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一念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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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獨雙手抱著許星辰回到了古畫中,將她放在桃花樹下。她身子斜斜地靠著樹幹,濃密的睫毛如鴉羽般低垂,整個人看上去恬靜又美好。

新娘裝束的她是那麽美,顧慎獨如著了魔般舍不得移開視線。他到現在都想不通向來冷靜自持的自己為什麽會一時沖動將她擄回來。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此時此刻,他只想守在她的身邊,就這樣一直看著她,任憑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滄海桑田,那些都可以跟他無關。

他靜靜地看著她,桃花瓣落在她白皙光潤的臉頰上,平添一份嬌俏。顧慎獨伸手拂去花瓣,手卻不願意收回來,貪戀般摩挲著她的臉頰,慢慢地,滑到了她嬌艷飽滿的紅唇上。她的唇柔軟,微涼,像是清晨綻放的花瓣一般。顧慎獨一遍又一遍緩慢地摩挲著,情不自禁彎下身去,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終於吻了上去。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顧慎獨慌張地直起身,心跳如擂鼓,如玉的臉色覆了薄薄的紅,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夥子一般。他回味著剛才的味道,不知在想些什麽,慢慢地,再度俯下身。

這個吻比先前的更漫長。

過了好久,感受到懷中人變得急促的鼻息,顧慎獨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他註視著許星辰昏迷中潮紅的面頰,感覺長久以來茫茫然飄在空中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像失親的孤鳥終於找到了溫暖的巢,像四處飄蕩的游魂終於找到了家。

他的心從未如此平靜安定過。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很好,好到讓他想流淚。

古畫的空間中起了一陣波動,入口處樂老頭兒急沖沖走了進來,一眼看到顧慎獨與樹下的許星辰,當即大叫,“我猜就是你幹的!現在外面亂成一鍋粥了!”

顧慎獨眼睛都懶得擡,淡淡哦了一聲。

“你說你選什麽時間不好,非得選他倆結婚的日子,現在幾乎全鎮都在找人,異人管理局也來了人手,搞不好過一會兒天狗和天狐族兩邊都得來人!”

“而且你現在又不在外面,你跟許星辰一起失蹤,讓別人怎麽想!”

樂老頭急沖沖地嚷嚷,顧慎獨依舊置若罔然,氣得老頭兒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就在這時,空氣突然一陣波動,外界汪可的聲音遙遙傳來。

“顧慎獨,你在裏面嗎?”

樂老頭兒還想再說什麽,這時突然感覺到外面一陣異動,空中遙遙傳來一道聲音。

“顧慎獨,你在裏面嗎?”

樂老頭兒瞳孔猛地收縮——是汪可!看來對方已懷疑到了這裏。他快步走到水潭邊,伸手虛虛一撫,那水潭便如鏡子般映出外界的人影來。

只見汪可正站在古畫外,旁邊還有寧三斤等一行人,連另一個新郎琴卿也趕了過來。

汪可見畫中一直沒有回音,幹脆硬闖。古畫之中陣陣震動,桃花簌簌落下,花瓣紛飛。樂老頭連忙運起靈力抵抗。

就這樣,一內一外大約持續了幾分鐘功夫,汪可根本無法打破古畫上的防禦結界,越發焦躁,從黑曜石手串裏翻出好幾個破界的高級法寶。樂老頭兒通過潭水看得一清二楚,饒是以他的修為,也忍不住心裏打鼓,狠狠睨了一眼顧慎獨。

“還不快來頂上。”

眼看法寶即將運行,這時寧三斤突然想到什麽,提醒道,“會不會是顧隊發現什麽異況,跟著追了出去?”

汪可哼一聲,“什麽情況會連電話都不敢接?”

真說起來,這種情況可就多了。不願意暴露時,戰鬥到激烈時,事態緊急時,性命垂危時都有可能。汪可也後知後覺想到了這一點,臉色不由越發難看。

會是什麽樣的敵人才會讓顧慎獨都應付不暇?

若是真如寧三斤所說,那自己在這裏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只會讓星星處於更危險的境地!

汪可心電急轉,突然腦子裏靈光一閃,嘟嚷道,“老子怎麽把老妖物忘了!”

剛才氣急攻心,一時竟不記得胡四的無明珠有尋人之效。當下不再拖延,身影一閃,從原地消失了蹤影。琴卿知他指的是蘭若齋,帶著其他人一起追了出去。

古畫之中。

水潭漸漸恢覆了平靜。

樂老頭兒長長松口氣,又瞪了眼顧慎獨,像是在無聲的譴責。目光掃過靠在樹上昏迷著的許星辰,臉上閃過一絲狠戾。

“如今都已經這樣了,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帶著她去獻祭。”

反正所有準備的東西都基本到位,夜長夢多,不如盡快動手。

他催著顧慎獨盡快帶上許星辰出發,顧慎獨卻毫無反應,只是說再等等。

“還等?剛才什麽情況你也看見了,咱們已經沒時間了!””

樂老頭氣得叫起來,突然反應過來,面露疑惑地看著顧慎獨,問,“什麽意思,你該不會不忍心了?”

顧慎獨沒有回答,樂老頭卻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驚疑道,“你還真不忍心?”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咱們辛苦籌謀上千年,為的不就是這一天?事到臨頭了你不忍心,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嗎,你對得起我,對得起為你去死的瓊華嗎?”

說到瓊華兩個字,老頭子的聲音忍不住有些發顫。那個名字就像燒紅的烙鐵,每一次提起都會燙疼他的心口。

顧慎獨有些動容。一瞬間,種種覆雜的表情從他臉上閃過,愛戀、不舍、無助、淒惶、絕望……那是從未出現在過他身上的脆弱。世人都說他修的是無情道,知道他無欲無求,誰知他只是在黑暗裏孤寂冷漠了太久,所以對光明不願再有所期待。

如今,終於出現了他想要的光明,出現了他想要的人,他卻註定要將她扼殺在黑暗之中。

顧慎獨聲音發澀,慢慢說,“樂叔,給我一天時間。”

一天就好。他早已被覆仇和仇恨吞噬,每夜每夜地腐爛,痛苦到無以覆加,唯有在她身邊,他才能感覺到片刻的溫暖和真實,如同溺水的人,短暫呼吸到難能可貴的空氣。

顧慎獨揮揮手,老頭兒便被從古畫之中彈了出去。他站在古畫外,試圖再進入而不得,面色陰陰沈沈,看不出在想什麽。半晌,他吐出一口郁氣,轉眸看向窗外。

外面惹出的亂子,得想辦法先拖著,不然鬧大了,對他們即將進行的獻祭會是不小的阻礙。

******

汪可心急如焚沖到了山上,發現胡四正坐在蘭若齋外面的草地上,一個人擡頭看著夜空之中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不知為什麽,竟襯得老妖物身上有種淒涼的感覺,但這個念頭也只是在汪可腦海中一閃而過,甚至都沒被他發現。

他沖上去叫了聲胡老四,“趕緊給顆無明珠,我要找人,星星失蹤了!”

老妖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上次的無明珠你已經跟我簽了契約,還沒付出代價。這次又想要,你是真打算給我永遠給我當奴隸了?”

汪可催促,“奴隸就奴隸,我現在沒時間跟你啰嗦,趕緊的!”

胡四從身上慢吞吞掏出顆無明珠,汪可趕緊伸手去搶,卻被胡四虛晃一招躲開。

“你幹什麽!”

汪可問。

胡四說,“我只是想跟你再確認一下,你真的想好了?她值得你付出這麽多嗎?”

汪可斬釘截鐵,“她值得,就算付出我的性命也甘之若飴。你不會懂的。”

胡四長長嘆口氣,“是啊,我不懂。”

“我本以為自己什麽都知道,卻發現自己好像什麽也不知道。”

汪可懶得聽老妖物發神經,劈手搶過無明珠,“契約呢,趕緊的!”

胡四意興闌珊擺擺手,“得了,反正你還欠著我一個,這次就算了,當做你們成親的賀禮吧。”

汪可毫不客氣地催促他,“你閑著也是閑著,趕緊幫我一起找人吧。”

敵暗我明,老妖物又厲害得緊,有他幫手一定事半功倍。

胡四煩躁道,“滾滾滾,趕緊滾。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別來煩我!”

汪可見狀便不再強求,將無明珠往空中一拋。那無明珠閃閃爍爍,散發出幽冷的光芒,帶著活死人的執念,有如螢火蟲一般,向著山下游曳而去,汪可趕緊跟上。

琴卿帶著其他人也將將趕到,見狀跟著汪可追。眼見那無明珠朝著鎮上的位置越來越近,治安樓也在其中。琴卿心裏不由打個突——難不成真的被汪可猜中,是顧隊擄走了許星辰?

好在這時到了治安樓前面的岔路口,無明珠拐了個方向離去,琴卿松口氣,暗哂自己居然被汪可影響,相信他的無稽之談。當下加快腳力,與汪可奮起直追。

追至鎮周邊的山嶺深處,那無明珠漸漸減緩速度,圍著一塊巨大的巖石不住兜圈旋轉。眾人對視,心生警惕,不等琴卿出聲提醒,汪可已著急沖了過去,下一秒不由大驚。

“顧慎獨!”

只見巖石後面靠著的人正是顧慎獨,面色蒼白,緊閉雙目,氣若游絲,嘴角還有未幹的殷紅血跡,衣服上也被鮮血染透,赫然昏迷了過去。為了喚醒他,汪可也顧不了芥蒂,立刻輸了靈氣過去。

顧慎獨悠悠醒轉,面對汪可的連珠炮追問,撐起精神道,“是畢生。”

眾人聞言渾身一顫。當初畢生成為新的噬心魔,被異人管理局全世界通緝,久久尋不到下落。沒想到竟然還敢回來?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他暴露出的對許星辰的執著與瘋狂,這次在成親之日出現似乎也並不意外。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此時真正的畢生正跟司鈺七巧一起,被困在下榻的酒店之中,經受異人管理局探員的例行詢問。而面前的顧慎獨也並非真人,而是樂仲樂老頭兒所幻化。只是這樂老頭兒靈力委實深厚,在場無一人能窺出真偽。適才游曳的無明珠也正是被中途趕到的他做了手腳,控制了方向。

“你怎麽會被畢生傷到?”

汪可氣憤追問,顧慎獨苦笑,“一是我大意,二是畢生煉了邪功,一日千裏,如今不要說是我,就算你父母在這裏,應付起來恐怕因為極為棘手。”

沒想到小鎮上當年的區區一個畢生如今竟如此厲害,許星辰如今落在他手裏,也不知會遭到什麽樣的侮辱。

汪可急火攻心,屈指彈了下懸浮於空中的無明珠,怒喝道,“繼續找!”

無明珠便繼續向前飄去,“顧慎獨”不顧眾人的阻攔,強撐著身體一起緊隨其後,實際暗中操縱無明珠的方向,在荒山野嶺中打轉,心中不斷盤算:如今已經暫時洗掉了顧慎獨的嫌疑,只是拖延這一招,斷然拖不了一天的時間,還得另外想個辦法。

他盯著前面帶路的無明珠,眸色變幻不定,突然靈光一閃,冒出了一個極為大膽又瘋狂的想法,並立刻付諸實施。

汪可渾然不覺身後之人的心懷鬼胎,跟著無明珠在群山之間飛躍,眼看竟是來到了汪家深藏的禁地之外。他見狀不由頭皮一麻,率先停下,攔住身後眾人。

琴卿問他,“怎麽了?”

汪可據實以告,“此處是汪家禁地,外人擅入,灰飛煙滅。”

琴卿知道汪家禁地一事,見狀也不敢托大,見那無明珠在禁地前面不斷打圈旋轉,詫異道,“真的會在這裏面嗎?那畢生是怎麽進去的?”

汪可冷著一張臉,“誰知道他練了什麽邪功,或又得了什麽逆天的機遇?”

說起來,畢生這一路真的是宛如開掛的存在,幼時得了珍貴的靈木體,繼而又是饕餮臂,巴蛇心等等,實力簡直增長到讓人恐怖的境地。

琴卿擔憂地問,“那你打算怎麽辦?我已通知了你父母,要不要等他們趕來再做決定?”

汪可緊皺眉頭,眼看一路追蹤到了這裏,卻因為禁地之故被硬生生阻攔下。他心急如焚,上次進入禁地時的慘烈狀況還歷歷在目,但他只猶豫了一瞬,然後一口咬破大拇指,將鮮血抹在粗糙的石壁上,石壁門應聲而開。

無明珠率先飛入,剛到洞口就被禁制之力擊碎,嗤然一聲,灰飛煙滅。

眾人在琴卿的提醒下,縱然離禁地之門保持了一大段距離,但依然感到被一股無形強大的氣場壓迫得呼吸困難。

汪可斬釘截鐵地說,“你們在這裏等著,我進去探探。”

大家憂心忡忡,試圖勸他再等等,汪可卻頭也不回,大跨步走進洞口,“顧慎獨”看著他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暗光。

剛走了不到兩步,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憤怒的長嘯,像是某種兇獸發出的聲音,眾人驚疑不定,紛紛轉頭望去,只見空中一道矮小的人影迅速接近,下一秒就將汪可掀翻在地。

胡四一腳踏住汪可胸口,向來笑嘻嘻的臉蛋上如今滿是戾氣,煩躁道,“你又來找死!不是叫你別再煩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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