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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164、願有餘地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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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164、願有餘地的智慧

啟明星,寓意黑暗中的希望和指引。

星際聯盟安全總署在建設監獄時,將獄所的名字定為啟明,希望服刑人員能在安全總署的指引下走向光明和希望。

啟明監獄在E-001星共四所,分別在A區、F區、S區和N區。這四處環境相對其他區域來說,是比較惡劣的,S區和N區更甚。

A區主要是收納女犯人,F區則是男刑犯。S區和N區,不分男女,只收容窮兇極惡之人。

祝餘於三天前,被送交至E-001星啟明監獄A區分所執行刑罰。她適應良好,來到第一天就成功反制地頭蛇,躍升成這片區域的大姐大。

此刻,夜深人靜,所有人都在與周公下棋。

祝餘的床位在監舍裏靠近門口的位置。她身上蓋著薄被,身體蜷縮著墊枕頭淺眠,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快速轉動,似乎困陷在某一夢境中。

她的夢裏有阿欣、李想她們,也有白音和少年時的宋小螢。

她們都在同她揮手再見,說珍重,說她們一直陪在她身邊,叮囑她好好活著。

祝餘淚流滿面,跑去挽留,卻撲了個空,天地只餘蒼茫。畫面陡然一轉,她站在審判臺下,低垂著腦袋,靜默聽完關於自己的宣判。

“祝餘,22歲,性別女,參與星際拐賣和走私共計121起,致死7人,其行為已構成故意傷害罪和非法買賣罪,證據確鑿,罪名成立。犯罪情節惡劣,星際危害性大,本應依法予以嚴懲。”

“但鑒於祝餘案後主動投案,並如實供述罪行,構成自首;另,在深孚清剿行動、無頭異屍和人口失蹤等重大案件偵破中,屢次向一線警官提供有效信息,成功協助抓捕包括邱逾明和方知貴在內等罪犯,經查證屬實,對案件起到關鍵作用,構成立功,依法可以減輕處罰。”

“綜合考量後,應法定從輕,最終判決如下:祝餘犯故意傷害罪和非法買賣罪,判處無期徒刑。”

宣判的聲音在絕對寂靜中響起那一刻,祝餘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和平靜,就像一個負重奔跑的人,突然被人告知,你可以不用再跑了。

莊嚴低沈,卻意外洪亮通透。

祝餘眼睫輕顫,意識漸漸收攏。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

“0716,醒醒。”

“0716,醒醒。”

監獄警官用防暴棍敲了敲祝餘的鐵床邊,見人醒來,冷聲說,“0716,有人找你。”

祝餘聞言回神,半起身著回覆,“我知道了。”

她迅速起身,跟在監獄警官後頭來到會見室。

會見室很多,排排陳列在同一條走道上,一堵堵墻將它們分隔成一個個小空間。每一個小空間內都有一塊透明的鋼化玻璃、一座機電話和一套桌椅。

牢犯們會通過這唯一窗口與外界建立聯系。

祝餘知道,這是她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來這個地方。

她已沒有親人在世。誰找她,她能猜得出來。

“進去吧。”

監獄警官為祝餘打開某一間會見室的門。他提醒祝餘,“只有30分鐘的時間。”

祝餘微微頜首,簡單道謝便邁步進去。她前腳踏入,後腳門就關上。

夜深露重,玻璃窗起著一層薄霧,但依舊能清楚看見人影。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鬥篷披風,寬大的帽沿和口罩掩去大部分容貌信息,只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淡淡地看向祝餘。與眼睛相呼應的,還有那兩綹金色長發,顯眼地垂落在胸前,特別吸睛。

是Y先生。

這副裝扮怪異可疑,祝餘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能夠進得來?!那些警官居然也沒有起疑,她記得她是向程禮他們透露過Y先生的存在。

祝餘掃視著Y先生落坐在木桌前。她發現Y先生的眼睛深邃滄桑,從容又帶點威嚴地與她對視,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情感,和記憶中最初見到的模樣對不上。

可能真的是我記錯了吧,祝餘恍惚地想。

祝餘的目光落在老式電話上,新奇又熟悉。

她拿起話筒,線圈也隨之被拉長,方便著放在耳朵邊。數秒後,一句“你好”脫口而出,穩穩地傳遞到對面之人的耳朵。

Y先生的聲音被口罩壓著,悶沈沈的,全部通過電話傳遞過來。

他說,“你好。我來兌現我們之間的承諾了。”

Y先生略作停頓地問,“你,想好了嗎?”

這份承諾追溯至6年前。

那會祝餘才16歲,正是上高中的年紀。可是,她卻想輟學,想為姐姐阿欣分擔,幫忙一起經營欣欣旅館,做那些灰色邊界的交易。

阿欣自然是不同意。

她希望,她的妹妹能夠幹凈地站在陽光下,享受自由的呼吸,無憂地長大。

她希望,楚楚(祝餘)能夠平平安安地長大,順利上完幼兒園、中學和大學,在別的城市或是別的星球紮穩腳跟,徹底斷了與這裏的聯系。

她希望,她能當一個按部就班的普通人。

祝餘的想法與阿欣背道而馳。她不想看見姐姐因完不成任務而挨打。

再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世道不仁,無一幸免,每個人都是生活裏的芻狗。

祝餘覺得,她成為局中人,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幹一波大的。”

“水攪渾了,魚才好抓。”

這一想法,Y先生與她不謀而合。

同時,這也成為她心甘情願地離開阿欣,混入深孚,獲取邱一方等人信任的契機。

那日,祝餘和阿欣大吵一架後,便躲在後院的大樹底下獨自傷心,偷偷落淚。

她覺得阿欣不懂她,心裏失落又空落,而Y先生就是這時候來的。

Y先生那時亦是這副打扮,用口罩和黑鬥篷披風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溫柔地註視祝餘。

他坐在祝餘身邊,遞去手帕,溫聲同她說,“不開心,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祝餘眨巴著淚眼,與這位奇怪的人對視,心裏沒有警惕,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信任感。

當然,她也沒心大到在路邊抱著人嚎啕大哭。

一是她長大了,二是真的很奇怪啊。

祝餘吸了吸鼻子,嘟囔說,“誰要你的肩膀啊。”

對此,Y先生只是輕笑出聲,轉移話題著同祝餘閑聊心事,暢想未來。

祝餘聽著很憧憬,狠狠地心動了。

Y先生承諾她,深孚的旗幟不再高揚,虛偽的自由剝落之日,就是她們重獲新生之時。

他會賦予她們新的身份,安排一個容身之所。在那裏,無人知曉她們的過往,無人好奇她們的來處,只知多了一個新鄰居。

白雲蒼狗,誰道未來,博份美好。

或許是青春叛逆期的作祟,或許是對未來可期的憧憬,又或是,祝餘高估自己的改變能力,在Y先生發出邀約時,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既然要當臥底,那就得舍棄過去,改頭換面。

楚楚這個名字,代表過去的她,自然也要換下。

Y先生擡眸看向頭頂的郁郁蒼蒼,思索片刻,建議問道,“祝餘。這個名字,你覺得怎麽樣?”

他指了指頭頂上的枝繁葉茂說,“郁,是茂盛,是多,多到密密麻麻、生機勃勃;餘,是剩餘,是多餘,多到留有餘地。”

“它們看著毫無聯系,卻有一絲神似,都是豐饒和旺盛的意思。只不過,一個體現在‘態’上,另外一個展示在‘量’上。”

祝餘驚嘆,“好名字啊!那……祝呢?

“這個嘛,很簡單咯。”

Y先生的眉眼彎彎,語氣輕快調皮,“一個姓氏罷了,還有我對你的祝願。”

“我祝願你開開心心,無論何時何地,內心永遠豐盈茂盛,成長為一棵大樹,然後心想事成。

Y先生說著笑意驟斂,金色的眸子裏寫滿欲言又止。他深深凝視祝餘,緩慢說道,“祝願之外,我也希望你保留一份餘地的智慧。”

祝餘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沒有發現驟變的情緒,也沒讀懂那雙溫柔眼睛裏的欲言又止。

她只是笑著回應,“好啊,我現在要怎麽做?”

現在,這份欲言又止穿過六年的光陰,落在冰冷威嚴的眸子裏,成為可有可無的承諾兌現。

可笑至極。

但是,祝餘細想而來,一時間不知可笑在哪裏。

她的眼睛濕潤起來,深呼一口氣,嘴唇翕動,卻又堪堪止住。

李想自刎前決絕之言裹挾鹹濕的海風,掃橫大陸,翻越大山,穿過重重人群,落在祝餘的耳邊。

“是,我們是罪人。”

“我們有罪,但罪不至死,頂多在牢裏走一遭,改過自新後又能站在陽光下。那樣慘烈的死法不屬於她們,更不屬於我們。”

“呵,活命。我想啊,但我也不怕死。”

“哈哈哈哈——你逃不掉的。”

我幹了殺人犯法的事情,逃不掉法律制裁;我即使真的能金蟬脫殼,死去的姐姐們也會在夜裏來譴責我的,良心難安。

她們似乎白忙活一生,成了一場空夢。

祝餘自語,想站在陽光下,必須在認認真真地改過自新後,必須堂堂正正地從這裏走出去。

白雲蒼狗,初心已變,唯願心安。

“不了,我就要祝餘這個名字,這個身份。”

祝餘垂下眼眸,再擡起時整個人恍若蛻變。她目光堅定地拒絕Y先生,與對方商討起來,“我想把這份承諾往後延。”

Y先生聞言不禁正色起來,擡眸正視面前這位個頭小小的女生。

他聽見她說,“我會爭取無期改有期的。”

“那時,我希望您可以給我安排一份工作。”

Y先生沒有猶豫,言簡意賅地說一聲“可以”,便掛斷電話,起身離開。

祝餘隨之起身,透過玻璃,看那人越走越遠,黑色披風與夜色融為一體。

她眨動眼睛,轉身走向那條屬於她的路。

盡管坎坷,盡管路遠,但總會抵達的。

那頭,Y先生行至獄所門口時,有警官攔下他,詢問身份。

Y先生當即摘下兜帽和口罩,露出一張精致的臉,金發金眸,右耳掛著紫色的墜子。

他同對方說,“警官,是我。辛苦了。”

這名警官認得對方,對方來的時候已經進行人臉識別,是F-276星最尊貴的人。

當時,對方說,來E-001星玩,順便探望故人。

現在,科技先進,人臉識別是最基礎的功能,想來不會出錯,他便放人進去。然而,他想著想著又覺得不對勁:一個星球的主人怎麽可能會到監獄裏探班?

一定有蹊蹺。

當他準備進行通知時,這人出來了,還禮貌關懷他。警官便打消疑慮,當即敬禮回應,“我不辛苦的,祝您來E-001星玩得愉快。”

Y先生頜首微笑,大步離去。

他一進到車裏,便扯下面具,摘掉美瞳,露出一雙碧綠的眼睛,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沒多久,一個通訊請求便發過來。宋維見是凱蘭陛下,便立即調整儀態,迅速接通。

眼前浮現一抹矜貴的身影,他喊道,“陛下!”

凱蘭頭也不擡地問,“怎麽樣?”

宋維將祝餘的回應一五一十地告知。

凱蘭打著哈欠,眼角泛出困淚。他正無聊地批閱文件,聽聞至此,不禁彎眸笑起來。

“她倒是做了一回正確的選擇”,他頓了頓,又繼續說,“螢好像挺喜歡她的。去打點一下吧,這孩子孤苦伶仃,也怪可憐的。”

宋維應好。

“對了,螢……他怎麽樣?”

宋維如實道,“還沒清醒過來。”

凱蘭靜默許久,薄唇才緩緩輕啟,“回去照顧螢吧。剩下的……你應該懂吧。”

宋維點頭,“明白的,陛下。”

*

後半夜,程禮困倦得眼皮都睜不開,見宋維還沒回來,便壯著膽子將陪護床推到病床邊,偷摸牽起宋小螢的手睡了一夜。

天光大亮,一夜無夢,神清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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