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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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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火山

外面在下雨,母親追出來送傘,邱景燦閃到小路岔道,不敢面對母親。

黑暗裏,只有風聽到他的破碎,邱景燦渾身濕透,泥漿、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他的頭發、臉頰往下淌,他就這麽一路走,走到沈硯秋家門口。

他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一動不動地站在沈硯秋家木門前,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門終於開了。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沈硯秋清瘦的身影,他站在門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地看著門外這個狼狽不堪的落湯雞。

邱景燦擡起頭,他清晰地看到了沈硯秋的眼睛,那裏面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疑問,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

邱景燦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緊,他往前挪了一步,身上的水順著他的腳步流進門內,沈硯秋沈默地側身讓開,一個無聲的允許。

這是他第一次進沈硯秋的房間,空間狹小逼仄,但異常整潔。

邱景燦站在屋子中央,腳下迅速積起一小灘水窪,他渾身滴著水,冷得微微發抖,臉上的傷口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沈硯秋遞過來一條幹凈的舊毛巾,找來藥箱,讓他坐好。

上藥的過程在壓抑的沈默中進行,棉簽觸碰傷口痛得邱景燦指尖發麻,心也跟著抽搐。

終於,他聽到沈硯秋的嘆息聲,“你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麽嗎?邱海佑為什麽盯著我,你又為什麽跟著他,之前我以為你在欺負別人,那天,範許明突然告訴我,你從來沒有參與過霸淩,相反,你在找他的證據,你在變相的保護別人,他還說,你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我有權知道真相。”

邱景燦擡起眼,直視著沈硯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聲音嘶啞,像在宣讀一份遲到的判決:“鞋是我買的,故意弄壞舊鞋,去找你借,是我想送你的借口。”

“廣播室的事,是我沒料到,我沒想到邱海佑會那樣……”

“打他是因為他詆毀你,還有,我知道他對範許明做了惡心的事,我跟範許明沒有關系。”

“我爸打我,是因為邱瘋子去他的漁船鬧事,說了不吉利的話。”

“……”

他沒有辯解,只有陳述,像囚徒交付自己所有的罪證。

“只是這樣嗎?為什麽跟邱海佑一起,你沒有講真話。”

停頓幾秒,邱景燦艱難地講述完前因後果,邱海佑如何利用玩偶威脅,如何逼迫他“同流合汙”,他如何虛與委蛇,暗中保護,只為不讓他們母子被趕出島。

房間裏陷入了死寂。

沈硯秋卻笑了,眼神裏是一片荒蕪的悲涼,“只是因為這樣?”

那笑聲裏,沒有釋然,只有被命運捉弄的荒謬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所以,一開始,他的沖動之舉,竟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引發出這一連串的苦難、誤解和無盡的傷痕,這理由,簡單到可笑,卻又沈重到令人窒息。

邱景燦深吸一口氣,解鎖手機屏幕,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將屏幕轉向沈硯秋。

屏幕上,是邱海佑猙獰的臉,正對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同學拳打腳踢,畫面清晰,聲音刺耳,正是他暗中拍下的眾多“罪證”之一。

“我打算把這些都交給學校。”

沈硯秋擡眼看著邱景燦,“學校會不會因為忌憚他爸,選擇息事寧人?”

一句話,精準地刺破了邱景燦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想起高一時,邱瘋子拎著酒瓶在學校門口撒潑打滾,指著校長的鼻子破口大罵,保安們束手無策,誰不忌憚那個瘋子?

“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沈硯秋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平靜得像一泓深水,但邱景燦卻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不,我們要做的,是先瓦解他們父子的關系,我有個計劃……”

他的計劃非常簡單,邱海佑的學習成績都是假的,找人代考的,下次考試前,先舉報邱海佑作弊,被舉報的人會在單獨的教室考試,邱瘋子雖然瘋,對孩子的成績還是看中的,只要他對邱海佑失望,就不會為他出頭。

談完已是淩晨,沈硯秋早已疲憊不堪,和衣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背對著邱景燦的方向,呼吸均勻,似乎已經沈沈睡去。

邱景燦蜷縮在床邊一張長椅上,身上裹著沈硯秋找出來的幹衣服,臉上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

屋內一片漆黑,暴風雨的喧囂似乎漸漸遠去,留下近乎真空的寂靜。

邱景燦毫無睡意,他看著床上那個模糊的輪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疼痛、悔恨、還有那無法言說的愛意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近乎絕望的沖動驅使著他,他無聲無息地起身,腳步輕得沒有聲響,走到床邊,緩緩俯下身。

黑暗中,他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沈硯秋沈睡的側臉輪廓,濃重的悲傷和難以抑制的渴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靠近,近到能感受到沈硯秋溫熱的呼吸。

最終,一個輕得如同嘆息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沈硯秋額角。

沒有驚醒,沒有回應。

只有窗外雨滴從屋檐滴落敲打在地面上單調的“滴答”聲。

邱景燦保持著那個姿勢,在無邊的黑暗裏,像一個虔誠的朝聖者,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滯。

而沈硯秋,依舊沈沈地睡著,呼吸平穩,仿佛對落在額角的那滴滾燙的淚,以及那個承載了千言萬語的吻都毫無察覺,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了一抹轉瞬即逝難以捕捉的陰影。

新的一周,小菜園重煥生機。

為慶祝這份“新生”,邱景燦、邱宴青、錢致、林向磊幾人拎著蔬菜、魚肉生鮮、米袋糧油,齊刷刷堆在沈阿姨面前:“阿姨好,我們來蹭飯啦!”

“哎喲你們這些孩子,”沈阿姨眼底卻藏不住暖意,“來就來啊,帶這麽多東西,太見外了。”

這哪是蹭飯?分明是搬來了足夠沈硯秋母子支撐小半月的口糧。

不由分說,幾個小夥子連推帶勸地把沈阿姨“請”去休息,廚房瞬間成了他們的陣地,鍋碗叮當,竈火升騰,一番熱火朝天的忙碌後,十道菜熱氣喧騰地擺上桌。

邱景燦的拿手戲是貴妃貝釀肉,調細拌的肉餡嵌入溫潤淡紫的貝中,盤底鋪著雪白粉絲,上籠蒸透,再淋上晶亮濃稠的湯汁,這道費時費工、形色俱佳的菜肴,往日只在年節或敬神時才得一見。

席間,沈硯秋的目光似乎總落在那盤貝釀肉上,一大盤,他默不作聲,實實在在地消滅了大半。

日頭西斜,送走同伴,邱景燦獨自留下,他挽起袖子,給覆蘇的菜園澆灌,一直幹到暮色四合,天幕低垂。

廚房亮起暖黃的燈,沈硯秋在和面,邱景燦眉眼彎揚,“做什麽好吃的?”

“肉包,你會剁肉餡嗎?來幫忙,備了你的份。”

這算是留飯了。

邱景燦看著桌案上擺著的剩菜,瞬間明白過來,他們當他是客人,不給客人吃剩菜,但剩菜隔夜不健康,小冰箱被他們買來的菜塞滿了,阿姨肯定也舍不得倒掉。

“不用剁肉餡了,”邱景燦笑著,“給你變個戲法,做個你從沒吃過的包子。”

邱景燦接過圍裙,將那些濃油赤醬的燒排骨、紅燒肉、雞翅,一股腦兒裹進面團裏,包成了碩大無朋的包子。

沈硯秋倚在門邊,看得新奇:“還能這麽做?”

“怎麽樣?新奇吧?”邱景燦手下不停,“每次過年過節,家裏總是吃剩菜,有次我無意中就這麽試了試,味道倒意外地好。”

“你做包子,我也給你變個花樣。”

沈硯秋是面食一把好手,幾下揉出一個小豬造型的包子,裏面包著芝麻白糖,就只做了一個,“做給你的,第一次做,將就看。”

邱景燦目光灼灼,問得隨意,眼神卻緊盯著對方:“那我是第一個得到你小豬包的人嗎?”

沈硯秋沒擡眼:“算是吧。”

莫名的雀躍在邱景燦心頭漾開,他不再言語,就守著那口蒸騰著白汽的大鍋,等著包子出鍋。

籠屜揭開,香氣四溢, 那包剩菜的包子個頭驚人,紮實的肉餡撐得面皮鼓脹飽滿,小豬包肥嘟嘟的,芝麻餡兒剛好從鼻孔流出,很是喜感,邱景燦舍不得吃,打算待會兒帶走。

邱景燦連吞兩個大包子,滿足地咂咂嘴,戲謔道:“幹脆就叫‘大包’得了!”

一旁的沈阿姨被逗得笑彎了眼:“大包?這名字好,實在!”

邱景燦眉眼帶笑,半真半假地說:“以後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出去賣大包。”

沈硯秋倏地擡眼,目光掃過他,那眼神裏糅雜著覆雜難辨的情緒,“你前途無量。”

“誒,我認真的,不開玩笑,我跟硯秋一起想的名字,店名就叫‘秋燦’。”

“我看不如叫‘火山’吧,你的名字分開,像你的性格,一沖動起來,跟火山噴發沒區別。”沈硯秋說。

邱景燦念著那兩個字,火山,火山……

心尖直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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