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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世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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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世4(2)

◎~◎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東宮西側門,沿著內道約莫走了一盞茶。輕而快的步伐踏在石板路上悄無聲息,很快來到道口的盡頭。

他們稍稍停下,微一探首,只見幾丈米外的宮殿門廊、檐角懸掛著白色素幔和麻布制成的長白幡,侍衛們持包裹白布的長戟立於門口。臺階之下,正一支監門衛軍隊正夜間守值。

長棲擡步走過去。

溫茗猶豫一分,快步跟上。

監門衛將軍眼通八方,遠遠見到兩人前進,呵斥剛到嘴邊待看清來人立即咽下去,誠惶誠恐的快步跑來躬身行禮:“下官拜見中尉大人。”

長棲不偏不倚受下禮,“本尉奉皇上口諭督查喪儀,將軍可要檢查魚符?”

“不敢不敢。”監門衛將軍立即讓路,“您請。”

長棲淡淡“嗯”了一聲,多一句客套不說,步履不停徑直前行。

溫茗緊隨其後,擦肩之際,他註意到監門衛將軍盯著自己的面具一秒,隨後垂下目光。

他們進入殿內後,先是入目左側偏殿的設有百官跪拜哭臨的席位,各鋪著素席立白旗,隨後是右側偏殿燈火晝亮如白日,隱隱傳來一陣陣高僧們的誦讀祭文之聲,彌音繞梁,聽得人心陣陣發顫。

面具之下,溫茗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抖了抖,哽咽之聲堵壓咽喉。

前面的長棲察覺幾分,正欲說什麽,右側門裏的太祝忙走出來躬身揖禮。

他是自己的人,此舉動為裏面已經安排妥當。

長棲頓了頓,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宮女、太監全著粗麻喪服,頭戴白巾,腰間系麻繩,見到中尉皆連忙低頭退步讓道,兩人快步上臺階,殿門兩側擺放著白紙紮成的“雪柳”,悲戚之意更為濃厚。

梓宮正殿,丈長的繡有銀蓮花紋飾白色帷幔自橫梁落下,環繞四周,從前方隱隱可見最中間停放一架刻有鳳首的朱漆梓木殯床,覆蓋著白色絹衾,兩側各置有九盞鎏金燈,燈油摻入了沈檀香末,可保一夜不熄。

最前方柩前七步出設為靈座,左側銅鏡,右側玉璧,兩盞長明燈兩側各一,最正方擺放著焚香爐,煙絲裊裊之上黑漆金字的靈牌霎時間逼入人眼。

溫茗晃了晃身形,當即要軟腿倒地。

長棲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殿下,尚舍局宮女太監每更會換一批,請您盡快。”

銀面具下漂亮濕潤的丹鳳眸閉了閉,退開半步,“孤知道了。”

“那奴婢告退。”長棲不動聲色將那只扶腰的手心別在背後,退到左側的屏風之外。

宦官不得近內,他雖然不是真正的宦官,裝還是裝一下的。

長棲視線落入屏風,偌大的素紗白屏繪寫著皇後生平與佛教凈土變相。他看不太懂,大約是一些美好祝詞。

“下官拜見中尉大人。”尚舍局直長張微膽顫心驚前來行禮。

長棲看向他,微笑:“辛苦張大人了。”

先前太祝示意的就是拿住了這位的把柄。至於具體是什麽,長棲不作知道。

“不敢不敢,為您效勞是下官的榮幸。”張微說完此已經是一腦門子汗,他本不想來卻也不敢不來,實在是靈柩前的宮女太監都被撤下,唯有一個掩面的黑衣郎……這狀況讓他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掙紮許久,為了一家老小鼓足心力終於走至那人三步之外。

“中尉大人,下官鬥膽,黑衣郎進殿按規——”

長棲勾起唇望向他,“嗯?”

張微擡頭對視上那雙陰冷的眸子,背脊倏地一陣發涼,那些威脅的話哪裏想得起來,當即跪地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下官一時糊塗。”

“糊塗?哦?你和本尉說說,你糊塗了什麽?”

張微簡直覺得自己腦袋發癡得了癔癥,怎麽會有膽子想到……“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他顛三倒四只說著這句,長棲漫不經心說:“小聲些啊張大人,你是想驚擾皇後娘娘英靈安息嗎?”

一頂大帽子隨口扣下,張微登時嚇得軟趴在地,悔恨不已。

“本尉性子算不得好,若是旁人,張大人此時焉有命在?”

張微已是面如死灰,心道只怕今晚過後命不久矣。

不想峰回路轉,他聽見那殺神說:“張大人就在此伏惟叩首,乞娘娘在天之靈寬宥吧。”

——這意思是……張微瞳孔震驚,大起大落之下衣裳早已濕透,但顧不上什麽忙感激涕零連連叩頭,“……謝中尉大人!謝中尉大人!”

長棲眼色都沒給一個,佇立在屏風之後,目光穿過素紗落在那具單薄的身形上,見他拿出不知何時放懷中的孝巾為自己戴上額頭,又拿出一根粗麻繩縛於腰間,雙手按著蒲草席俯身叩首,一叩又一叩。

每一次叩首,他都深深彎下腰,幾乎平行於地面,背脊兩側的肩胛骨凹凸出來,腰肢纖細仿若一只手就可掐斷。

長棲動了動胳膊,憑觸到的感覺丈量了一下剛才扶腰的尺寸。

得出結果就是,太瘦了。

長棲不禁皺眉,再次看去,三叩既過,那身影遲遲不動,細看之下已經慟哭失聲,肩形顫顫。

長棲心底生出擔憂,怕他過哀昏厥便舉步進去,走到他的背後。

“殿下節哀,保重宗廟之軀為要。”

溫茗挺直著背脊,含淚凝望牌位,眼中源源不斷蓄積的淚水,在他人的催促下,再次劃落緊繃的下頜。

“……母後……兒臣改日再……”溫茗說不下去,今日之後再想來此只怕比登天還難。

他再也忍不住用袖掩面溢出一聲極低的哭腔,手中的卷經文字頃刻被淚水暈開。

長棲看著心中不忍,卻也不知道怎麽寬慰才好,只好取來銅鑷夾取線香點燃供拜奪取註意力。

他的舉動果真引來太子的偏望。

長棲故作挑眉:“太子不願奴婢為皇後娘娘上香?”

溫茗哭腫了雙目,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把香隨手插進壇內,兩側的白色高燭蠟隨之跳動了一下,將他顴骨上的紫黑色的疤痕泛照出難看的青灰色;幔布被不知何來的風掀起,疤痕的陰影陡然被拉長,扭曲得像一只可怖的邪物——

溫茗面狀驚恐,回憶起昨晚他就是頂著這樣的臉鉗住他的四肢狠狠折辱了一整夜。

他猛地站起身退後,不料雙腳發軟,仰面倒地之時,一只有力的臂膀橫住他的腰,剎時間他整個人勾了回去,雙臂不由自主扣上那人的肩頸。

“……”

溫茗面色慘白如雪,壓抑的呼吸聲粗重得仿佛脫水的魚竭力發出嘶啞的聲音。整個身體都在神經質的顫抖著。

長棲察覺到他狀態不對,神色一凜,當即去摸他的額頭,發現體溫燙得驚人,甚至比昨晚還要高。

估摸著剛進殿內時就已經燒起來,夜路深重,再加上情緒大悲之下……

該死,他的身體也太虛弱了。

長棲緊緊皺眉,二話不說,“回去。”

“不,不,”溫茗下意識拒絕,“母後,孤還要……”

“要什麽?”長棲語氣極差道,“再不回去不消半天你也得躺那兒,你還真想母子倆都到棺槨裏團聚?”

溫茗:“……”

這句話大不盡之處太多了,溫茗哆嗦著唇半晌說不出話,他瞪大著瞳孔,目光卻渙散著,一看便知燒迷糊了。

長棲當即攔腰把他抱起,拿起一旁的銀面具覆在他臉上,迅速走出去。

一眾宮女太監避讓,跪地的張微伏在地面只感覺一陣輕風略過,靈堂內已經沒了活人聲息,但他也不敢擡頭,畏懼著繼續心中乞求寬恕。

原身練就了幾分輕功,比普通人腳程快許多,出了皇後殿門他便迅速消失在官道。聞訊趕來的夜間巡查金吾衛首領只看到一道黑背影,隨即瞇眸遙望,他的懷裏似乎抱著什麽人,長長的白孝巾在寒風中無助飄搖,仿佛泛著磷光的細雪,終有一時沒入塵埃。

東宮。

長棲火速把人放到床榻上,就這一會兒功夫,溫茗已經意識不清,唇色開始發紫。

他立即向系統兌換昨天的三件套,先給他進退燒藥觀察,如果不行再采用極端辦法。

可這一次不知為何他的求生意識不再那麽強烈,餵了半天半點不見吞咽。

長棲急得踱步,幹脆把藥含在自己的唇齒之間,手指箍住溫茗的下頜張開,隨後伏身吻住他的唇,用舌頭卷著藥遞去腔口裏。

“唔——”溫茗難受得左右掙紮,可惜幅度太小,只能被迫仰面許久,苦澀的淚珠順著眼角劃落,“不要……”

長棲一怔,退後些距離,那麻制的白孝巾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可他的臉色比它還要煞白,臉頰一點肉全無尖瘦無比,一雙丹鳳眼被眼眶骨骼托成了異常大而空洞,他似乎誤解長棲的舉動,其內的神采逐漸消失不見。

“別怕。”

長棲嘆了口氣,“睡醒後就好了。”

長棲微側身向系統兌換一顆安眠藥,不再用引人誤解的方式,用指腹撥開他冰涼的唇瓣,將藥推送進去,隨後沿著嘴角劃過下頜、白皙又纖弱的脖頸,預估食管的位置重而迅疾的下壓。“睡吧。”

“……”濕透了的睫毛再次被吃痛的淚水浸濕,溫茗沈重的眨了幾下眼,最終撐不住的合上了眸。

……

按照禮法,皇後停靈期間,皇帝將輟朝十日以示哀思,左中尉兼樞密使聶奇水以“節度使者們正有心打探且國不可一日無君”的不入流理由勸誡皇帝恢覆臨朝。其之心昭然若揭,就是想在停靈期間為貴妃定下繼後的位置。

皇帝心中雖已對太子憎惡,但他不想被架著逼迫,可拗不過老閹奴的權力,正巧這個節骨眼上長棲又被他派出去辦事告假一天。

無可奈何之下,老皇帝成為朝史上第一個被脅迫著在停靈第五日就恢覆上朝的窩囊皇帝。

翌日五更時。

百官穿著白圓領袍頭戴黑襆頭在沈壓壓的晨曦中低頭躬身、肅穆的循序前行上朝。乍一望,好似形肖如鬼魅結伴,一同去赴那吃人的地方。

在這其中,一架玄轎在這場浩行中頗為顯眼,雖然這架玄轎看上去無紋飾,但轎杠包金、轎簾白紗墜著翠石,擡轎者還身穿神策右軍營戎裝,無一避諱之顯。

百官目不斜視,習以為常,能在皇宮中不步行坐轎輦的只有神策軍中尉。

自然,轎上之人便是長棲。

他淩晨啟程趕回皇宮,已經是連續三天都沒睡好,就這樣還要爬起來上早朝,當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了。

長棲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隨意往外一瞥,不想發現一架比他的還顯眼的轎輦並排勻速前行。

“咳咳。”只聽那朱紅色的帷帳裏傳來一聲陰氣老邁的咳嗽聲,微風輕擺,露出一角紫袍與腰間玉帶。那是三品以上才能穿著官服。

長棲挑眉,心中有了數。

此時,簾子忽然掀開,一張年老皺紋如溝壑的臉從陰影中浮現,他眼皮半耷拉著,縫隙中漏出兩道刀子似的冷光。

“昌大人一路可安好?”

長棲不鹹不淡道:“托聶大人的福,身體具佳。”

“呵。”笑聲短促飽含譏誚,聶奇水倏地落下簾,拍轎揚長而去。

長棲無語地看了幾秒。

這老頭兒,皇後一死,演都不演了。

【作者有話說】

近幾天會晚一個小時不好意思(滑跪[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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