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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滴油 還看?沒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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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滴油 還看?沒看夠?

“今天拍的照片!”

荊嵐大駭,放大聲音搶答,還好周甜沒反應過來,只是楞楞地點頭。

李西望自然認為是兩個剛認識的小姐妹下午逛街時拍的照片,也就沒再多問。

“這是桑斯爾,民宿的老板,蘇麗爾是她的妹妹。”李西望向桌上的人介紹這兩兄妹。

桑斯爾看上去張揚桀驁,給荊嵐的感覺卻是個有些內斂的人。

他撓撓頭,起身自我介紹,露出的兩顆小虎牙讓他多了分孩子氣,與他的身材有些違和。

他的普通話沒有蘇麗爾標準,帶著些口音,還蠻可愛的,荊嵐低頭不著痕跡地勾了下嘴角。

卻不想被旁邊坐著的男人捕捉到了,他視線從荊嵐身上移到桑斯爾那邊,對方朝他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

而這邊的荊嵐完全沒註意到那兩人之間的擠眉弄眼。

因為李西望能和當地人流暢交流,她懷疑過她難不成是本地人?但總有些違和感。

現在荊嵐終於意識到她之前覺得李西望是少數民族人這件事的違和感了,他說得一口特別標準的普通話,沒有任何地方的口音,之所以這麽肯定,是因為荊嵐對發音很敏感。

比如周甜的普通話裏多少帶點兒川渝色彩,龐力則是純正的東北話,謝子揚一口京腔毋庸置疑。

只有李西望,標準得像經過專業訓練。

他們有人起頭做自我介紹,按照順序輪,在荊嵐想通之後,周甜也介紹完了,大家都齊刷刷轉頭看向她。

如此多雙眼睛的註目下,荊嵐多少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做了個簡單的介紹。

“我叫荊嵐,謝謝款待,很豐盛。”荊嵐指了指滿桌的大餐和幾只羊,她很懷疑能不能吃得完。

她的謝謝是對民宿老板說的。

”哈哈,你應該謝李西望,是他招呼的,雖然我很想領功,但其實我也是來蹭飯的。”

桑斯爾看見荊嵐對著他笑,內心激動興奮,臉上卻不顯。

嗯……

“那謝謝李領隊,為我們準備這麽豐富的晚餐。”

“不客氣,我想這應該是活動結束前你們吃的最後一頓大餐了,以後的日子多半風餐露宿,有什麽吃什麽了,到時候啃幹饅頭的時候別在心裏罵我就成。”

李西望看過來,在桌上環視了一圈,嘴裏噙著一抹淡笑,在荊嵐看來倒有些看好戲的意味。

真當她是什麽嬌氣的大小姐嗎?要是讓他知道自己曾經過過的苦日子,他不得驚掉下巴。

反倒是謝子揚哀嚎了一聲,說:“不要啊,那我得好好吃這一頓,以後只能吃幹糧了。”

配上他浮誇耍寶的表情,惹得眾人哈哈大笑,氣氛也變得輕松起來。

會選擇遠行參與這次活動的成員,大多都是玩得比較開的人,三兩句話就把場子熱了起來。

在他們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荊嵐正在和桌上的烤全羊“戰鬥”。

應該沒有幾個人能把烤全羊吃得很優雅,至少荊嵐沒有辦法。

一次性手套上的油順著指尖流到手腕,懸在邊緣處,荊嵐意識到時油已經受重力影響在滴落了。

她花了0.1秒時間平靜地接受了裙子即將沾上油漬的現實。

當油落在了一只寬大帶有薄繭的手掌上時,荊嵐沒有思考地迅速脫下手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一張紙巾放在那只手上。

油浸在紙上暈出痕跡。

大家都很專註地享受美食,沒有人註意到角落這個小插曲。

“多謝。”荊嵐偏頭說了聲謝謝。

李西望雖然驚訝這女人會說謝謝,但還是搖搖頭,沒再說什麽,把紙巾揉成團丟到桌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似乎這一切只是下意識的反應,舉手之勞罷了。

荊嵐徹底放棄這道菜,隨便夾了幾筷子其他菜品,喝了一口特色奶酒,酸酸甜甜的,還不錯,隨即把剩下的一大杯一飲而盡後,便認真聽他們聊天。

聊著聊著便進入了正題。

這次“追風計劃”是由氣象局聯合環保部門為宣傳普及極端天氣而打造,選擇讓普通群眾參與體驗是為了提高普通人對災害的感知與反應。用一場“刺激的游戲”讓人們更有實感地體驗災害。

所以才有了這樣一群來自天南地北,各行各業的追風成員。

“同時,這也是一次釋放壓力的體驗,因為大多數人會在極端天氣下感到興奮,從而削弱對人類社會的感知,天地間的每一縷風,每一滴雨都在告訴你,你存在於自然中,並非人類中,這是一種脫嵌……”

“……是在混亂無序中掌控自由與追逐希望的機會。”

李西望面向所有追風成員侃侃而談,一派從容淡定。

此刻的他其實更像個學者,但又難以忽視他身上的野性,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氣質交雜碰撞,卻又並不割裂。

荊嵐覺得他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

李西望話語剛落,那兩個女孩亮起星星眼鼓掌,繼而響起不絕的掌聲和歡呼聲,荊嵐也擡手敷衍地拍了兩下。

怎麽突然燃起來了?

掌控自由,追逐希望……

她在心裏不斷重覆這八個字,還挺勵志的。

但說得輕松,自由和希望,多麽縹緲虛無的兩個詞語。

荊嵐仰頭看著李西望,緩慢扯動嘴角,對他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內嵌與這個世界與他人共鳴,脫嵌於這個世界與獨立相伴,這大概是我們此生的進退應對之道。”[1]荊嵐第一次聽見這句話時曾被觸及靈魂,她從來只做到了前者。

因此在無數次精神與□□都被折磨的時候,在冰冷的水裏近乎窒息的時候,她都選擇消耗自己……

後來她一直在尋找自我脫嵌的方式,卻沒想到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聽到。這個男人真假,盡說些空話,怎麽可能會這麽容易……

不過是為了升華這場活動而已,他根本不懂。

李西望察覺到她的視線,乍然見到這姑娘帶著涼意的笑容他有些疑惑,和她之前的挑釁不同,這次帶著明顯的譏諷。

他頓了頓,整理好思緒繼續說道:“還有一點,我們主要追逐的是強對流雷暴,畢竟這裏不是美國,有龍卷風走廊。”

一個胖胖的領隊抱了一摞小冊子分發給大家。荊嵐翻了翻,是關於可能出現的極端天氣的介紹與防範,還有一些註意事項與安全告知,最後還有一張需要本人簽名的保證書。

“最後,絕對服從領隊命令,禁止私自行動,否則後果自負。”

最後一句,他收起之前輕松的語氣和表情,語氣肅然,擲地有聲。

荊嵐行雲流水地在左下角簽上自己的大名,就近交給了李西望。

*

正事告一段落,所有人拉了個群,荊嵐看著亂飄的表情包,設置了免打擾。

李西望招呼其他領隊去旁邊的小桌開了個短暫的小會,結束後又回到了桌上。

不喝酒的人都自覺下桌聊天,荊嵐窩在旁邊的躺椅上看著他們推杯換盞,她倒是能喝,但不和不熟的人喝。

李西望喝得不算頻繁,只偶爾端杯喝幾口。

突然傳來的琴聲讓她收回視線,是龐力在向桑斯爾請教那懸掛在墻頭的馬頭琴怎麽拉。

龐力說自己會拉二胡,見到同樣都是兩根弦的馬頭琴便來了興致。

謝子揚和周甜也圍了上去,荊嵐在樂器上沒什麽天賦,也不怎麽感興趣,但此刻大家都沒說要離開,她便坐在一邊玩消消樂打發時間。

一把還沒結束,郭溪給她發了條消息:

【怎麽樣,和大家處得還好嗎?】

荊嵐回道:【挺好的,接觸不多,但都挺好相處的。】

她切回游戲,還沒點幾下,對面又回過來了,於是幹脆把游戲放一邊,和郭溪熱聊起來。

郭溪吐槽老板不幹人事,壓榨員工,分給他一個特別棘手的客戶。

荊嵐眼前浮現出她老板的臉,是個和藹的中年女性,但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睛仿佛能透過人的皮囊看透這個人的所有故事。

其實荊嵐和郭溪之所以能成為朋友,是因為她曾經就是那名中年女性的客戶,在一來一往中和她的學生兼下屬,也就是郭溪熟絡起來。

郭溪當面喊老師,背地裏叫老板,因為她總抱怨自己被狠狠壓榨了。

【沈老師挺好的,應該不至於。】

“她對你當然好,因為你是她的……”

郭溪急於反駁,發了一條語音,說到後面戛然而止。

荊嵐倒覺得不用這麽避諱,不就是去看過一次心理醫生嘛,那她是沈老師的病人,這就是事實。

諱疾忌醫,文過飾非都不應該。

她只是偶爾有些焦慮罷了。

荊嵐返回游戲,機械地點擊屏幕進行消除,這還是沈老師推薦給她的。她說消消樂本質上是一個消除和彌補的過程,消除舊的,組成新的,變成更好的。

她喜歡這個定義。

因為它夠簡單,不需要投入大量的腦力與精力就能產生成就感,大腦分泌出的多巴胺會讓玩家以較小的付出獲得滿足感和認同感。

“你也喜歡玩消消樂?”

桑斯爾不知什麽時候結束了教學,讓他們自己琢磨,而他不動聲色地站到了荊嵐的旁邊。

荊嵐被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抖了一下,像個受驚的兔子。

她擡頭看著桑斯爾,一個陌生男人突兀的搭話和靠近總會讓人覺得冒犯。

“我玩了六年,玩到4500關了,在好友排名第一呢。”

桑斯爾有些自豪地擡擡下巴,再看向荊嵐的游戲屏幕。

好吧,是個沒心眼兒的男人。

荊嵐正好結束了這局游戲,出現千關成就結算頁面。

8000關……

“哦,你真厲害,我才玩了不到一年。”

荊嵐笑吟吟地看著目瞪口呆的桑斯爾,緩緩開口,伸出大拇指點了個讚。

他被打擊到,搬了把椅子過來,沈浸地對著屏幕點,不斷傳來消除的游戲音效。

這對荊嵐來說並不是多麽值得驕傲的事情,這只不過是她失眠焦慮時無聊的消遣罷了,通關數多,只能說明她失眠的嚴重程度。

天逐漸黑了起來,喝酒的聊天的都有些累了,開始散場了。

荊嵐去了一趟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後,要經過後院才能上樓。

她正欲掀開簾子,卻聽見兩道鬼鬼祟祟的低語。

“他好像是一個人,去不去,好機會。”

“啊,不行,我還是害怕。”

“慫貨!活該你單身,我回去了。”

“別別別,我去就是了,但你得陪我。”

腳步聲漸行漸遠。

怎麽回事?她怎麽老是聽見這兩個小姐妹的悄悄話。

出了布簾還要經過一小截走廊才是後院,荊嵐在後面等了一會兒,又玩了一局游戲,猜想她們應該完事了,這才走了出去。

後院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柵欄上昏黃的燈帶提供了一絲亮光。

看來人已經走了,不知道那兩女孩成功沒有。

荊嵐小心繞過桌子,角落的人冷不丁出聲:

“我以為你掉廁所裏去了。”

荊嵐:“?”

李西望斜靠在躺椅的,隔著昏黃的燈光,看向荊嵐,垂下的手裏有一點明滅的火光。

他掐滅煙頭,起身跟在荊嵐的後面。

“這身打扮很適合你。”

身後男人確實有淡淡的酒氣,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她合理懷疑李西望喝多了,不然怎麽莫名其妙來這麽一出?

“不好意思,什麽風格都適合我。”荊嵐嗆他一句,“你幹嘛偷偷摸摸地藏在那兒?”

荊嵐看見他衣服下面的玉牌輪廓,感覺又有些不自在了。

“還看?剛剛沒看夠?”

剛剛……

荊嵐心裏一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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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句話出自北大副教授林小英,她在訪談上提出了自己關於“脫嵌”的觀點。

脫嵌:指個體從既定的社會結構、規則、或評價體系中脫離,轉向獨立思考與自我價值重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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