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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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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罪魁禍首

周競詮卸掉特效化妝之後,背後浮現了出許多深淺不一的鞭痕。淺的,是湯遇最初那幾下小心翼翼“撓”出來的,深的,是後來不知為何湯遇忽然狠下心甩出的三鞭,每一道都很清晰,如同三條毒蛇趴在他的背上。但此刻這些痕跡被布料所包裹,湯遇自然也無從知曉。

酒桌上熱氣氤氳,周競詮靜靜坐在席間,他的一側是蔡照,蔡照的一側是岳夫亓,而他對面的位置上,湯遇正盯著眼前的菜肴發呆,放下又拿起的茶杯、咬著筷子的牙齒——那模樣很可愛。

“今天蔡照一來,我都有點恍惚,想起以前在片場的時候,他還在我後面幫我拎機器、跑場記呢,沒想到一轉眼,他都自己帶劇組當導演了……這次能在灣島拍戲,對我來說也算回到起點。人到一個階段,再拍片就不是沖著票房、名譽去了,是想著還能不能拍出點兒不一樣的東西……今天小蔡能來,算是給我鼓了個勁,也算是老友重逢。來,大家一起走一個!”

周競詮舉起酒杯,隨著岳夫亓的祝酒詞仰頭一飲而盡。

當他擡臂時,布料不幸擦過背部,灼熱的疼意瞬間襲來……可在那股鈍痛的餘韻中,他竟意外嘗出了杯中清酒的甘冽與香甜。

這酒怎麽會是甜的呢?

他奇怪地想。

“對了蔡,聽說你最近那個項目在後期了?”岳夫亓放下酒杯。

“是啊,快剪出來了,到時候我把樣片發給您,還得請您幫我把把關。”蔡照笑著回答。

“哎呦,這我可搞不來。”岳夫亓擺擺手,他知道蔡照是客氣話,“我們這拍長片兒的,跟你們短片那節奏不一樣。現在你們年輕人拍得都比我們敢,想法新,鏡頭也活,我看這幾年你也越來越找到自己的風格了啊,”他頓了頓,忽然笑著一拍大腿,“哎,說起來,我對你那部處女作真是印象深刻——男主角還是小周來著,是吧?”他越過蔡照看向周競詮。

蔡照笑了笑,替他點頭:“對,是他。”

“你小子可真有眼光……”岳夫亓嘖了一聲,“那應該也是小周的第一部作品吧?你這當初到底是怎麽把這塊金子挖出來的?”

蔡照靦腆地笑了笑,似是回憶起什麽,隨後娓娓道來:“我和他第一次見面,其實是在給您跑場的時候。那會兒是您的《春坎》劇組,我在秦皇島的酒店遇見了他。”話音一落,桌對面的湯遇突然手一滑,茶盞翻倒,清茶沿著桌面淌了一片。他連忙抽了幾張紙巾擦拭,低聲說“沒事”,擺擺手,示意大家不用在意。

蔡照往他那兒看一眼,頓了下,又繼續道:“不過當時他是拒絕我的。後來我回到灣島,為了那部電影,打了好幾份工,終於攢夠了啟動金。沒想到在那時候,競詮突然給我打了電話……後面的事就順理成章了,我就邀請他演了我的男主角。”

其實這件事於蔡照而言,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就像上天送給他的禮物一般。當時《問明天》已經定好了男主角,劇組籌備得七七八八,只等開機。可就在一天夜裏,他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對方語氣克制地問:“請問,您還需要演員嗎?”原以為是朋友介紹來的演員,他便隨口應下:“好啊,那你來試個鏡吧。”

結果試鏡那天,他看到了周競詮。

當初在秦皇島的酒店電梯裏,他便一眼相中了這個人,不管是氣質還是長相,都很符合他劇本中男主角的形象。那天被對方一口拒絕後,他非常沮喪,失落了好久,也一直尋找著替代者,但很難,世上難以覓得第二個“周競詮”。

所以在試鏡當天,他立刻決定將原來的男主角人選換掉,換成了這個他日思夜想的男主角。

岳夫亓聽得連連點頭,笑著感嘆:“你們這緣分可真是妙。人和人之間,就是講究一個天時、地利與人和,差一點都不成。”

是啊,人和人之間,確實講究一個天時地利與人和,差一日、一分、一毫都不成。

當年湯遇沒有撥出去的那通電話,便完美地錯開了他們最後一絲能夠挽回的緣分。

洗車行那天,湯遇說出:“不是你為了錢,跪下來求我的嗎?怎麽現在你拿到足夠的錢了,就想離開我了嗎?”時,周競詮竟啞口無言。

那一刻,懸在他心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墜落,狠狠斬斷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幸。他終於意識到,他是必須要還清這筆債的——從最初的十五萬,到後來每月準時到賬的薪水,再到陶植樂的手術費……這一根又一根鎖鏈,將他的人生一點點絞死,他已經到了必須要贖回自己靈魂的地步。

他們彼此的面目都得可怖,他們的貪欲、執念、愚癡,通通暴露在陽光下,前方已經是死路,他和湯遇,走不下去了。

所以他說:“湯遇,我這輩子還不了你的情了,下輩子我真的給你當狗行不行?”,此刻他的手已經伸向了深淵——

所幸他還有一條退路,一條由那個畜生般的父親親手留給他的、通往地獄的門。

周永和曾替他和許雅芙各買了一份意外險,這是他在整理周永和遺物時才發現的。這份意外險的條件是:如若被保險人意外死亡,那受益人將會獲得一份巨額賠償金。

而這份保險的簽訂時間,恰恰是在他們離開灣島之前。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周永和要拖家帶口、非要帶著他們一起北上。他本可以自己遠走高飛,卻偏要帶著兩個後備的籌碼,去追一場瘋狂的賭局。

結果周永和賭輸了。在還未來得及對他們動手之前,自己先結束了人生。

於是,周競詮帶著這份血淋淋的契約,從十六歲長到成年,從陶植樂生病,後又走進一個又一個死胡同裏。他雖然不願承認,但他心底卻始終把這條路當作自己最後一條退路。

在無數個為錢發愁的夜晚,他都會拿出這份已經將受益人更改為許雅芙的保單,然後安慰自己:沒關系,沒關系的,周競詮,至少你還是個百萬富翁呢,至少你還沒走上最後的絕路。

他輾轉於不同的生計之間,做過服務生、酒保、卸貨員、洗車工……後來他主動出賣尊嚴去換取生的希望,認識了湯遇。在“施舍”與“踐踏”織成的網中,他違背那顆理智的心,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對方,他比自己想象地更不堪,他居然愛上了一個男人。

他很渴望從泥潭中被拉起,那只手也確實一次次將他拽出水面,而又在下一刻將他按回更深的海底,在這反覆的溺與救之間,他逐漸窒息,逐漸失去理智。清醒時,他感激那只將他救上岸的手,窒息時,又怨恨那只將他推下去的手——可這是同一只手啊。

最後這只手掐著他的脖頸,讓他這輩子就得還清那些情與債……他發現自己真的走到路的盡頭了。

他不會再有更好的選擇了。

所幸,所幸,他還有周永和留給他的、唯一的“資本”能將湯遇給他的所有東西都還回去:金錢、恩情、喜愛、乃至生命。

他寫下遺書,委托許雅芙務必替他清償生前的每一筆債,包括湯遇給他的所有錢,那些恩惠都要一分不少地還清。剩下的賠償金,也足以支撐陶植樂換來一顆新的心臟了。

他希望,這筆錢,能贖盡他此生的罪與債。

戲裏,舒揚模仿角色吞槍自盡。

戲外,他也模仿自己的父親,從樓上一躍而下。

湯遇喝了不少酒。他酒量這些年有所增長……緩慢增長。而且他們吃的是日料,喝的是低度數的清酒,所以他很清醒,他一直在聽著那三個人的對話。

從那些只言片語間,他逐漸拼湊出周競詮在他們分開這五年裏的生活軌跡,拍過的戲、學到的東西、一些瑣碎又平凡的細節。

聽著聽著,他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他努力去描摹那個身影,妄圖記起當年他們是怎麽相遇、相知、相愛——他們有相愛嗎?他們又是怎麽一步步走散的呢?

可記憶就像一面遍滿尖刺的墻,越是想靠近,就越痛,越退縮,可能是那段回憶太過悲傷,他的大腦本能地將其封閉了。

而如今,因為蔡照的幾句話,那道封印終於松動,他也終於肯掀開這段記憶的一角,自虐般去回看。

他記得那天威尼斯的天氣特別晴朗,天藍得沒有一絲雲彩。他正坐在通往典禮現場的加長轎車裏,為《鸚鵡螺》祈禱,祈禱他們能拿下一個有分量的獎項。可突然,西裝內袋裏的手機響了,他心臟一顫,迅速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了鐘毅文的聲音。

“湯遇,我很遺憾地通知你,你的那位朋友,跳樓了。”

短暫的沈默後,鐘毅文又說:“如果你想見他最後一面,就現在回北京。”

湯遇楞了很長時間,直到車門被拉開。他在全世界媒體的鏡頭下、在國際電影節的紅毯上,落荒而逃。

閃光燈在身後爆閃,記者的喊聲、粉絲的尖叫變成遙遠的尖嘯,他就像一具被抽掉靈魂的提線木偶,只知道向前奔跑。

他跑到街角,被人群擁倒,跪在地上幹嘔。他不顧旁人的目光,踉蹌地爬起來,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他買了最近一班飛往北京的機票,身無一物地登上飛機。

十八個小時的廉航,他一眼未合。

他在心裏一遍遍問上天、問大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人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以為鐘毅文說的最後一面是指物理意義上的最後——生離死別。可到了醫院,他才知道,所謂最後一面是鐘毅文為他劃下的終止線。

從那之後,他不被允許再見到那個人。

鐘毅文親自出面,將許雅芙全家送回了灣島。

而他真正見到周競詮的最後一面,是在病房門上那扇狹小的觀察窗後。

透過那層冰冷的玻璃,他看到了昏迷中的男人。與往常一樣,那人只是靜靜地躺著,眉目冷峻,神情平靜,就好像睡著了一樣,湯遇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周競詮只是累了,在長久的噩夢中暫時小憩而已。

他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涕淚分不清彼此,然後,他逃一般地轉身離開。

因為在他逃跑的上一秒,他忽然明白了。

那個致使對方墜樓的罪魁禍首,正是他——罪人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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