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顧慎獨在汪可面前親口說過自己並不喜歡許星辰，可許星辰眼睛裏的情意，連傻子都看得出來。再想起之前被自己刪掉的那張兩人比心照，汪可心裏氣得要死，酸溜溜說了一句，“離春天還早得很呢，怎麽就有人一副發春的樣子？”

許星辰尷尬地瞪了汪可一眼。

眾人也下意識看向汪可，一張憋氣的俊臉上居然看出了幾分吃醋的感覺，再聯想到這段時間他又是請吃飯又是幫許星辰閉關突破，突然之間醍醐灌頂。跟許星辰一樣，想到了一個可能，但又覺得這個可能格外荒謬，不由盯著汪可看了又看。

汪可又是心虛又是氣惱，怒吼一聲，“看什麽看，再看老子把眼睛挖出來！”

“沒意思，走了！”

他轉身大步走開，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裏。

嚶嚶看著他的背影，尋求答案般看向寧三斤，寧三斤肯定地點點頭，嚶嚶不由瞪圓了雙眼，又情不自禁去看許星辰。許星辰這時的心裏也慌得七上八下，汪可實在是個不懂得隱藏自己心思的人。他的表情，他的話語，他的動作，仿佛都在昭示著那個不可能的答案。

“集中精神。”

一直保持沈默的顧慎獨突然出聲提醒。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置若罔聞，仿佛沒聽到一般，只專心地感受著手裏的脈息。

許星辰趕緊想要收回心神，可是，不知怎麽地，實在很難集中。

這種情況是沒法再繼續下去了，顧慎獨收回手指，說，“時間不早了，要不你們還是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再幫你仔細檢查一番。”

許星辰趕緊嗯了一聲，現在這種情況的確有點尷尬而微妙，更遑論她身上還穿著汪可的衣服，怎麽都感覺不自在。道過晚安，雙方各自離去。許星辰一行人直接回了浮夢客棧。

闊別三個月後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裏幹幹凈凈，顯然每天都被打掃過。許星辰一頭倒在床上，想著汪可反常的行為，頓時覺得心煩意亂，但也沒有煩多久，很快就睡著了。

跟她相反，汪可回到蘭若齋後，在床上翻來覆去挺了大半天屍，都沒能睡著。他從枕頭底下拖出許星辰的衣服——啊對，這衣服正是燕寶珠拜托顧慎獨送上來的那一套。他當時也不知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將這套衣服偷偷扣留了下來。吸口氣，真香啊。混著陽光的氣息，是她美好的味道。

可一想起她對顧慎獨笑得那麽甜，汪可就特別氣惱。手指尖冒出一點火焰，很想將這套衣服燒了，眼不見心不煩，但火苗湊近時他又趕緊熄了火。真是奇怪，太奇怪了，雖然很氣她，偏偏卻又很想她，為什麽呢，為什麽會有這麽矛盾的心態呢？

真的，真的好想她啊。好想馬上天亮，好想下一刻就見到她。

******

不同的月色下，桃花樹前，顧慎獨正和樂老頭對坐飲酒。

樂老頭給自己斟了杯酒，“沒找到代筆人。你死心吧，估計他早就死了。”

顧慎獨沒說話，樂老頭只好自己接著說，“許星辰築基的消息傳出去，肯定會有宗門來招人。你得提防著，不能讓她拜入任何一個宗門，否則以後我們動手會比較麻煩。”

“不過汪可是怎麽回事，我瞅著他對許星辰好像有點意思。”

要是許星辰抱上汪家這根粗大腿，那就更加麻煩了。

顧慎獨抿了口酒，“你多慮了。”

汪可這種紈絝子弟向來三分鐘熱度，喜歡追逐新鮮感，估計真的將許星辰追到手後，很快就會拋棄。

樂老頭兒點點頭，“也對。而且從築基到金丹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少則幾十年，多則上百年。與其擔心這種小事，倒不如好好琢磨下怎樣快速催生出許星辰體內的金丹。

樂老頭想都沒想，直接從懷裏掏出塊石頭放在桌上。石頭通體漆黑，黑得格外純粹，是完全不會反光的那種啞黑色。

“這是五千年前我從神木山上找到的，裏面蘊含著極為充沛精純的靈氣，算是個難得的寶物。你想辦法讓許星辰隨身攜帶，能夠縮短她修煉的時間。

顧慎獨垂眸看了石頭一眼，其中靈氣確實豐富，但單憑這塊隕石，恐怕遠遠不夠。

樂老頭兒思索著，“要不，我去搶幾顆金丹給她填進去。這種方法來得快，保證短時間內修為大漲。”

這種方法其實是邪修常用的。

顧慎獨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樂老頭兒也不催，耐心地等待著。半晌顧慎獨才開口，“你小心點，不要露出破綻。胡四耳目多得很。”

在後山這一處綿延千裏的山脈裏，汪家那個曾經聲名顯赫的老祖宗就埋葬在其中一處深山裏。胡四作為汪家老祖留下的鎮山獸，掌管著整條山脈，稍有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

這件事情，大宗族裏面的高層掌權者多多少少都知道。但沒人知道的是，老祖宗墓穴的下面，還封印著上古的兇獸。而顧慎獨和樂老頭一直所圖謀的，就是解開這道封印，將兇獸釋放出來。

“放心吧。”

樂老頭哈哈大笑，拿起酒壺一飲而盡，“我材料目前已經收集得七七八八，胡四的死期也不會太遠了。”

多少年了，他一直孜孜不倦地收集天材地寶，打算鍛造一種能夠殺死胡四的神兵利器，現在材料已經收集大半。

樂老頭隨興將酒壺扔開，站起身，拍拍衣服，“走了，等我的好消息。”

他踏步而去，瞬間消失。

顧慎獨拿起隕石，沈默地握在手裏，也不知想些什麽。突然之間手一抖，石頭跌落在地。

噬骨蝕心的疼痛又發作了。

每天晚上都會發作一次，每天晚上他都像是從地獄裏走了一個來回。極度的疼痛會讓他忍不住□□出聲，要不是這幅古畫壓下他渾身暴走的氣息，恐怕一早就被胡四那老狐貍發現了。

渾身的皮膚快速破裂，他瞬間變成了血肉和白骨組成的怪物。痛到極致，連眼淚都流不出。不知怎麽地，這個時候，顧慎獨卻鬼使神差想起了許星辰，想起她亮亮的眼睛，甜甜的梨渦，讓看見她的人心情也忍不住跟著飛揚。

桃花瓣無聲落下，再一次慢慢堆積成了桃花冢。

******

許星辰睡了個好覺，早上出門路過一家粥粉面檔口時，裏面的幾個老街坊突然同時擡頭看了過來，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許星辰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審視讚嘆之意。

瘸老道笑呵呵道，“喲，小鎮長成功築基啦，恭喜恭喜。”

一旁的燕赤霞三兩口吞了個包子，含糊著說，“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徒弟！”

瘸老道摸著下巴，眼珠一轉，露出個和藹可親的笑容。

“小鎮長，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定山宗？

許星辰楞了一下。道叔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怎麽原來還有宗門的嗎？

旁邊的燕赤霞不屑地嗤了一聲，“定山宗只剩你一個人，算什麽宗門？”

“是啊，所以小鎮長一來就可以當長老，過兩年我再把掌門之位傳給你。怎麽樣，小鎮長，考慮考慮？”

燕赤霞繼續不遺餘力地拆臺子，“入什麽宗門啊，規矩賊多。要我說當個散修最舒服，想吃吃，想睡睡。”

他邊說邊偷偷地伸出筷子，去夾瘸老道面前的包子，誰知瘸老道後腦勺像是有眼睛似的，反手抄起筷子利落地攔下了對方。

“死胖子，又偷吃！”

燕赤霞大怒：“放屁！”

這下早飯也不打了，兩個老男人掀了桌子打做一團，一個揪著假發不放手，一個偷襲對方的菊花，一堆圍觀群眾在鼓掌。場面實在是有礙觀瞻。許星辰哭笑不得，快步走開。

等到了辦公樓，顧慎獨已經在等待。他將手搭上許星辰白皙纖細的手腕，垂眸感受著她身體裏氣息的變化。

“你也仔細感受下自己的身體內部。”

他說。

許星辰聽話地正襟危坐，微合雙眼，周圍俱寂。漸漸地，她感到了一股極細極溫和的靈氣，這股靈氣不屬於她，而是來自於顧慎獨。她的神識跟著這股靈氣在體內游走過自己身體的每個穴位，感覺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溫泉中一般舒服愜意，愜意得讓她都不願醒來。直到那股靈氣抽出身體，她才悵然若失地睜開了眼睛。

顧慎獨收回手，說，“可以了。你這次築基很成功，身體裏沒有留下任何暗傷。”

許星辰松了口氣，突然回想起那天走火入魔時汪可在耳邊焦急的呼喚，一時走神，沒聽清顧慎獨又說了什麽。

“啊，你說什麽？”

顧慎獨於是又重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那天走火入魔時看到了什麽？”

許星辰默然半晌，“是龍。”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了。”

據說走火入魔時看到的往往是自己害怕的景象，或過往的心結，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見到地窟裏被□□的巨龍，許星辰直覺事情並不簡單。

顧慎獨沈吟了半晌，“我猜可能跟鎮長印有關。”

鎮長印？

許星辰下意識地擡起右手，定睛看著大拇指上那個朱砂紅的扳指。顧慎獨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打磨鎮長印的這塊玉是洪荒時代，山裏面的一塊靈石所煉制。”

石頭的壽命遠比人類更古老。從盤古開天辟地的那一刻它就默默存在著，以自己的方式記錄下了滄海桑田，歲月變幻。

“你看到的應該是玉石百萬年前的記憶，也許那時的山底下確實鎮壓著這樣的一條巨龍吧。”

“不是一條。”

許星辰糾正他，“我看到了，足足有三條龍，它們的樣子……好像很痛苦。”

顧慎獨的目光閃了閃，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許星辰低著頭回想，沒有註意到這一幕。

“這真的只是玉石的回憶嗎？那它們現在……”

許星辰擡眸看向他，眸子裏滿是關切和擔憂。

“如果沒能脫困，那應該早就死了，死得連灰都不剩了。”

顧慎獨聲音很輕地說。這一次，許星辰沒有錯過他語氣中的悵惘，但沒有多想，只當他跟自己一樣，為這些被囚的巨龍感到悲哀。

龍是多麽高貴的生物啊，風從龍雲從虎，它生來便該是自由自在遨游於天際，卻被囚禁在陰暗潮濕，永遠看不到陽光的地窟裏，該是多麽地痛苦和絕望。

“已經化成灰了嗎？”

許星辰重覆著他的話，心裏悶悶的有些不甘，她突發奇想，“顧隊，有沒有穿越的法術啊？”

顧慎獨一楞。

許星辰又說，“我要是能夠穿越回去，救出它們就好了。”

顧慎獨不置可否。

“你就沒想過它們為什麽會被封印在下面嗎？很有可能它們是罪惡滔天的惡龍呢？”

許星辰呆了呆，她的確沒想過這一點。

顧慎獨見她不說話了，笑了笑，嘴角上揚，眼睛裏卻沒有一點笑意。

“而且即使能夠穿越，改變得了過程，也永遠改變不了結局。它們早已化成齏粉。你的同情，對它們毫無幫助。”

他不輕不重地說。

鎮長印為什麽要給她看那些影像呢？她到底看到了多少，有沒有察覺到什麽？

顧慎獨煩躁地想，又仔細地詢問了一遍許星辰看到的景象，確認沒露出什麽破綻，才總算放下心。

許星辰抿著唇，心裏有些難受。顧慎獨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正準備談別的事情，這時卻聽見她說：“可是至少，我可以陪陪它們吧。陪它們說說話。”

她想起了巨龍那雙飽含著痛苦與絕望的眼睛。

顧慎獨默然註視著她秀氣的臉龐，半晌微不可見地嗯了一聲。

“比起這件事，我覺得你更應該關註的是這個。”

他拿出一疊書信。許星辰接過一看，信封上都是些挺古早的名字，譬如什麽上陽宗長風樓。她詢問地看向顧慎獨。

顧慎獨解釋道，“你築基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這些門派希望能夠將你招攬門下。”

“這麽快？還寫信呀，打電話不是更方便嗎？”

許星辰樂了，順手拆開一封信件，“五星級酒店的房間住宿，不輸米其林的星級餐廳，每個月還有三萬的補助？！”

她越讀越驚訝，轉頭看向顧慎獨，“顧隊，你們修真界該不會也有傳銷的騙局吧？”

顧慎獨哭笑不得，“現在修真的人本來就少，能夠進入築基期的更少，再加上你一個普通人類，短短時間便取得這麽驚人的突破，這些門派很看好你。”

還是那句老話，當今社會，人才最重要。

許星辰被豐厚的待遇吸引得蠢蠢欲動，“你說我去不去好呢？”

她裝作坦坦蕩蕩地看著顧慎獨，其實心裏面格外緊張。顧隊會不會挽留她呢？如果挽留她，是不是說明他對自己也有意思？如果他不挽留……許星辰拒絕再想下去。

顧慎獨果然還是那個顧慎獨，他溫和地說，“去不去是你的自由，你自己決定就好。”

許星辰心裏頓時格外沮喪。她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不是嗎？為什麽還要期待呢？

“不過……”

還有不過？許星辰立馬豎起了耳朵。

“你的大劫還沒過，如果離開鎮上的話，我沒法隨時保護你。所以，在度過大劫前，我希望你可以暫時先留在這裏。”

顧慎獨認真地註視著她。

這次還是標準的顧慎獨式回答，可許星辰的心情卻莫名變好了許多。

“嗯，放心吧。我愛崗敬業，在樂老頭沒回來前不會撂挑子不管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再說，不是有了裂口人的線索嘛，咱們繼續追查下去，說不定能查出什麽，化解這個大劫。”

“對了，這三個月來朱局那邊有沒有查到什麽啊？”

許星辰滿懷期待地問，顧慎獨看著她漆黑晶亮的眼睛，搖搖頭，“抱歉，還是什麽也沒有查到。”

許星辰有些失望，但並沒有顧慎獨想象中的那麽失望，還反過來安慰他，“顧隊你別老是說抱歉啦，你又不欠我。”

顧慎獨問她：“你不著急？”

許星辰聳聳肩，“急有什麽用。線索這種東西，就像拼圖。東一塊，西一塊的，咋看什麽都不是。但只要一塊一塊地撿起，總有一天，會拼出完整的圖案。”

就好像命運，即使再不可捉摸，只要堅持往前走，總會呈現出真實的面貌。

顧慎獨垂著眸，半晌沒說話。許星辰看向他，他才露出個淡淡的笑，又問，“鳳仙給你的青銅鏡碎片帶在身上嗎？”

許星辰不明所以，從衣兜裏掏出碎片遞過去，問，“怎麽了？”

“我打算找人幫你煉制一件趁手的兵器，你現在築基成功，多多少少會遭到一些邪妖的覬覦，有武器防身比較好一點。”

沒想到他考慮得這麽周全，許星辰心裏泛起一陣甜蜜，輕輕說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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