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東方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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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可一路朝著山下飛去,他緊緊咬著下唇,眼角紅紅的,高挺的鼻尖也紅了。

他發狠地想,等到了山下,他就馬上搬走,搬回蘭若齋裏面去,再也不來鎮上,再也不要看到這個眼瞎又狠心的壞女人;又想叫齊了妖獸,一起去把浮夢民宿給砸了,看她到時怎麽哭著喊著求饒;又或者把以前追過自己的那些女人叫出來,那些女人有胸有腰的,哪個不比她漂亮,哪個不比她身材好,還都迷戀自己迷戀得神魂顛倒,到時他就帶著這群女人招搖過市,專門在她面前晃,看她後悔得痛哭流涕的樣子。

想到這裏,汪可隱隱有一絲快意,好像真的看見了她在自己面前哭泣,哭著求他不要離開,可這一絲快意消失得也很快,取而代之的是更殘酷的現實——她不願意和自己在一起,她情願給那個人生猴子,都不願意跟自己生狗子。

想到這裏,汪可鼻頭又開始酸了。他其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小時候熊翻天被爸爸狂揍時他沒哭過,當初蒙受冤屈被趕來鎮上時他也二話不說,男人哭鼻子多丟臉啊。可他今天就是忍不住地難受。許星辰到底看上了顧慎獨哪一點?顧慎獨到底有什麽好,明明沒自己帥,沒自己有錢,還沒自己體貼。

正想著顧慎獨,顧慎獨就出現在前面不遠處。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麽似的。汪可嗖的加快速度,飛到他面前,擋住去路,直勾勾地瞪著顧慎獨。

顧慎獨頓住腳步,神情冰冷如霜,冷冷地說,“讓開。”

汪可呵呵一聲笑,語氣裏滿是諷刺。

“唷,不裝了?不裝你好好先生的人設了?”

顧慎獨此刻心中正沒來由地煩躁,不想說話,往旁邊繞了兩步就想走開,汪可猛然一拳毫不客氣地走了過去。顧慎獨眼疾手快避開,反手就是一個回擊,堅硬的拳頭直接砸在汪可嘴角。

汪可沒想到他會還手,或者說是沒想到顧慎獨下手這麽狠,挨了個正著。他楞了楞,嘴裏爆出句粗口,“我操!”

腎上腺素猛烈沖擊大腦,汪可頭腦發熱,毫不客氣地沖上去就跟顧慎獨幹架。顧慎獨也一反常態,眉宇之間盡是戾氣,與對方打鬥起來。兩人都沒有使用靈氣,甚至沒用任何技巧,只是簡單的相互毆打,拳拳到肉,被擊中的皮肉發出驚心的沈重鈍響,像是藉著這場打鬥發洩胸膛裏無處可去的憤懣之氣。兩個人很快都變得鼻青臉腫,誰也比誰好看不到哪裏去。

終於打得精疲力盡,汪可往地上四仰八叉地一倒,顧慎獨則氣喘籲籲地靠著一棵大樹。汪可頓時覺得自己的姿勢有點被他居高臨下,於是又吭哧吭哧爬起來,走到比大樹較高的地勢處一躺——完美。

他氣惱又不甘心地質問對方,“你為什麽要拒絕她?她那麽好。”

其實汪可此時的心態是很矛盾的,他既高興顧慎獨拒絕了許星辰,卻又見不得許星辰傷心的樣子。

顧慎獨沒有說話。

汪可等不到答案,露出個自嘲的苦笑。還用問嗎?喜歡這種事向來是身不由己的,要是自己能做主,他也不會去喜歡那個眼瞎的女人。

沈默了一會兒,汪可又語氣頹然地說,“我真羨慕你。”

這次顧慎獨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我羨慕你。”

汪可誤會了他的意思,扯著嘴角露出個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啊,很多人都羨慕我,可那又怎麽樣?”

“沒意思。”

他從地上撐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

顧慎獨盯著他的背影。他羨慕他,不是因為他的家世財富,而是羨慕他無憂無慮,想說什麽想做什麽都肆無忌憚;羨慕他從小就可以生活在明亮的陽光下,不知道世界上還隱藏著多麽深的黑暗;羨慕他可以熱烈追求,盡情表達對她的喜歡,自己卻連回應都不能——

而這一切都是拜他們汪家所賜。自己遭遇的一切,自己家人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汪家的先祖背信棄義!如若不是因為這個,他何至於淪落於此,卑劣到要用一個無辜的凡人去做祭品!

顧慎獨盯著汪可的目光漸漸陰沈,動了殺意,悄然無聲地迅速接近。正想出手時,耳邊突然響起樂仲的傳聲。

“不要沖動。”

四個字宛如洪鐘大呂,猛然驚醒了顧慎獨。他在做什麽,他現在出手的話很可能會導致胡四提前發現他們的籌謀!但現在退開已經來不及,汪可察覺到異常,轉過頭來——

顧慎獨不退反進,擦身而過時狠狠撞了對方肩膀一下,就像之前在山巔上汪可對他所做的那樣。

汪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朝著顧慎獨背影破口大罵,“你特麽沒長眼啊!”

顧慎獨閉了下眼睛,掩住眼底的猩紅,沒有回頭,快速下了山。

汪可還在不甘心地罵罵咧咧,“王八蛋,跟許星辰一樣的眼瞎!”

“你們兩個真特麽的才是一對!”

汪可越罵越起勁,手往隨手空間裏一抓,抓出先前許星辰跳舞時所戴的面具來,用力往地上一摜,那面具立刻給摔出了缺口,他還不解氣,提起腳就要用力踩下去,可到底不舍得,聲音發哽地說了一句。

“老子才是最眼瞎的那個。”

他撿起面具,無力地靠著旁邊的樹幹,將面具蓋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她尚未散盡的氣息。

面具的邊緣處,默默滑下了兩行淚。

******

雪山頂上,許星辰看著巖石後露出的半角衣衫,警惕地開口詢問,同時身上運起靈氣,以防萬一。

“誰在那裏?”

衣衫動了動,有人聲音帶笑地走了出來。

“別擔心,是我。”

原來是裏昂,他先前也是在這裏的,說是來觀摩一下山鬼祭,後來隨著老人的光點消散後他也不見了蹤影。許星辰本以為是裏昂自己下了山,沒想到他原來還一個人躲在這裏。

一個來自外國的血族,對山鬼祭感興趣,結束後還不肯離開,怎麽看都透著幾分可疑。許星辰審視地打量著他。

“裏昂大叔,你一個人躲在這裏幹什麽?”

裏昂聳聳肩,“不是說了嗎,叫我裏昂就好。”

他綠寶石般的眼眸裏泛出戲謔的笑意,“沒想到美輪美奐的山鬼祭後還有一出情愛大戲,現在的年輕人啊……”

許星辰頓時有些臉紅。

裏昂笑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不過我一直以為你跟汪可是一對,你們有相同的氣味。”

許星辰好奇,“什麽氣味兒?狗味兒?”

“哈哈,不是,是獨屬於年輕人的,愚蠢的,又真誠的味道。”

許星辰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裏昂笑道,“顧慎獨不適合你,相信我,我可是個身經百戰的戀愛高手,愛情達人。”

許星辰敷衍道,“是啊是啊,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麽一個人躲在這上面?”

裏昂頓了頓,沒有馬上回答,但是老紳士的眼神開始變得溫柔,說,“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愛上過一只來自東方的夜鶯。”

許星辰楞了一下。裏昂現在的戀人不是聶大嬸嗎,可聽這語氣顯然不是她。

裏昂露出追憶的神情。

“那時我還很年輕,總有揮霍不盡的精力,喝不完的美酒;夜夜狂歡,多的是美女投懷送抱;生命漫長得看不到盡頭,歡樂也如此。用你們的話來說,大概叫廢寢忘食吧。”

“不,叫醉生夢死。”

許星辰一針見血地糾正。

“後來我就遇見了她。她是朋友的朋友帶來參加宴會的,可她跟宴會上的氣氛完全格格不入。她穿得樸素,不愛言笑,像個古板的東方修女,臉上也開始有了歲月的紋路,但不可否認的是,她依然是個美人。朋友跟我說,嘿,裏昂你禦女無數,有本事將她拿下嗎?我說,小case。”

“是的,你沒聽錯,我們拿她打了個賭。”

“這之後,我就有心機地刻意接近她,可她總是淡然的,生疏的,好像完全不會為任何事情上心,我處心積慮制造的各種機會都根本派不上用場,就連修女都沒她那麽難搞,我簡直都想放棄了。”

“直到有一天,我一時大意,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街邊昏睡不醒,偏偏第二天又是大太陽。你知道,那時科技不發達,也沒什麽防曬霜。我在朝陽的光芒下痛苦□□,渾身動彈不得,本以為就要這樣窩囊地化為飛灰,她剛好路過,好心地給我從頭到腳蓋了一張布。你知道的,就是醫院太平間裏推出來的死人身上蓋的那種布。”

說到這裏,裏昂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許星辰聽得津津有味,插嘴道,“然後你就真的愛上她了?”

裏昂搖搖頭,“沒有那麽快。我們只是成了朋友。我主動坦白了賭約的事情,她也沒有怪我。你知道嗎,跟她相處真的很舒服,她像山中的蘭花,清幽,淡雅,帶著東方的神秘;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變成了一個小男孩,總是喋喋不休地撒嬌著,抱怨著,她好像一個大姐姐,溫柔地包容了我的一切。”

“慢慢地,我改掉了夜夜笙歌的惡習,我拒絕了身邊女人的投懷送抱,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得潔身自好,著了魔地只想看到她的笑。”

“我無數次向她求婚,她從來不肯答應。我心高氣傲,轉身離去,發誓不再回頭。一晃幾十年過去,她沒來找過我,直到後來我收到一封她寄來的信,我以為她終於肯認輸了,欣喜若狂地打開信件。”

“她在信裏說,她老了,葉落歸根,就此跟我告別,回到她的故鄉長眠。”

“我發狠地想,那好,那就這樣吧,自從不再相見。我以為自己拿得起放得下,我以為自己真的不再在意,可自從那天起,我開始急速地衰老,一夜白頭;我開始每天晚上睡不著,夜夜夢見她來跟我告別。”

“我開始調查她的故鄉,原來她的故鄉就是聊齋鎮。”

“我來到山鬼祭上,原來你唱的這首歌就是她經常會唱的一首歌。”

裏昂的手掌摸索著山上的巖石,像是摩挲著情人的肌膚一般,目光裏滿是傷懷。

雖然故事很動人,但許星辰想到了另外一點,“原來你是為她回來的。那聶大嬸呢,你把聶大嬸當做了什麽?”

裏昂笑道,“Easy,我和小倩只是朋友,小倩不過是借我來氣那個胖子老爸的,我們私底下說得很清楚。”

原來如此,許星辰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氣,心裏又燃起一點小火苗。看這樣子,倩臣CP還能繼續磕?寧三斤知道了肯定得高興地上天。

她又問,“那你喜歡的那個女人,叫什麽名字?既然是鎮上的,說不定我知道。”

“阿五。”

老紳士輕柔地吐出這個名字,含在舌尖柔情百轉,像是最珍貴的珍寶。

阿五?

許星辰心想,這名字還挺隨意——等等,腳下這座山的山名叫做第五峰,難道有什麽關系?見她若有所思,老紳士露出個了然的笑。

“是的,她就是這座山的山鬼。”

許星辰:“!!!”

裏昂笑著繼續往下說,“用你們的俗語來講,她已經消散很久了,我是來陪她的。”

像是說得有點累了,裏昂找了塊較為平坦的巖石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枚小小的平安鎖,送到嘴邊親吻了一下,自嘲地一笑。

“這小鎖還是我從她那裏偷來的,算是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平安鎖的背後,鐫刻著阿五與裏昂的名字。

裏昂從名字上擡起頭,目視遠方。

雲海的盡頭金光隱隱,日輪滾滾東升。暴風雪過後,今天將是一個難得的艷陽天。

他取下了頭上的禮帽,白發在微風中飄拂,過分蒼白的臉頰上被渲染了一層暖意的陽光,碧綠的眸子熠熠生輝,像是追憶般低聲說。

“她以前總跟我說山上的日出很美,我嗤之以鼻,說哪裏的日出不都一樣。現在我知道了,真的不一樣,真的很美。”

許星辰見他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變得通紅,開始冒煙,大驚,迅速擋在他的面前,“你沒擦防曬霜嗎,得趕緊找地方躲一下。”

裏昂搖搖頭,示意許星辰走開,“我從沒完完整整看過一場日出,今天我想看完它。”

“可是你會死的——”

話沒說完,許星辰腦海裏極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像是明白了什麽,不敢置信地看向裏昂。

裏昂整個人沐浴在陽光裏,臉上帶著回憶,恍恍惚惚地說,“驕傲的東方夜鶯,我一直想馴服她,沒想到是她馴服了我。”

“她什麽都沒做,就拿走了我的心。”

滾滾日輪不斷向上,終於掙脫雲海,升上高空,陽光萬裏灑落,為這寒氣滲骨的雪山上帶來了絲絲暖意,然而裏昂高大的身體卻在這溫暖的陽光中不斷化為飛灰。

身體火一般的灼熱疼痛,裏昂的臉上卻流露出一種奇異的滿足,“現在我終於要去跟她重逢了。”

許星辰怔怔地看著,心中為這一幕震動,眼睛裏不知何時湧出了淚。

飛灰中,裏昂看見她眼中晶瑩的眼淚,突然就想起了幾百年前的那一晚。那一晚,阿五難得地喝醉了酒,也是唯一喝醉的一次,對著他說了很多心裏話:她說她是山鬼,她說她的本體底下鎮著一條龍,可那並不是她的本意。她想放了他,她想還他自由,她一定會做到。

後來,她就離開了。

裏昂知道她說的那條龍就是顧慎獨,他在她的房間裏見過他的畫像,雖然她很快就將那幅畫付之一炬。

裏昂能感覺到顧慎獨身上黑暗的氣息,比血族更為深重。他大概能猜到顧慎獨在謀劃什麽,但他不會告訴面前這個叫做許星辰的少女——雖然她善良、真誠,還為自己流下了眼淚。

他什麽都不會說,他不能讓阿五的遺願落空。

明亮的陽光中,他徹底化為一捧輕飄飄的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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