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聊齋鎮，其實是一個上古封印。”

鞏道士緩緩地說，目光穿過面前震驚的瘸老道，看向夜色下的群山。

“這個秘密還是你師祖的師祖傳下來的。數萬年前，有一只洪荒大妖，生性殘忍，兇戾無比，有吞星噬月之能。先祖們聚齊了無數英傑，終於將大妖封印於這片山脈之下。為防大妖逃脫，又特意在上面建了定山塔和聊齋鎮。哦不，那時還只是一個村。”

“村裏的每一個人，看似普普通通的妖物，但其實是被先祖們精心挑選出來。當他們的血混在一起，會重新加強封印的力量，也就是血咒。”

“一旦塔裏的星辰圖亮起，意味著封印減弱，壓不住兇獸覆蘇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刻……”

鞏道士直視自己的徒兒，瘸老道顯然已被震驚得失語。

“到了那個時刻，不要猶豫，啟動大陣，立刻殺了所有人！”

瘸老道仍然不敢置信，“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鞏道士搖搖頭，疲憊之極。一縷元神撐到這麽久，已是他的極限，終於到了要歸去的時候。

“殺一人活百人；殺千人活萬人。好好想想，哪個更重要？”

瘸老道沒有回答，鞏道士也沒有說出答案，可是看見徒兒那張臉上近乎失語的表情，他微微搖頭，安慰。

“不過也無需太擔心，這塔歷經萬年而無事，很可能以後也會繼續無事。不過，你還是得趕緊找個傳人啦，咱們這一脈，不能斷。”

東方漸白，天空鉛雲低垂，像是快要下雪的樣子。鞏道士又交代了幾句，目光漸漸渙散，身形也慢慢虛無。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今天總算好好地，跟你道了個別。保重，小徒兒。”

他微笑著，消失在天地間。

瘸老道眼中熱淚流出，重重叩了幾個響頭。

“師傅，保重！”

聲音悲愴隱忍。活了幾百年，哪還有什麽看不穿放不下，可依然難過。長久以來，雖然師傅下落不明，他一直默默地守著，相信師傅總有一天會回來，誰知回來卻是為了最後的告別。而且誰又能想到，他一直守著的定山塔，竟然隱藏著這麽一個大秘密。

瘸老道擡頭望向穹頂，石板上鐫刻的星圖破損不堪，道道裂紋。但願，永遠沒有亮起來的一天。

******

“哎喲喲喲，輕點，輕點，疼死了。”

汪可仰著頭，睜著無神的眼睛大呼小叫。他此時正位於民宿自己的房間裏，隨意地坐在沙發上仰著頭，讓許星辰給自己上藥。

許星辰按鞏道士的方子，將熬好的藥汁小心翼翼地滴入他的眼中。

“有那麽疼嗎？”

“要不你試試？”

汪可憋屈極了。何止眼睛疼，腦袋也疼，嗡嗡響，是醉酒的後遺癥。背也疼，許星辰倒是一早被帶回去了，睡在舒服的床榻上。不像他，身嬌肉貴的大少爺居然在荒塔的地上足足躺了三天，風吹雨打的，都沒個人管。

說起這個許星辰也有點不好意思，她喝的酒並不比汪可少，宿醉醒來後又一直被嚶嚶纏著問長問短，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我還以為你回蘭若齋去了呢。”

“我回去幹嘛，我現在都瞎了。”

汪可嘀嘀咕咕地抱怨。他一雙鳳眼生得極好，銳利生動。現在因著失明的緣故眸子灰蒙蒙一片，此刻睜得又大，近看很有幾分犬科動物無辜的萌態，整個上身向她傾斜過去。許星辰下意識移遠了一點距離，又拿白紗布將他眼睛處的位置一圈一圈纏起來。汪可乖乖地任由她擺布，心裏甜滋滋的，忍不住又暗戳戳感謝了一遍鞏老頭兒。

那老頭子倒是個會看眼色的，可惜走得早，要不汪可還打算多送他幾壺好酒。

包紮好紗布，燕寶珠端著煲好的小米粥走了進來。這碗粥是汪可欽點的，熬粥的材料也是他叫人從外地送來的，看似普普通通，裏面蘊含著豐富的靈氣，口感還特別香濃糯滑。說是拿給大家一起吃，明眼人都知道他是給許星辰準備的。

“行了，你吃點東西吧，我先走了。”

許星辰正要跟著燕寶珠走開，汪可啊了一聲，“你去哪兒？”

“去辦公樓唄，發生了這麽多事，需要跟顧隊處理一下。”

許星辰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跟他交代這些。

汪可聽到顧慎獨的名字就有些不高興，拉下臉說，“我看不見，你餵我吃飯。”

聽上去是頤指氣使的語氣，隱隱又藏有幾分撒嬌，怕被聽出來。

許星辰又氣又好笑，“大少爺，你傷的是眼睛，不是手。”

“對啊。”

汪可理直氣壯地說，“所以我有可能餵到鼻子裏去啊。”

許星辰：“……那恭喜你學會了用鼻子吃飯。”

她也不再多言，徑直和燕寶珠離開。汪可感覺到房間裏的氣息空了，心也陡然一空，咕噥道這狠心的女人，手卻忍不住撫上眼睛上的白紗布，回憶著適才她手指的溫度和氣息，嘴角情不自禁地翹起。

他是沒看到鏡中此時自己的樣子，傻傻的，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

異人管理局對於蜈蚣精的事情格外重視，朱萸第一時間就趕到了聊齋鎮，將縮小的蜈蚣精屍體以及操縱骷髏頭的三角眼老頭交給工作人員帶走，又特意多呆了一日，等許星辰酒醒。

許星辰頗有點不好意思，將在天衣裏的事情仔仔細細向朱萸描述了一遍。朱萸聽得仔細，對於那三口棺材裏的寶物更是垂涎三分。

“小鎮長啊小鎮長，你這可真是大造化啊！”

朱萸一拍大腿，無比羨慕地說，“不知道那些寶物能不能給我過一眼眼？”

許星辰有些遲疑，看了一眼旁邊的顧慎獨，顧慎獨微微頷首，她心中有了底，腦中念頭閃過，那三大口棺材便出現在辦公室的地上，擠得滿滿當當。

朱萸目光從寶物上一一掃過去，口中讚嘆不已，“好寶貝，都是些好寶貝。”

半晌才道出來意，“這些寶物雖好，卻不是每一件都適合小鎮長，用不完更是浪費。尤其是這些兵器，不知小鎮長可有意出讓，異人管理局願意出高價購買。”

許星辰想了想，“我對這些東西並不是很了解，可否等我考慮幾天，再給您答覆？”

“那是自然。”

朱萸笑著說，又隨意地東扯西聊了幾句，“最近你們還是要做好警戒工作。東海監獄那邊據說總共有十七名大妖越獄，這還只是官方數據。”

他隱晦地眨眨眼，實際上的數字顯然遠不止這個數。

“總之一定要多加小心，發現有陌生的異人及時向上報告。”

顧慎獨問：“現在被捉拿歸案的總共有幾個？”

“九個。你們這裏抓著的兩個，算是實力最弱的。對了，你們知道有一個是畢生抓到的嗎？”

朱萸興致勃勃地說。

畢生？

有一段時間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咋一聽到許星辰楞了一下，旁邊偷聽八卦的小萬也顧不得暴露行蹤，探頭過來又驚又喜，“這小子現在這麽能了啊？”

“可不是，這個逃犯本是封家叛徒，逃進了封家秘境，不想竟然被畢生撞個正著，據說經歷了一番血鬥才將對方拿下。”

“那他沒事吧？”

許星辰下意識問，朱萸擺擺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東海監獄的逃犯都是大奸大惡之輩，能力不俗，畢生能拿下對方，顯然實力已非同尋常。”

“太好了，這可太好了！”

小萬由衷地替兄弟高興，突然想到什麽，興奮地看向許星辰。

“對了，再過兩個月就是山鬼祭，沒準畢生會回來。”

山鬼祭？

許星辰楞了一下，眼神裏滿是疑惑。朱萸見狀又笑起來，打趣道，“哈哈哈，看來你們給小鎮長科普得還不夠啊。行，你們慢慢說，那我就先回去了，最近事情實在太多。”

他站起身來告辭，許星辰與顧慎獨將他送到門口，朱萸又眨眨眼，“小鎮長，考慮好了盡快聯系我哦，保證不讓你吃虧。”

許星辰應下來，送朱萸下了樓。等他開車離開後，轉頭問顧慎獨山鬼祭的事。

顧慎獨解釋，“山鬼祭，其實慶祝的是二十四個節氣中的最後一個。”

許星辰快速將小學時學的二十四節氣歌在心中過了一遍：“大寒？”

顧慎獨微微一笑，“走吧，邊走邊說。”

許星辰只當他要巡視街道，便一起並肩前行。兩人一個高大筆直，一個嬌小玲瓏，走在一起格外養眼。還好汪可現在看不見，看見了肯定又得打翻醋壇子。

“據說山鬼乃是山的精魄所化，萬萬年前，於大寒這一日羽化成仙。”

“而山中妖怪精魅，蒙山靈澤而生。長神智，開心眼，增修為，是以對山鬼萬分敬仰。每年到了大寒這一年，妖怪們都會爭相向山鬼祈禱，早日修行得道，化為人身。”

“久而久之，這一天便演化成山中的一個節日，一個祈福的慶典。隨著社會發展，山中的妖怪去了大城市打工，甚至出國，但每年到了這一天，很多人還是會選擇回來。”

原來如此，許星辰恍然大悟。

“那也就是說，過不了多久，鎮上會變得很熱鬧咯。”

“不錯。”

顧慎獨頷首，“山鬼慶典，魚龍混雜，前不久又有大妖越獄，所以最近一定要註意治安方面的問題。”

“還有，既然話題說到這裏來了，”

他頓了一頓，看向許星辰，許星辰茫然地回望，不知對方為什麽會突然停下來。

“山鬼祭的慶典上，按照傳統，鎮長是要跳一支舞的。”

“哦，慶典不都這樣麽，唱唱跳跳——”

許星辰突然反應過來，“鎮長跳舞？那就是我咯？”

她眼睛睜得又大又圓，裏面滿是驚訝，還有幾分措手不及的慌張，顧慎獨翹起唇角，點點頭。

“是的。”

“OH no，不是吧，我可不怎麽會跳舞！”

想起最近一次跳舞，還是在汪可面前跳“陽光彩虹小白馬”，這舞姿拿到慶典上去，不得笑死大家。

想到這裏，許星辰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不行，我一定會當場去世的！”

“我又不會跳慶典舞，能不能換個人啊，鎮上的妹子那麽多。啊，嚶嚶，嚶嚶就很好嘛。”

顧慎獨看著她垂死掙紮的樣子，眸中含笑。

“抱歉，必須得是鎮長本人。”

許星辰：……

好吧，話都說到這份上，她也只能認命了。

這時走在旁邊的顧慎獨突然停下了腳步，滿腹心事的許星辰疑惑擡頭，這才發現來到了鐵匠鋪外，她突然反應過來。

“武器打好了？”

顧慎獨點點頭，撩起門簾低頭走了進去。

“某乙叔，我來取東西了。”

老鐵匠正躺在火爐旁，微瞇著眼叼著煙鬥，見狀懶得理他們，隨手一動，一枚短小精悍的匕首陡然飛向許星辰眉心，許星辰吃了一驚，但也不躲，靜靜地站著。那匕首懸浮在空中，通體烏黑，泛著隱隱的青銅色，外表十分普通。許星辰一伸手，那匕首便自動落入她的掌心。

剎那間，許星辰的識海裏出現了一片浩渺的宇宙。黑暗，漫無邊際，日月星辰在其中緩緩地運行，時間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一切都是虛無的，縹緲的，不可捉摸，無從領悟。

突然之間，這漫長的黑暗裏亮起了一道分明的流光——

是隕石。

漆黑的隕石帶著遠古的星辰之力迅速沖撞進她的身體，蕩滌著她的血脈，充盈著，洶湧著。她感覺自己變成了大地，大地寸寸裂開；變成了高山，高山轟然傾頹；變成了海洋，每一滴水都在沸騰——

外面是隆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季節，許星辰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水，雙眼緊閉，一動不動。顧慎獨見她入了定，也不吵她，靜靜地守在旁邊，老鐵匠抖了抖手中的煙鬥。

“給剛築基的小娃娃用這個，她駕馭不住咧。”

“慢慢就會適應的。”

顧慎獨淡聲說。

其實的確有點操之過急，但她必須盡快適應。只有她盡快結出金丹，自己和樂仲的計劃才能繼續推進。想到這裏，顧慎獨垂下眼眸，眼神晦暗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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