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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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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聽話

應激反應的頓感與不願提起的記憶,如碰了水的木耳,膨脹充斥著每一根神經。

夏承越一心想逃,可渾身抖得厲害,雙腳釘在原地,半分也挪不動。他梗著脖頸,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後槽牙都咬出了酸意,“你來做什麽?”

幾年不見,那人躥高了許多,身形瞧著愈發健碩,肩背繃出悍然的力道,像塊淬了火的硬鐵。那雙眼睛依舊淩厲,帶著審視的冷光將夏承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厲即不過是緩緩擡起手,夏承越像是條件反射般縮緊了脖子,指節攥得死白,指腹深深嵌進掌心。

那只手還沒落在身上,無盡的惡心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厲即揉了揉他身上的病號服,嘴角裹著惡魔般猜不透的笑,“怕什麽?難不成我還能在醫院草你?”

夏承越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猛地攥緊拳頭揮了過去。

可那拳頭軟綿綿的,砸在厲即身上,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晃一下,他自己倒踉蹌了半步。

自從生病後,力氣早就空了,這點力道落在厲即那身健碩的骨架上,簡直像撓癢。

厲即打小沒受過半分約束,作惡的勾當幹得熟門熟路。

父親是A城說一不二的高官,母親在律師界跺跺腳就能掀起風浪,舅舅更是常年霸占富豪榜的名人。

這樣的家世像層厚厚的金盾,把他保護得密不透風。

家裏長輩疼他疼得沒了邊,犯了錯總有人替他抹平,闖了禍自有門路兜著。

久而久之,他早已漠視規矩,行事只憑自己的性子。

高中時,夏正啟為了攀附厲即那位在律師界舉足輕重的母親,好讓自己的事業再上一個臺階,特地托了不少關系,硬是把夏承越轉進了厲即所在的學校。

向來在乎夏承越成績的夏正啟給他下的命令,全力以赴討好厲即,居然說出:“哪怕你考砸了,都得伺候好厲即。”

厲即就是惡魔。

剛轉去十五中的那段日子,夏承越為了父親,不得不湊上去討好,可厲即偏不買賬,變著法兒地磋磨他。

抄作業、跑腿買零食不過是家常便飯,厲即經常讓他逃課去校外便利店買煙買酒,甚至塞給他包裝花哨的避孕T,看著他攥著東西漲紅了臉跑遠,身後總會響起一陣哄笑。

最讓他脊背發寒的是洗手間的堵截。

厲即帶著幾個人把他困在隔間裏,煙蒂戳到他嘴邊,嗆人的煙霧燎得他睜不開眼。

有時更過分,他們鎖上門,逼他抽煙,逼他褪下褲子,逼他洗手間看片DIY,最後在一片汙言穢語裏看著他發抖,才肯放過他。

那些日子,他攥著拳頭咬碎了牙,也只能任由屈辱刺痛全身心。

夏承越不是沒想過反抗,每次稍有不從,惹得厲即不快,厲即轉頭在夏正啟面前添油加醋地編排他。

夏正啟本就是個畜生,但凡聽到半點不順耳的話,回家把火氣全撒在家人身上。

皮帶抽在哥哥背上的悶響,媽媽被推倒在地的嗚咽,成了夏承越每次想硬氣起來時,喉嚨裏哽著的刺。

他攥緊的拳頭一次次松開,不是怕了厲即的刁難,怕媽媽在夜裏偷偷抹淚,怕哥哥滿身的傷口,自己連句安慰都不敢說。

那時候,天剛擦亮,他一睜開眼,光是想到要踏進那所學校,胃裏總會翻江倒海般惡心,早上都不吃了。

夜裏更是輾轉難眠,天花板在黑暗裏暈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全是厲即那張惡心的臉。

自殺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多少次盯著窗臺,手指扒在窗邊,只要輕輕一倒,就能結束這無休止的折磨。

可偏偏,腦海裏總會撞進哥哥傻乎乎地替他擋開拳頭,卻笑著跟他說“沒事,不疼”,閃過媽媽哭著抱住哥哥,偷偷給他們蓋被子的畫面。

那些微弱的暖意像救命的浮木,讓他在瀕死的邊緣一次次松開手。

“沒事的,沒事的,只要再聽話,厲即會放過我的。”

他咬著拳頭偷哭,恨自己沒出息,更恨這甩不掉的日子,卻只能在天亮時抹掉眼淚,硬著頭皮往那片地獄裏走。

為了媽媽與哥哥,他得熬下去。

後來有天傍晚,厲即發短信給夏承越,騙他拿著校卡去游泳館付錢。

厲即一行人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架起來,不由分說就扔進了泳池。

冰冷的水灌滿口鼻,夏承越在水裏胡亂撲騰,四肢像被抽走了力氣,每一次掙紮都嗆進更多水。

厲即站在池邊看著,直到他眼皮翻白、快要暈過去時,才慢悠悠伸手拽住他的手臂往上提。

那點好不容易呼吸到的空氣,像施舍般短暫,隨即夏承越又被狠狠按回水裏。

等他們玩夠了,體育館的工作人員腳步聲漸近,厲即幾人慌忙把半死不活的他拖出來,像塞破布似的塞進更衣櫃。

金屬櫃門“砰”地撞上,鎖舌哢噠落定,他們的腳步聲混著嬉笑聲越跑越遠,只留他裹著濕透的衣服蜷縮在黑暗裏。

水珠順著發梢滴在鐵皮上,和壓抑的咳嗽聲一起,在狹小的空間裏反覆回蕩。

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反覆拉扯,隨時都會徹底沈入黑暗。

寒意順著毛孔往骨縫裏鉆,眼前的一切都蒙著層厚厚的白霧,連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都變得遙遠。

他想睜大眼睛看清什麽,可眼皮重得掀不開,視線裏的光影碎成一片,連伸手去抓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眩暈,裹著瀕死的恐懼將他徹底吞沒。

他以為要死在狹小的更衣櫃裏,醒來後,蜷縮在櫃子裏啜泣,連呼救都不想喊一句,胡亂地用腦袋撞櫃子。

在這狹小的櫃子裏待上一整晚,或許能換得暫時的安寧,不用再面對厲即的刁難。

可一想到哥哥與媽媽,心就像被攥住了。

他要是回不去,夏正啟找不到發洩的由頭,定會把氣全撒在哥哥身上。

都怪他沒用。

學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看不懂厲即眼底的惡意,更說不出半句花言巧語去討好。

黑暗裏,牙齒咬得發酸,潮濕的衣服貼在身上發冷。

寂靜的體育館裏,回旋著鳥叫聲。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櫃子裏的光線越來越稀薄,最後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想,或許就這麽死在這更衣櫃裏也挺好。不用再聽厲即的嘲笑聲,不用再看夏正啟猙獰的臉,更不用因為自己的笨,讓媽媽和哥哥替他受罪。

他明明很努力地學習,以為向來註重成績的父親會寬恕哥哥,他明明很努力地討好厲即,結果總是事與願違。

他不喜歡這裏,不喜歡所有人。

黑暗裏,他慢慢松開了攥緊的拳頭,連發抖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樣安靜地睡過去,是不是什麽都不用怕了?

外面隱隱蕩起腳步聲,“哢嚓”一聲脆響,劃破死寂。

一道昏黃的光擠進來,在灰白的地磚上投下道細長的黑影。那影子緩緩移動,更衣櫃子被打開一條縫,最後影子定格在布滿銅綠的衣櫃上。

手電筒的光透過衣櫃的小孔,皎潔的光點綴在夏承越晶瑩的淚珠上。

這是夏承越與方竟遙第二次見面。

方竟遙背著他,帶他逃離那片黑暗的泳池,讓他有了想活下去的勇氣,讓他開始期待每天的學校生活。

被記憶泡發的木耳發爛發臭,夏承越嗅到喉嚨裏藏著絲絲苦澀的氣味,肚子絞痛,再回神時,眼前是他恨之入骨的厲即。

厲即將他壓在探訪室的桌上,冰涼的手指蹭了蹭他的臉,像是惡魔看到獵物,眼裏多了幾分狂熱,“怕我?你躲了我五年,還是以前那個聽話的好。”

“瘋子。”

“現在誰才是瘋子?連精神病院都住了,你確實瘋了。五年前,我特地去M國找你,你卻想放火燒死我,後來留我一個人在國外,你真是長大了,越來越不聽話,敢反抗我。”

“我去你媽,早知道老子直接將你碎屍萬段,死開你全家,我報警了。”

“報啊,我再好好跟大家聊聊,高中那會兒我是怎麽草你的,對了,我還錄像了。”

夏承越瞪大眸子,“你他媽胡說八道。”

“對哦,我還草了你那個傻哥哥。那年青湖,他跪下來求我,求我放過他。我看他那麽像你,你不聽話,我只能好好疼愛他。”

“厲即你他媽死全家,你個瘋子,我哥都死了,你為什麽還要侮辱他?”夏承越臉色煞白,氣得擡起腳,一腳蹬在厲即的襠部,卻被厲即死死壓住。

“我不介意在這裏幫你打飛機。”厲即伸出手探入他的病號服。

夏承越死死拽住他的手,紅著眼眶,絕望地朝門外吶喊:“護士護士……”

外面一片安靜,夏承越無助地擒住厲即的手。

當厲即的臉越湊越近,呼吸拂過他的耳廓時,那些被塞進衣櫃的寒意、被按進泳池的窒息、被堵在洗手間的屈辱……

所有惡心的回憶像翻湧的汙水,沖破了記憶的閘門。

夏承越胃裏一陣翻攪,下意識地偏過頭,卻被厲即捏著下巴強行轉了回來,要吻上來。

那張帶著戲謔的臉,和多年前在泳池邊、在洗手間裏的模樣重疊在一起,讓夏承越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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