗中救下那些可憐的孩子,不斷推動教化,便可救數千人甚至數萬人。娘娘這段時日不也正在敦促各地皇莊開辦學堂與女學堂麽?從懵懂的孩子開始教化,定然能更快帶來改變。”

“不僅是教化,唯有姑娘們也能掙得錢糧,又不必被高額彩禮所困,才會真正得到家人的尊重。”張清皎眉目中透出了堅毅之色,“所以,咱們須得想方設法讓姑娘們都有去處。談娘子,女醫館愈多愈好,女學堂愈多愈好,只招姑娘家的商鋪與工坊也須得愈多愈好。”

談允賢點點頭:“娘娘說得是,女子若能不依附男子而活,才能在這世間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才會得到其他人的尊重。”

兩人商談了好幾日,談允賢便派了得力的弟子分別去了福州府和長沙府,而她打算年前趕到南昌府建女醫館。有她在中間居中策應,無論福州府和長沙府發生了甚麽事,她都能盡量轉圜。張清皎讓朱祐樘禦筆親書了三封信,吩咐福建、湖廣與江西布政使以及三府的知府好生照應著她們,又讓附近的皇莊管事也隨時看顧她們一二。

這一年的新春,皇室一家便是在南京過的。開春之後,他們又去揚州、蘇州等地轉了轉,終於見到了煙花三月的美景。等到在杭州西湖邊住了些時日,於錢塘江觀完潮之後,他們才繞道去了黃山、廬山與衡山,最後在八月仲秋來到了廣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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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府碼頭上,此時已是人頭攢動。遠遠看去,烏壓壓的一片人都引頸望著港口附近,擠擠攘攘地格外熱鬧。時不時有船只駛入,但人們卻是不斷地發出失望的嘆氣聲,仿佛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甚麽。

離碼頭不遠的酒樓二樓,張清皎正靠窗而坐,拿著朱厚煒最近用水晶磨出來的望遠鏡遠眺。朱祐樘在旁邊與張鶴齡、朱祐梈說話,朱厚煒悶聲不響地在組裝一艘寶船模型,朱秀榮則帶著妹妹們品嘗著琳瑯滿目的點心吃食。

“也不知市舶司誰傳出來的消息,說是寶船隊這幾天就會回港。”朱祐梈抱怨道,“一連幾天,廣州府裏的人只顧著瞧熱鬧,整座城都像是空了一半。”

“咱們不也是來瞧熱鬧的?”朱祐樘似笑非笑,掃視著人群,“依我看,也不僅是來瞧熱鬧的,裏頭怕是有不少商戶,正盤算著如何與市舶司做生意呢。”

朱祐梈忙拍了拍胸膛:“皇兄盡管放心,有我在,市舶司的人絕不敢徇私謀利。之前我便和鶴齡兄商量過了,大宗的西洋貨自然還得交給皇鋪來處置,小宗的不妨讓其他人也分一杯羹,免得他們生出怨氣來。不過,這些西洋貨卻不能輕易便宜了他們。”

“你們想了甚麽好主意?”張清皎淺淺一笑,放下了望遠鏡。

朱祐梈頗為眼饞地瞧著那精致的望遠鏡,一時間沒顧得上答話。張鶴齡便接道:“將小宗的貨物分一分,然後公開競價,價高者得。”這是他想出來的主意。他對掙錢總有種莫名的敏銳,年幼時曾聽自家姐姐提起過拍賣會,那時候他就深深記在了心底。物以稀為貴,這些西洋貨放在哪裏不是稀罕貨,自然得買得高價才能對得海的投入。

張清皎生了興致,便與他議論起了拍賣會的細則。朱祐樘時不時地也補充幾句,思忖著這種拍賣會若是調換了角度,亦可做征攬的用途。

比如,若是日後解除民役,委托商人將糧草運去邊鎮,即可讓那些商人前來競爭。只有聲譽不錯,且能夠保證糧草安全的商人才能拿到差使和報酬。又比如,市舶司準許其他小船隊跟著寶船出海做生意,也必定要讓那些商人公平公正地競爭。唯有目標明確、聽話且不會鬧事的船隊才能讓出海喝些肉湯。

他想得越來越遠,琢磨著甚麽時候該給朱厚照寫封信,讓他和內閣以及六部尚書好好討論討論。張清皎和張鶴齡也商議得越來越深,索性將拍賣會的章程都白紙黑字寫了下來。朱祐梈趁著他們專心致志地商討,悄悄地伸出爪子拿起望遠鏡。

朱厚煒、朱秀榮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在姐弟倆炯然的目光裏,朱祐梈厚著臉皮舉起望遠鏡——“這是甚麽?!天啊!真厲害!嘿!甚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皇嫂這是從哪兒淘換來的寶貝啊!!”他放下望遠鏡,捧著這個精細的小玩意兒左看右看,簡直是愛不釋手。

朱祐樘分了分神,毫不留情地將望遠鏡拿了回來:“這是你二侄兒孝敬給他娘的。”

朱祐梈立即雙目發亮地望向朱厚煒,涎著臉道:“二侄兒,也給我做一個唄!”

朱厚煒正待要回答,便聽得碼頭上的人群忽然熱鬧起來。回首望去,不必望遠鏡也能瞧見寬闊的珠江口水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的影子。高聳的桅桿支起巨大的帆,如同巨人般的船身緩緩隨波浪而來,襯得遠處的漁船猶如芝麻般渺小。

“寶船回來了!!”

“寶船真的回來了!!”

“從西洋回來的啊!這一去就是兩三年,是不是比三寶太監還走得遠啊?!”

“嘿,聽說當年出海的時候就帶了些茶葉、絲綢和瓷器,不知道回來能帶甚麽稀罕玩意兒讓咱們開開眼!”

“回頭去市舶司看看!就算沒法親眼見著,也得圍住一兩個水手問問!!”

碼頭上的人們一片歡騰,比逢年過節還更高興些,酒樓上也響起了熱烈的議論聲。帝後對視一眼,遠遠望著燦爛的陽光底下仿佛閃爍著光芒一般璀璨動人的寶船隊,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微服出游到這裏為止

剩下的大家自由想象吧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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