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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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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魂不守舍

“岳夫亓導演的最新作品,《春坎》於今日在秦皇島開機。這部作品講述三位身份迥異的女性因一場情報危機而命運交織的故事……主演陣容包括……等實力派演員,其中最受關註的便是剛從緋聞風波中脫身的湯遇。岳導似乎對這位年輕演員‘情有獨鐘’,據說很早就預訂下了他的檔期……”

湯遇終於進了組。

他從周競詮那裏搬了出來,準確地說,他是將自己的那些破爛東西全都扔在那兒了。他不要了,不惜得要了。那晚一氣之下,他摔門而出,去了石雨家。石雨家有按摩浴缸,有兩米的大床,他過得比之前更舒服,更自在。

與此同時,闞凈宜,火速給他在郊區置辦了一套聯排別墅。湯遇搬進去還沒來得及享受兩天,岳夫亓的新片就宣布開機了。他只好打包行李,住進了劇組統一包下的海濱酒店。

這部電影的時代背景設在解放前後的北京。

岳夫亓這個極致龜毛的導演,必然力求還原當年的街巷,場美、燈光、道具,每處細節都要精雕細琢。湯遇飾演的角色是汪偽政府高級軍官的長子。表面上是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效忠於父輩,內心卻對時代的巨浪暗生動搖,後又因意外介入三女的命運之中……但不管怎樣,這個角色只是個配角,鏡頭並不多,通常湯遇換好戲服後,一等就是半天。他就那麽裹著單薄的戲服在片場發呆。

他刻意不去想那個人。

自那場爭吵後,周競詮沒有給他打過一個電話,沒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他還讓彭彭偷偷去安貞醫院探望了周競詮的妹妹,確認她已經脫離危險。彭辛粵說在醫院見到了周競詮,並形容他狀態憔悴,魂不守舍,順便特意補充:自己躲得很好,沒被他發現。

湯遇也同樣魂不守舍地拍著戲。

早在周競詮家的時候,他就為這個角色寫了三萬字的人物小傳,他以為自己已足夠貼近對方了,但岳夫亓不打算放過他。他NG的次數越來越多,即使他把臺詞背得滾瓜爛熟,也找不到那個岳夫亓想要的狀態。

這天是一場夜戲,劇組搭好了整個街景,燈光、攝影、群演全都候著,這場是湯遇的角色初次遇見女主的戲份,他需要表現出一見鐘情,瞬間陷入對方魅力之中。但從第一條開始,湯遇無論怎麽走位、怎麽調整,岳夫亓都不滿意。

一遍遍cut,岳夫亓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用的是膠片拍攝,每一幀都是真金白銀。劇組幾十號人頂著寒風反覆重來,耐心已經被磨到極限。終於,在最後一次NG時,岳夫亓爆發了。他猛地摔下監聽耳機,過去指著湯遇的鼻子怒吼:“你是演員嗎?你知道自己在演什麽嗎?你是來拍戲的,還是來混日子的?!”

岳夫亓當著劇組所有人的面,把湯遇罵得體無完膚,毫不留情面。

如果換做是別人,他當場把這個演員換掉了——但那是湯遇。他認為湯遇沒有像拍《譬如朝露》那樣,全身心投入到他的電影之中,湯遇一定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

他叫停了拍攝,氣憤離場,留下劇組一片噤聲。

副導演低聲指揮大家收拾設備,明天再戰。

而湯遇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遇哥,你肯定是昨天沒休息好,所以今天狀態差了點……你回去睡個好覺,明天絕對一遍過……”彭辛粵在送湯遇回酒店房間途中,小心翼翼地勸導著。湯遇為什麽狀態不好,他是全劇組上下唯一一個心知肚明的人。可他又沒法兒將這個原因宣之於眾。

他戰戰兢兢地替湯遇刷開房卡,把人送進房間,又去燒了壺熱水。

湯遇進了門就坐在沙發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跟在湯遇身邊將近半年,彭辛粵對自己老板的脾性……只能說大致有數。他從《鸚鵡螺》開始跟組。名義上,他是闞凈宜招來的工作室助理,但實際上,他只為湯遇一人服務。只要是湯遇交代的事,他都從來不打折扣地去做。就好比之前,湯遇把銀行卡卡交給他,讓他每個月往一個賬戶裏打固定的錢,他不曾過問一句,也沒有跟上頭的闞靜宜提過。後來有一次,湯遇讓他開車去接人——那天上車的不止湯遇一人,還有個男人。

他在車上聽著兩人的對話,才曉得自己老板原來是有男朋友的。

以前還以為是湯遇演了同志片,所以闞靜宜才特別避諱這種話題,沒想到他的遇哥真的是gay——聲明,他本人對同性戀沒有任何歧視之意,而且在跟湯遇共事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老板和外界傳言裏的那些“大明星”不一樣。

湯遇對身邊的人都很大方,對他很好,獎金也舍得給。他能感覺得出來,湯遇一直把他當作平等的人看待,助理就是助理,不必諂媚逢迎,他只要好“幫”和“理”就行。可能……他唯一摸不準的就是湯遇的情緒起伏規律了。

拍鸚鵡螺的時候,湯遇開機前總會很興奮,會喊他:彭彭、彭彭,再給我喝口水!彭彭、彭彭,再給我吃個口香糖!一旦導演喊了卡,湯遇就會安靜下來,默默坐上接駁車回酒店。

彭辛粵在鏡頭後看著湯遇表演nate,總在心裏感嘆:怎麽會有人這麽厲害,站進鏡頭裏,就能讓現場所有人都跟著他的表情呼與吸。

但攝像機的紅點一滅,那股力量便戛然而止,湯遇仿佛鏡頭被抽幹了魂魄一樣。

所以彭辛粵有時候會想,這大概就是演員的天賦吧。高興的時候真能把人感染得也跟著笑,不開心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周圍所有空氣都變得沈重了。

“彭彭……”

彭辛粵倒水的手一頓,回過頭,“怎麽了,遇哥?”

“彭彭,你覺得我真的適合當演員嗎?”

湯遇的表情可以說十分困惑,眉毛扭在一起,眼睛卻很悲傷。

“當然了遇哥!你可是天生的演員。”湯遇的一切,他全都肯定。

事實也這麽如此,湯遇在《譬如朝露》裏一經亮相便驚艷四座,影評界稱他為天賦級的感染力、華語電影的新驚喜——年僅二十三歲,就在三大國際影展中拿下提名,與一眾資深演員同臺競技,回國後又一舉摘得金雀獎最佳新人。這履歷足以讓無數人艷羨,這絕對是天才演員的起點。

湯遇搖了搖頭,“你們都這麽說,我好像也傻傻地信了……”

“我發現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我沒有專業的素質,沒有強大的心臟。如果要我演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那我必須真的體會一遍那個人的喜怒哀樂才行。”

“我總是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很聰明,可以輕松做到一切,可事實上呢——我自以為是的聰明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能這麽說遇哥……”

彭辛粵將自己這輩子知道的所有溢美之詞都說出來了,不知道有沒有安慰到湯遇,但他已經把自己說服了:他的遇哥以後一定會拿到金雀獎最佳男主。

走之前,他看著湯遇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才敢關上門。

而門鎖落下的瞬間,湯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彭辛粵的話並沒有安慰到他,反而讓他有種虛無感,他像是一個被外界誇讚吹大的氣球,空有一副皮囊。他沒有實力,沒有實在的東西可以消耗。氣球漂浮在空中,卻找不到一塊可以站穩的土地。他的土地呢?他的根基呢?他要怎樣才能找回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呢?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間屋子,那個人。

周競詮家真的很小、很破、很爛,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那裏,他才能成為“湯遇”。湯遇性格中所有的惡劣、所有的不完美,都可以毫無顧忌地顯露出來。只有在那個懷抱、那雙如樹根纏繞在他腰上的手臂中,他才能找回完整的自己。

他真的很想念周競詮——這樣想著,他便握緊了手機。

他給“湯遇”想好了很多臺詞。

周競詮,你還想不想賺錢了?

周競詮,你的東西落在我這裏了。

周競詮,你妹妹的情況怎麽樣?

他準備了很多套說辭,很多不那麽掉面子的借口,然後撥通了電話。

“嘟——”

“嘟——”

“嘟——”

這通電話等待的太久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長。

“……”

電話接通了。

他張開嘴,聲音卻啞了。

他哭了。

淚水越流越兇,哭聲越來越大,直到上氣不接下氣,直到呼吸都開始發顫。

直到,他聽見男人說:“你在哪裏?”

簡單幾個字擊破湯遇最後一道防線。

那些臺詞、那些假裝不在意的說辭,全都在頃刻間忘記。他所承受的委屈、憤怒、思念,全都被這個短暫的問句消融了。

他抹掉涕淚,哽咽道:“周競詮,你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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