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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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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無其他

高架盡頭的車流像一條明晃晃的河,拐進支路後,光一下就稀了。

霓虹遠去,城西的舊區漸漸顯出本色,板樓一幢挨著一幢,灰撲撲地擠作一團。家家戶戶都裝了防盜窗,鐵欄密密麻麻地罩在窗欞上,把整個區域圍成了一座巨大的鳥籠。這一帶錯過了拆遷熱潮,也沒趕上老城改造的末班車,淪落成租金最為低廉的片區。

一雙磨損的皮鞋踩上水泥臺階,砂礫擦著鞋底,咯吱作響。

樓道昏暗,感應燈早壞了,墻角堆著破紙箱、舊椅子和幹癟的飲料瓶,沒人清理,也沒人在意。

男人一步步向上,走到七樓盡頭,頂樓,停在最裏側的鐵門前,鑰匙插進鎖孔,開了門。

屋裏沒開燈,卻能一眼望到頭。

不過三十來平,水泥地裸露著,角落裏是一張折疊床,旁邊擠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張茶幾,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他背過身,慢慢解開襯衫的扣子。肩背線條在昏暗裏收束成緊實的輪廓,脖頸以下,胸口還有幾點唇蜜殘留的亮色。

襯衫甩到床上,衣袋裏“啪”地掉出一沓東西,散在水泥地上。

一疊鮮紅的人民幣躺在在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彎腰拾起,拿在手裏,許久沒有動作。

頭頂的燈泡閃了閃,眼前的光晃了兩下,他才回神,把錢隨手塞進床頭的抽屜裏,轉身走進浴室。

他站在一面嵌在墻裏的半截鏡子前,手指扣住皮帶扣,玄關處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光線刺破黑暗。

男人快步折回,抓起手機,接通。

“怎麽了?”

聽筒裏先是沈默,傳來一陣被褥摩擦的窸窣,緊接著,一個細弱的女聲響起:“沒……沒什麽事,晚上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沒接。我就怕你出什麽事,非得打通才安心。”

“工作忙,沒看手機。”

那邊停頓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開口:“競詮……那邊又催了。你看什麽時候……能……”

“明天把錢轉給你。”

聽筒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呼氣,女人如釋重負,“好,好,那就好。”

周競詮沈默,半晌才說:“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嗯,那你註意身體。”那邊匆匆掛斷。

手機屏幕一黑,房間重墜黑暗。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幾秒後,像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住,緩緩蹲下身,背抵著墻,低下了頭。

“這邊!看這邊!”

鎂光燈連環爆閃,攝影師的喊聲此起彼伏。

金雀獎作為內地最具含金量的表演獎項,紅毯環節可謂星光熠熠、人潮湧動。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陸續在鏡頭裏定格,名導、名編、制片、投資人、男星女星……衣香鬢影、全副武裝,把這個夜晚映得如夢似幻。

紅毯盡頭,粉絲們擠在欄桿後,尖叫聲層層疊起,一浪高過一浪。

“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電影《譬如朝露》主創團隊,這部由岳夫亓導演執導的影片,以細膩的鏡頭語言和深刻的情感刻畫,講述了一段……”

主持人的話沒說完,尖叫已經把餘音吞沒。

所有人都知道這陣高分貝屬於誰。

三十出頭的倪翰生,去年剛憑借一部傳記片斬獲金雀最佳男演員,順利加冕三金影帝,人氣和口碑雙豐收。他演技紮實,零黑料,又長著一張男女老少皆宜的帥臉,十分符合市場胃口。

他的團隊原本寄望《譬如朝露》沖獎,沒想到片子還未上映,他就憑上一部作品先拿下了影帝。

同性題材終歸有風險,倪翰生因此受了些質疑。好在《譬如朝露》爭氣,一經送展便收獲了五項提名,那些風言風語也漸漸消了聲。

影片中,倪翰生飾演孟家臻,舒揚的愛人。

角色分量不輕,卻也不是絕對主角,報獎項時便退居了“最佳男配”一欄。影迷雖為他屈居配角叫了些不平,也還是盼著再捧一座金雀,連著影帝加男配,錦上添花。

而本片主演,湯遇,報的是最佳男主角。不過評委們傾向於保守,最後只給了他一張最佳新人的提名入場券。

也許對一個非科班出身的新面孔來說,想拿正獎,還得再等等。

紅毯上,湯遇素面朝天,卷發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一張骨相分明的臉,就嵌在那顆小小的頭上,完美詮釋了什麽叫電影臉。他穿了一件剪裁極寬的黑色西裝,身量被衣料包裹得更顯瘦削,一眼望去,還以為剛從秀場走下來的模特。

自從那晚醉得不省人事被人送回家後,闞靜宜就對他嚴防死守。手機、鑰匙全部收走,出門必須提前報備行程。

一來是怕他再鬧出什麽新聞,二來也是怕被媒體抓到蛛絲馬跡。

不過像金雀獎這樣的場合,他總歸不能不露面,岳夫亓都點了名要他出現。權衡再三,闞靜宜只得咬牙放人,還不忘叮囑一句:你要是再給我犯渾,就自己擦屁股。今晚最好拿個獎回來,讓我開心一回。

但湯遇的心思早就不在獎上了。

獎,於他而言不重要。

今晚能和倪翰生並肩走上紅毯,才是他這趟來的全部意義。從東京回來後,他們已經有好一陣沒見面了。隔著岳夫亓看過去,這個人似乎又成熟了一點,臉圓潤了些,線條沒從前那麽淩厲了。筆挺的黑西裝,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舉手投足之間都那麽完美。

望著他,湯遇忽然又想起會所裏那個男人。叫周……什麽來著?周競……詮?哪幾個字?他當時根本沒問清楚,也不想問清楚。

短暫的替代,就像把手按在裂口上,止得住表面的血,卻填不滿裏面的肉。反而因為那點觸碰,讓思念的裂隙越撐越大,幾乎要把胸腔整塊掏空了。

剛剛紅毯候場時,倪翰生難得地跟他說了幾句話,他笑著回應,心裏卻一陣酸麻。

幾句寒暄,幾尺距離,就是他們的全部。

倪翰生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專業的演員。他可以把情感停留在角色的邊界,不越雷池一步。可湯遇做不到,他沒演過戲,岳夫亓告訴他要與角色融為一體。舒揚的每一次落淚、每一次動情,名為湯遇的演員都會在現實中再痛一次、再愛一次。

舒揚愛孟家臻。

那湯遇呢?他愛的就是倪翰生嗎?

分不清了。

裏裏外外,正正反反都分不清了。

紅毯走完,一行人散開,按著入場引導依次走進主會場。

屏幕正播放著金雀獎過往高光剪輯。

闞凈宜陪著他往後排走。她步伐快,湯遇有些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頭。

他望了一眼會場正前方的區域,倪翰生已經坐定,周圍全是電視上熟悉的面孔,大導演、影帝影後,真正的前輩與主角,個個都是資歷深、分量重的。

沒能和他坐在一起,真是遺憾。

以後、未來。

我也要坐到那一排裏去。

他這次被安排在中後區,這一排混著幾個風頭正勁的青年演員。再往後,就是讚助商和外圍嘉賓席。主辦方還是照顧了熱度,盡量把人氣演員安排在視覺焦點內。

找到自己的座位後,湯遇掃了一眼,右手邊的座位名簽上寫著“貝英笛”三個字。他心裏立刻明白了,怪不得闞凈宜非要親自陪著他走過來。剛坐定,闞凈宜就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咱得把戀情砸實了,一會兒小貝就到,這位置可是花了錢的。你配合著點兒,就當演戲,聊聊天、笑一笑,成不?”

湯遇點了點頭,神情木然。闞凈宜確認他沒反對,便拍了拍他肩,起身離開。

人流還在不斷湧入,會場內逐漸熱鬧起來,演員、媒體、工作人員交錯走動,座位間此起彼伏地響起“借過”“不好意思”“打擾了”。不一會兒,一道熟悉的女聲從他左邊傳來:“哈嘍,湯遇,又見面了。”貝英笛朝他笑笑。

她一襲香檳金色長裙,裙擺層層疊疊,拖得老長。湯遇見她走路不便,便順手幫她提了提裙擺。

“謝謝啦。”

這女孩兒每句話後面,總感覺自帶波浪號一樣。他們在會議室裏商討pr方案見過一次。後來,擺拍戀情又見了一次,還不算太生分。湯遇回了個笑,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今晚我們可能要……”

“表現得親密一點嘛。”貝英笛坐下,靠得更近了些,“我經紀人都交代過了,放心。”

燈光忽然一暗,主持人登臺,典禮正式開始。

最初頒的是小項,臺下還有些熱鬧,可隨著流程推進,頒發的獎項漸漸冷門,氣氛也隨之沈了下來。前幾排的影帝影後、大導名角還要維持得體儀態,時不時對著鏡頭微笑,鏡頭一來立刻坐直。而後排則早已陷入一種昏昏沈沈的倦怠,打哈欠的不在少數,掌聲也漸漸敷衍。

湯遇撐著腦袋,眼皮開始打架。他無心留意臺上的動態,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倪翰生的後腦勺上。

就在他眼皮合上又睜開後,倪翰生的位子忽然空了。

他陡然直起身,左右張望。

這時,身側的貝英笛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快看大屏幕!”

湯遇一楞,擡起頭,正撞上熒幕上的自己。

“最佳新人”入圍片段播放到《譬如朝露》裏的一幕,化妝間內,燈影斑駁,舒揚從背後環抱住孟家臻,在鏡前乞求他給自己一個吻。

整個會場內都在回蕩著那句:

“哥,你可不可以親親我?”

霎那間,那晚酒後混亂的畫面迅速拼接起來,紅色的燈光、柔軟的沙發、相似的臉龐……耳邊聲音漸遠,眼前燈光也暗下去,所有的所有,都模糊了。

“有請我們今晚的頒獎嘉賓——倪翰生!”

舞臺側幕緩緩打開,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西裝筆挺,神情篤定,步履穩健。

男人在萬眾矚目下走向話筒前。

“晚上好,我是倪翰生。今天能作為最佳新人演員獎的頒獎嘉賓站在這裏,我感到十分榮幸。八年前,我也曾拿到這個獎。那是我第一次在這個行業被真正看見、被肯定。所以我知道,這個獎對每一個新人來說,都意義非凡。它像是一扇門,為你打開了未來無數的可能。”

他說著,微微一笑,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只金色的信封。

“話不多說,讓我們來看看,今年的最佳新人演員獎花落誰家。”

信封在聚光燈下被打開。

“第七十六屆金雀獎、最佳新人演員獎,得主是——”

倪翰生低頭看了一眼卡片,再擡眼時,神秘一笑,把話筒拉近,故意停了半拍。

這一刻,湯遇把耶穌和觀音菩薩都拜了一遍。

神啊,求你念我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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