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消失後，汪可看著許星辰抓耳撓腮。他雖然想過帶許星辰回來，肯定要過這一關，但前提是他爸媽也在的情況下啊。

“太爺爺有點兇。”

汪可吞吞吐吐地說，“不過你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許星辰擔憂道，“怎麽護？你肯定不是太爺爺的對手，早知道我就不該來，咱們還是算了吧。”

“不行！”

汪可急了，卻見許星辰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恍然大悟，“你捉弄我？”

許星辰笑道，“我既然敢來，肯定做好了心理準備。你放心吧，我沒事的。”

汪可這才松口氣，兇巴巴道，“以後不準開這樣的玩笑！”

兩人牽著手拐了個彎，去了老爺子所在的日輪殿。裏面雕梁畫棟，都是些老古董物件，不知存留了多少萬年。兩個老人家正在下棋，看上去都是滿頭銀發，垂垂老矣的樣子。

汪可規規矩矩打了聲招呼，“大爺爺，三爺爺。”

較胖的老人家擡頭看過來，笑道，“剛才就感覺到一股鬼鬼祟祟的氣息，原來你小子回來了。”

他目光落在許星辰身上，“這是你朋友。”

汪可強調道，“女朋友。”

又跟許星辰說，“叫三爺爺好。”

許星辰立刻從善如流地叫了聲三爺爺好，三爺爺淡淡點了點頭，神情瞧不出喜怒。這時汪可口中的大爺爺移動一枚棋子。

“將軍。”

三爺爺轉頭去看棋盤，頓時面露懊惱。大爺爺這才擡起頭，看向汪可。汪可立馬又照樣畫葫蘆，讓許星辰叫大爺爺好。許星辰話還沒出口，大爺爺已經擡起手搖了搖。

“先別這麽叫。”

汪可與許星辰聞言心中皆是一沈。大爺爺的意思是不打算承認許星辰的身份麽？雖然汪可知道肯定會遇到阻力，但這無疑於是最壞的情況。

大爺爺擡起眼皮子看了許星辰一眼，威嚴道，“金丹有暇，道心不存，你一生也就止步於此。”

許星辰沒想到打個照面，老人家就能看出自己體內的金丹情況，這修為簡直高得可怕。她坦然笑道，“的確如此。”

三爺爺見她光明磊落，毫不作偽，心裏倒是多了一絲好感。

汪可趕緊打圓場道，“不就金丹上有幾道裂痕嗎，咱家那麽多天材地寶給星星補下去，別說區區幾道裂痕，就算是女媧的天也能給她補好了。”

三爺爺忍俊不禁，摸著胡子呵呵笑。大爺爺無動於衷，仍是徑直盯著許星辰。

“你配不上小九。”

汪可急了，正想再度辯解，卻被大爺爺手一揮封住了嘴，說不出話來。

許星辰微微一笑，“配不配得上，不是您老說了算。”

“哦，我是一族之主，我說了不算？”

老人家一雙鷹眼攫住許星辰，渾身上下散發出可怕的氣場。饒是許星辰眉間點了汪可一滴血，依舊有些承受不住，臉色發白。

汪可見狀急了，一個箭步擋在許星辰的面前，擡眼怒視大爺爺。

大爺爺冷笑一聲，手一揮，汪可頓時直挺挺從窗戶裏飛出去，砸在外面的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許星辰沒有驚叫，也沒有沖出去，而是站在原地，頂著周身的巨大壓力，努力挺直了背，看著大爺爺說，“是的，您說了不算。”

旁邊的三爺爺聞言都忍不住抹了把冷汗。這小姑娘看著機靈，怎麽說話這麽死心眼呢，就不會迂回婉轉一下？

“論權勢，論地位，論家世，汪可跟我確實是天上地下，鴻泥之別。”

“但他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他。這就足夠。”

大爺爺面露嘲諷，“那是因為你找不到條件比他更好的人，當然得牢牢抓緊。”

許星辰苦笑，“您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大爺爺瞇著眼睛盯著她，半晌，說，“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我可以給你更多。”

“我可以修好你的金丹，助你修為突破到當世頂級，同時擁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和數不盡的金銀珠寶。”

“只要你肯離開汪可。”

許星辰神情忍不住變得有些古怪。這種拿支票砸人的豪門把戲原來放之四海而皆準，只不過條件升級了而已。

大爺爺見狀，以為她動心，哼了一聲，“你不必有任何顧慮，我保證他以後再也不敢來煩你。”

許星辰轉頭看了一眼汪可。他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面露急切，奮力地往屋裏面沖過來。明明幾步路，他卻走得無比艱難，像是背上壓了一座沈重的大山，連鼻血都流了出來。

那是大爺爺有意在阻擋他。

許星辰輕輕說，“其實有時候我是挺煩他的。”

“但更多時候，我希望他能夠煩我一輩子。”

“大爺爺，你不了解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我的心願很普通，一生一世一雙人，足夠了。”

許星辰回視汪可，汪可也聽到了她的回答，兩人目光交纏，滿是對彼此的情意。

大爺爺看著覺得礙眼，手一揮，汪可再度憑空飛出去，這次砸得更遠，眼看就要砸在墻上，突然一個女子飛身起來接住，定睛一看正是汪可老媽。

汪媽一看兒子慘狀，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嚷嚷道，“大爺爺，別人兒子揍著不心疼是吧？”

“合著連我未過門的兒媳婦都欺負上了？她那麽個小姑娘，您欺負起來不臉紅嗎？”

她聲音洪亮，宛如擴音喇叭，庭院裏又空曠，回聲嗡嗡的。三爺爺立刻見機地縮到了一旁，大爺爺更是皺眉露出了頭疼的模樣。

這孫兒媳婦，鸞鳥血脈，地位比天狗只高不低。當初還是自己特地去給大兒求來的，誰知竟是這麽個悍婦模樣，偏偏大兒也不爭氣，就服她管。本來有繼任族長的資格，現在楞成了邊緣人士，連帶著孫兒汪可也是個不省心的。

“叫什麽叫？”

大爺爺威嚴地說，“我難道還沒資格替小九把一下關？”

“您這叫把關嗎，我看您分明是在送他倆上路。”

汪可媽不依不饒地說，汪可見狀更是趁機往他媽身上一靠，硬凹出個小鳥依人的模樣，嘴裏唔唔叫著，看上去就像一只被踢了的小狗狗，別提多可憐了。

大爺爺：……

這狗東西從小就演的一手好戲，尤其是仗著他媽更加無法無天。

老人家看著緊跟在汪可媽後面走進來的大兒子，用眼神發出了無聲的譴責。大兒子向來習慣了在老父親和媳婦間做夾心餅幹，見狀只得裝模作樣批評了妻兒兩句，不疼不癢的。汪可媽敷衍地應了，畢竟還是要給老人家留點面子。

她徑直走過來拉起許星辰的小手，滿臉笑容地招呼道，“好久不見了，星星。”

許星辰乖巧地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好。”

目光落在汪可媽背後男人身上，個子高大，樣子跟汪可有幾分相似，但更接近於大爺爺的威嚴。對方看著她，略略點了點頭。

“爸，這孫媳婦兒您也見過了，人也揍過了，那我就帶他倆回去了啊，免得打擾您休息。”

汪可媽說完客氣話，麻溜兒地拉起許星辰就走，汪可趕緊跟上去，唯恐慢一步就會被留下來，誰知天不從人願，大爺爺沈沈開口，“慢著。”

汪可媽與汪可快速對了個眼神，轉過身來。

“爸您還有事兒？”

“我話還沒問完呢。”

大爺爺臉色不悅地說，看向許星辰，“小姑娘，你剛才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你有沒有想過，天狗族的壽命不是你等凡人能比肩的。你既然無法陪他走到最後，倒不如趁早放手。”

汪可立馬瞪圓了眼睛，正想反駁，許星辰拉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他陪我走到最後就好。”

“就算我離世後他重新愛上另一個人，我也只會為他祝福。他很好，他值得。”

“而對於我來說，生前活明白了，死後就不會有什麽遺憾。”

旁邊擺弄著棋盤的三爺爺聞言倒是忍不住對這個小姑娘刮目相看。挺通透的嘛。生前活明白了，死後就不會遺憾。可是這世界上，又有幾個人能活得明明白白呢？

太爺爺活了千年之久，人世百態早已司空見慣。真情算什麽？真情也怕時光。年輕的戀人們像飛蛾撲火一頭紮進去，愛起來可以驚天動地，可隨著時間的消磨慢慢歸於平淡，甚至成了厭侶。

他手指微微一動，空中出現一團跳動的火焰。火焰落地，迅速擴散成一個直徑三米的火團，散發著逼人的熱力。

“此火名為辯偽，去妄存真。倘若你問心無愧，踏入火中也會毫發無損，反之則身化飛灰。”

太爺爺盯著許星辰，沒有說下去，許星辰卻已然明白，毫不遲疑地走入了火中。火浪騰起，將她吞入其中，汪可見狀毫不猶豫，也跟了進去。

火裏面，很熱，像是落在了太陽的表面上，許星辰覺得渾身都快要炙烤成碳。有那麽一瞬間，她簡直懷疑太爺爺說的是假話，不管是否真心，火焰都會將她燒成灰燼。然而，很快，有只手握住了她。

擡頭，是汪可。兩人相視一笑，雙手緊緊相握，從火中毫發無損地走出。太爺爺見狀也不得不接受，只是作為同意他們結婚的代價，拿走了汪可的靈力，將他逐出了天狗族，永生不得再回宗門。汪可媽雖竭力反對卻也無法更改掌門的決定。

汪可並不後悔，跟許星辰在鎮上結了婚。

時光飛逝，轉眼已過六十年，兩人如今已趨同凡人，許星辰生了三個小孩，每天忙得不亦樂乎，就跟普通的家庭主婦一樣，儼然成了黃臉婆。汪可什麽忙都幫不上，就知道天天坐在沙發上打游戲，累得許星辰心力交瘁。

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兩人爆發了無數次吵架，汪可氣得離家出走，躲進胡四的蘭若齋裏。胡四鬼頭鬼腦地笑。

“後悔了吧，早就跟你說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汪可郁悶地吐槽，“我都不知道她每天怎麽那麽大脾氣，不就是醬油瓶子沒蓋上嗎？不就是下雨的時候忘了收衣服嗎？不就是進屋忘了換鞋嗎？就這麽些小事情，她每天都能叨叨我半天，煩都煩死了。”

“她以前明明不這樣的。”

胡四笑道，“當初誰鬼迷心竅非要娶的，不過現在你要是後悔也來得及。”

汪可擡頭看他。

胡四循循善誘說，“你太爺爺那邊遞了話過來，只要你放棄許星辰這家世俗之人，天狗一族便重新容納你回去。”

汪可沈默了半晌，突然咧嘴笑道，“太爺爺，好玩嗎？”

隨著他這句話，胡四連同房間裏的一切煙消雲散。汪可身邊的火焰消失，他擡眸看向太爺爺，嘲笑道，“你這幻境也太假了。太爺爺你不知道，現在經常都是我下廚，星星可喜歡我做的菜了，怎麽可能連醬油瓶子都不蓋上？”

太爺爺：……

這不是重點好嗎，重點是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能甘心？

汪可得意：“昂！”

太爺爺無話可說，哼笑一聲，“你倒是一片真心，她可未必。”

汪可後知後覺轉過頭。

火焰中，不知何時，許星辰已經松開了他的手，瞳孔渙散，臉上流露出先前汪可在幻境中見到的她的樣子來，滿是煩躁與不耐，像是被生活磋磨得靈氣盡失，戾氣滋生。

汪可嚇得趕緊叫起來，“餵，星星，你可別上當啊！那些都是假的！”

“我以後肯定是個好老公，絕對不會讓你操心的。”

太爺爺呵呵笑道，“她已經想要放棄了。”

愛情最怕的不是大風大浪，風浪越大它越堅固；卻經不起生活中這些雞毛蒜皮的消磨。

“看來她走不出這團火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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