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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吐故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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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吐故納新

湯遇如周競詮所預料的那般,第二天並沒有赴約。不是因為三分鐘熱度,也不是不想去,而是真的身不由己,顧不過來了。

——闞靜宜進醫院了。

從何得知的呢?

石雨口中。

聽說是氣急攻心,再加上連日熬夜、工作上連軸轉,人一下子就垮了。

現在已經在安貞住上院了。

湯遇要真繼續渾下去,就有點不是人了,他趕緊動身回城。

大清早,醫院門口的車流堵得嚴嚴實實,坐在石雨的豪車裏也於事無補,前面動兩米停三米,一開始還想要不再等等吧,沒準兒一會就疏通了,結果半天了紋絲未動。他熬不住,幹脆推門下車。

安貞是老牌三甲,全國各地紮堆來求醫,常年人滿為患。門診樓和住院樓分開設立,以便疏通人流。湯遇按照石雨提供的病房號,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找到那間病房了,推門一看——

裏頭一個老大爺正斜倚在床上吃飯,和他面面相覷。

“請問……闞靜宜在這個病房嗎?”

“沒這人。”

湯遇火速關上門,去護士臺問詢。

果然,護士說這邊沒有這位病人的住院信息,然後提醒他:“你確定是心外科吧?很多人都會把心外心內搞混,要不然你再去樓上心內找找?”

湯遇也記不清石雨到底是講的心內還是心外了,他點點頭,折返回電梯,按下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湯遇腳步一頓。

電梯裏有人。

一個中年婦女正吃力地推著一張輪椅。

輪椅上的,是個女孩,看起來也就十幾歲的樣子,但女孩瘦得可怕,可以說是骨瘦嶙峋,只剩副骨架,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幾根紅紅綠綠的監測線從脖頸和衣領裏垂下來,一直通進輪椅後方的設備盒。

湯遇和女孩對上眼神。

“借過一下。”推輪椅的女人開口了。

可能是湯遇站得太近,又看得太久,耽誤了輪椅出來的時機。偏偏這時電梯門突然合攏,湯遇眼疾手快,擋住電梯門,電梯門又像惡作劇般退了回去。

女人連聲道謝。

湯遇擺擺手,讓開位置,讓對方先行。

其實湯遇對“心內”和“心外”根本沒什麽概念,不過現在來到的心內科,確實比剛剛的心外科氣氛輕松一些,不光是護士和醫生的姿態更放松,來來往往的病人家屬也少了幾分焦慮的神情。

這次他站在門口認真看清楚電子顯示牌上的名字,才敢推門進去。

病房是個三人間,藍色的隔簾都拉著,他走到最裏面,終於看到了大佛的真容。

闞靜宜靠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頭發蓬松,臉頰紅潤,絲毫沒有任何病態。她正吃著早餐,和陪護笑著聊天,那神色飛揚的模樣,哪裏像個病人?

突然,她視線一移,看到了湯遇。笑容立刻凝固,闞靜宜放下勺子,讓陪護給她把早餐收了,然後捋了捋被子,蓋到腰上,慢慢往後躺,仿佛下一秒就要叫醫生來掛吊瓶。

湯遇被她這幅樣子逗笑,“怎麽?見到我,一下子又病上了?”

闞靜宜嘆了口氣,故作虛弱起來:“你還知道來看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找你人也找不到……出去鬼混這麽多天,自己倒是爽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媒體打電話給我?還有狗仔勒索我說要爆料你的照片……你真是!真是……沒一點兒良心……”

“一口氣能說這麽多話,看來是人沒事兒。那我先走了,東西給你留下。”湯遇將手裏提著的果籃放到床頭櫃上。

“你敢!”闞靜宜騰地坐起來,“這麽多天也該玩夠了吧,湯遇!你還當不當演員了!?”

湯遇站在床邊,一下子楞住。

這些天的逃避、情緒、任性,像一團霧,被闞靜宜一把撥開了。

他幾乎都快忘了,自己為什麽負氣離開,為什麽喝很多酒、流很多淚。

“當然。”

“不當演員當什麽?”

闞靜宜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麽快,“那太好了!”她把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打開,“今天下午先把攢下來的紙媒訪談做了吧,都快壓一個星期了,那邊急得不行……”

湯遇出手幫她合上電腦,“你先好好養病吧,訪談不做也罷。”

“不做怎麽行?!你現在是上升期,得趁熱打鐵!這兩天很多導演都給我們遞了本子,我現在就發給你,你選一下,趕緊把下一部戲定下來。”

闞靜宜表示自己不過是熬夜熬的,加上這陣子操心太多,才引發了輕微的心梗,不算什麽大病,輸輸水就好了。她三天後便可出院,讓湯遇不必擔心,然後話題又轉回工作,她建議湯遇趕緊成立自己的公司,組一個團隊來專門服務個人發展。現在娛樂行業正處於結構轉型的時期,雖然明星工作室架構還沒流行起來,但大概率在未來會成為主流。

湯遇沒簽經紀公司。

當時拍譬如朝露的時候,就有幾家大公司遞來橄欖枝,但合同動輒十年二十年,他不想簽這種賣身契,以至於到現在還是個體戶。

相處這一年,闞靜宜差不多摸清楚了湯遇的脾性,喜歡自由,不願意被束縛。所以未來最好的路就是自己當老板,自己給自己賺錢。而且他背後有鐘毅文這種大大的靠山,一定是條條大路通羅馬的。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列出一份初步的企劃草案……湯遇聽著就頭大。

他只想演戲,僅此而已。

最後,闞靜宜提到一件不得不澄清的事。

她說她們之間不能因為誤會生嫌隙。關於倪翰生隱婚的事情,她並非故意隱瞞,而是真的不知道。

湯遇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恢覆成原樣兒,點點頭說知道了,然後起身。

“走了,回家補覺。”

湯遇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嶄新的翻蓋手機,“我換號碼了。你的電話,說一下。”

闞靜宜大怒:“難怪我這幾天怎麽都打不通你的電話!”

新號、新手機,新的開始。

湯遇以一篇狗仔拍到他現身醫院的八卦新聞,結束了這場漫無邊際的荒唐假期,再度回到大眾視野。

當然新聞不是巧合,是闞靜宜提前聯系媒體安排的。照片是她出院那天拍的,戲得做全套,不做白不做。既順理成章地解釋了湯遇自金雀獎頒獎禮之後的突然消失,也順勢給這位新星造了一波話題度。

湯遇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連軸轉,跑媒體、做采訪,通稿一波一波地發。

他與貝英迪在金雀獎之夜的一吻,在輿論中發酵不止。

兩人成為當年大眾最喜愛的一對“金童玉女”。

代言有了,雜志封面拍了,新戲也定下了。

湯遇開始忙碌,開始忘記譬如朝露裏的一切,他要摘掉舒揚的標簽,摘掉同志片演員的標簽。

闞靜宜給他簽的新戲是一位老牌大導的續作,他在裏面演一個配角。戲份不多,但人物張力很足,如果演好了,是很出彩的。

電影拍攝周期整整三個月,計劃在港島閉組拍完。

臨飛的前一晚,他在家裏把那位導演的前作翻出來重看,一幀幀地暫停、倒帶,揣摩鏡頭的意圖、角色的情感,屏幕光影晃動,主角正走進一場家賭場……

看著看著,思緒飄了。

他突然想起來一個人。

周競詮。

Marcus。

他現在在哪兒?在幹嘛?

他會不會因為我沒再出現,松了一口氣?

想到這裏,湯遇惡劣的大腦又開始作祟。

憑什麽放過他?

憑什麽?

就像他小時候,玩膩了的玩具可以扔了,但絕不能讓別的小孩拿去玩,哪怕自己已經不喜歡,也得搶回來摔了。

等拍完戲三個月之後回來,估計那人早把他給忘了。

不行,不行!

他一下從沙發上蹦起來。

湯遇開車去了紅房子。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紅房子門口的燈柱依舊明亮如晝。

他駕輕熟路地進了roomNo.9。

走廊盡頭,經理剛好從包廂裏出來,擡頭看到他,表情一僵,很快假笑著迎了上來,“湯先生,您有些天沒來了,歡迎您再次光臨。”

“周……Marcus呢?”他開門見山。

經理楞了一下,神情有些猶豫,“Marcus……他請了假,說是家裏有點事,這周都不在,您要不要……”

湯遇打斷他,“請假?他居然敢請假?”

這人簡直膽大包天!

為了躲我一周都不來上班?!

湯遇氣不打處一處來,硬聲道:“把他家地址給我。”

經理哆嗦了一下,表情扭捏,“湯先生,這個真不太方便……我們是有職業道德的……員工個人資料真的不能透露。”

“你們還有職業道德呢?”湯遇笑了,“不告訴我?好。”他不再廢話,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簡短地說明了情況,然後直接把手機遞到經理耳邊。

經理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湊過去。

聽到對面的聲音,經理神色一變:“是,是……好,好的……”

“湯先生,我這就去找當時Marcus入職填寫的資料,上面應該留了地址。”

“請——”

湯遇沒費力氣便拿到周競詮的地址。

他坐進車裏,一看經理給他寫得紙條,歪歪扭扭幾個字……

這什麽地方?

一路拐來繞去,車子開進東五環某條快要從地圖上抹掉的小街,開進去幾百米,突然有些不對勁。

兩邊的樓像是上個世紀蓋的,外墻搖搖欲墜,漆面破敗不堪。

無法想象,現在的北京城還這種地方存在。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又確認了幾次,沒錯,就是這裏。

繼續往裏開,路更窄,路燈也很暗,他的愛車還差一點蹭到路邊的垃圾桶。

周競詮是有多缺錢?有必要住在這種地方嗎?

他順著生銹的樓號牌拐進巷子,路燈沒了,他打開遠光燈——

前方遠處有一群人。

如果開近光燈是看不真切的,但遠光燈一打,他的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前方約莫五六個彪形大漢……他們看起來應該不是普通居民,畢竟普通居民不會大晚上聚堆站在一起。

那群人齊齊回頭朝他這邊看。

湯遇瞬間關滅大燈。

心臟砰砰地跳。

這什麽地方?

……不會是什麽黑社會的老巢吧。

他後悔來找周競詮了,後悔——等一下。

剛剛地上是不是躺著個人?

他鼓足勇氣,再次打開遠光。

是。

地上,確實躺著個人。

就在那群人腳邊,一動不動。

湯遇欲哭無淚,不是吧,這是撞上兇殺現場了嗎?

……他還沒拿到金雀最佳男主,新戲剛定下來,大導的續作、業內機會難得,要是死在這兒……

腦子裏飛速胡思亂想著,地上那人突然動了一下。

一個微小的動作。

湯遇手忙腳亂地從扶手箱裏摸出眼鏡。他的近視一百來度,平時不用戴,但此刻他需要看清楚地上那人還有沒有氣兒……有沒有血。

眼鏡戴上,視線更清晰了。

“……”

地上的人,怎麽看起來……

那麽像周競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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