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出來晨練。

張如靜躲在山腳某處，焦急又不安地等待著，終於眼睛一亮。不遠處，有個矮小的人影走了過來，張如靜立刻迎上前，“奶奶！”

來人正是奶奶，她愕然地看著張如靜，像是半天才認出她，“靜靜？”

要不是張如靜給她打電話，將她約來此處，她還真不敢認。

“真的是你？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張如靜噗通一聲跪在奶奶腳邊，聲淚俱下，“奶奶，求你救救我。求你了，現在只有你才能救我了。”

奶奶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連聲問，“怎麽了怎麽了？”

雖然她偏心許星辰，但這個孫女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張如靜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找了個大師做法，結果法術反噬，導致自己現在變成這樣。她說的時候還唯恐奶奶不相信，誰知奶奶很快就接受了，搖頭嘆氣，“都勸你好好走正路了，你總是不聽。”

張如靜無言以對，只是哭。

奶奶又說，“也別哭了，咱們去找星星，讓她幫忙。”

張如靜聞言面露恨色，哭泣道，“奶奶，她不會管我的。她之前明明知道我跟那個人做交易，都沒有勸我，還說我是咎由自取。”

現在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越發笑話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幫她？

奶奶搖頭勸道，“星星她只是嘴硬，其實心還是挺軟的，你好好跟她說——”

“那就算了！”

張如靜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尖聲道，“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幫我，你從小就偏心。算了，不用你管，我去跳崖死了算了！”

她偏激地轉身就走，奶奶著急了，“哎，你這孩子！”

奶奶邁著腳辛苦地追上去，“行行行，要我怎麽幫你，你說吧。”

張如靜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帶著奶奶快步上山。終於，在蘭若齋即將消失之前，趕進了門中。

……

胡四得知張如靜的來意，又瞟了眼旁邊的奶奶，笑瞇瞇地問，“老人家，你真的要跟我做交易啊？規矩你都清楚了嗎？”

張如靜唯恐奶奶後悔，搶先道，“我都跟奶奶說過了。”

在來的路上，她刻意將契約的事情說得輕描淡寫，說奶奶有可能會變得更老，又或者身體健康會受影響，幸好奶奶並不在意。

胡四說，“就算你說過，我也還是要重申一遍，免得有人說我是奸商。”

“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本著交易公平的原則，你必須還給我一樣東西。這樣東西我不確定是什麽，可能只是你的一根頭發，也可能是你的命，還有可能是你最珍惜的人。”

“我也不確定什麽時候要，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二十年，一百年後。得看心情。”

“聽明白了嗎？”

奶奶半天沒說話，張如靜心急如焚地盯著她，恨不得催她趕緊答應下來。這時卻聽奶奶斷然否決道，“不行。”

張如靜一下叫了起來，“為什麽，你剛才明明答應了的！”

奶奶神情嚴肅，“你沒說清楚。如果要拿走我最珍惜的人，這我絕對不能答應。”

她最珍惜的就是從小跟她相依為命的許星辰，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絕對不會答應。

張如靜幾乎要崩潰了，憤怒地說，“奶奶，她是你的孫女，難道我就不是了嗎！”

又轉為哀求，“奶奶，求你了，代價只是隨機的，萬一拿走的不是許星辰呢！萬一是別的呢，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變成這個不人不鬼的樣子！”

奶奶面露難色，不知道如何是好。

胡四耳朵一動，笑哈哈道，“哎呀，原來是小鎮長的奶奶啊，失敬失敬。”

“這樣子吧，看在小鎮長的面子上，我給你打個折。”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胡四也不急著說話，背著小手繞著奶奶慢吞吞轉了一圈。張如靜心中又急又怕，恨不得催他快一點，卻不敢催。感覺就像是脖子後架了把大鍘刀，不知什麽時候落下。

奶奶倒是挺淡定的，居然還有心情嘮嗑，“你這小朋友是什麽妖怪呀？”

胡四咧嘴一笑，也不計較。“狐貍。”

他覺得這個老人家心態很好，很平和，有著這個年紀的豁達與寬容，像是掛在枝頭豐收的果子，蘊含著厚重的質感。

拿來滋養女樹應該很不錯。

胡四下了決定，“不拿走你最珍惜的東西，拿走——”

故意拖長語氣，戲謔地說，“你的壽命如何？”

張如靜腦袋嗡的一響，覺得完蛋了。是人都怕死，奶奶肯定不會答應！這個胡四為什麽要說出來，他直接拿走不行嗎？她舔了舔幹得起殼的嘴唇，正想著怎麽措辭說服奶奶，卻聽奶奶爽朗笑道，“那可以。”

“反正我一把老骨頭，也剩不到幾年了。能做點有意義的事，也是好的。”

張如靜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眼睛裏閃著狂喜的光芒。下一秒，她馬上意識到不應該表露出這樣的情緒，裝出了難過的神情，“奶奶，我我……”

她本想假意說兩句你不用為了我做這麽大犧牲，又怕奶奶萬一真的答應就完蛋了，索性哭了起來，哭得哽咽難言，悲痛欲絕。平常不見演技多好，這時卻影帝上身似的，演得分外逼真。

“我對不起你，奶奶。”

胡四思考狀，“這樣啊，要不就算了吧。”

張如靜：……

不要！萬萬不行！

正想著怎麽挽回，奶奶笑著說，“不用啦，就這麽決定。”

胡四說，“那行，給你點時間，回去跟小鎮長道個別。”

奶奶笑著說了聲謝謝，扶著哭得手腳無力的張如靜走出了陰沈的蘭若齋。

外面陽光耀眼，再回頭，宅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面前只剩一片繁茂的荒草地。

奶奶看著張如靜，擡起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手指很粗糙，刮得皮膚生疼。

語重心長地說，“人生路很長，以後別再走錯了。”

看著她慈祥溫柔的臉龐，張如靜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奶奶也是這樣擦掉自己臉上的眼淚。不知怎麽，她心裏慌張得很，感覺到即將失去某種珍貴的東西，但她不願去細想。

******

張如靜不敢去鎮上，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奶奶一個人回到浮夢民宿裏，回來後就幫著燕寶珠一起下廚，炒了幾個許星辰小時候最愛吃的菜。許星辰開心地不得了，汪可見狀還特地向奶奶討教了做法，信誓旦旦以後自己也要做給星星吃。

奶奶看著面前這對小兒女，笑得見眉不見眼，感嘆道，“你們兩個，要是早點結婚就好了。”

許星辰：“咳咳咳！”

她趕緊喝口汪可遞過來的水，撒嬌道，“奶奶，你怎麽突然說這個？”

汪可卻高興地不得了，立馬表態，“奶奶，您說得對！”

許星辰無語地瞪汪可一眼，汪可趕緊躲在奶奶身後，奶奶好笑地說，“你別老欺負他。”

汪可：“奶奶說得對！”

問許星辰，“你聽見沒，別老欺負我！”

這狗東西，許星辰氣得牙癢癢。

奶奶說，“要是你倆早兩年結婚的話，孫子都能上幼兒園了。”

汪可：“奶奶說得對極了——”

許星辰忍無可忍，“你閉嘴！”

奶奶看著他倆小兒女情態，笑得合不攏嘴，又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少見的多話。許星辰心裏疑惑，覺得奶奶語氣裏像是有些惆悵不舍，但仔細看去，奶奶神色並無異常。

她故意撒嬌，“奶奶，你今天怎麽想起來說這些啊？”

奶奶頓了頓，故作威嚴道，“怎麽，嫌我話多？”

“不敢不敢。”

奶奶愛憐地摸摸她的頭，“就是看到人家都有孫女帶，感慨而已。”

許星辰：……

早知道她就不問了。

汪可拍著胸脯：“沒事兒，奶奶。現在也不晚，我和星星馬上結婚，生十個八個孫女給你帶！”

許星辰：“滾，我又不是豬！”

川寶插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差不多啦！”

許星辰和汪可同時拍案而起，異口同聲，“說什麽呢！”

兩人一起追著川寶揍，川寶哇哇大叫救命，燕寶珠和琴卿掩嘴而笑，奶奶笑著感嘆，“你們啊，都要好好的。”

陽光照進明亮的餐廳裏，許星辰回頭看到這一幕，心想真好啊，要是永遠都這樣就好了。

******

下午的時候，奶奶在自己房間裏洗了個澡，然後拿出許星辰給自己買的衣服，這套衣服很貴，她平時從來舍不得穿上身的，

穿得工工整整後，老人躺在床上，慢慢閉上了眼睛，就好像熟睡過去。

她這一生來過，愛過，很幸福。

正在辦公室的許星辰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手微微發抖，不知怎麽想到了奶奶中午吃飯說的話。越想越覺得不妥，竟像是在告別一般。

她顧不得什麽，趕緊下了樓。顧慎獨見她臉色不好看，下意識問，“怎麽了？”

許星辰搖搖頭說沒什麽，面上的表情卻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寫滿了擔憂。

她飛快趕回民宿，前臺處，燕寶珠擡頭見是她，正要打招呼，許星辰卻著急地問，“奶奶呢？”

燕寶珠不明所以，茫然道，“在房間吧，好像沒見著她出門。”

奶奶平常都有午休的習慣，現在才三點過。最近天氣漸漸轉熱，人本來瞌睡就多，睡遲一點也是正常的。

許星辰定了定神，上了樓，輕輕推開房門，見奶奶正躺在床上睡覺，一顆噗通亂跳的心終於落回原位，不由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她悄手悄腳正想退出，突然一個激靈，意識到了不對勁。

奶奶的身上，為什麽穿著那套她從來也舍不得穿的衣服？

許星辰的心再度噗通狂跳，她遲疑著走上前，看著奶奶沈睡的臉，輕聲試探著喚了句。

“奶奶。”

奶奶沒有回答。

許星辰顫抖著手，去感受她的鼻息。其實她如今五官敏銳，根本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感知，答案已經在心裏，可她根本不願意相信。

手指上感覺不到任何呼吸。

許星辰顫著聲音，又輕輕叫了一聲，“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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