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大的羽翼向兩邊張開，擋下了傾瀉而出的恐怖威壓。也幸好是汪可在這裏，若是換了個人，恐怕早已在開門的瞬間被碾壓成齏粉。

饒是如此，正面迎接沖擊的汪可感受到了刮過翅膀的凜冽罡風，他第一時間回頭緊張地看向許星辰，急吼吼地問，“你沒事吧？！”

許星辰驚嘆地看著他華麗漆黑的羽翼，每一片羽毛都在夜色下閃著光。那是怎樣的黑啊，黑得純粹而不帶一絲雜質，像是最深最深的黑夜。他回過頭來，眼睛像黑寶石一樣明亮，與羽翼交相輝映。

汪可見她發呆，以為被威壓震蕩心神，又著急地催促，“餵，問你呢！”

許星辰這才回過神，趕緊說沒事，然後擔心地問，“裏面發生什麽了？”

“沒事。”

汪可收起羽翼，面上的神色卻正經了幾分，“你先到我房間待著，我進去看看。”

許星辰知道事情必不簡單，沒有反駁，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汪可的屋子。汪可這才沈下心神，推門而入。

房間裏，胡四和顧慎獨正在下飛行棋，胡四小臉上笑嘻嘻的，顧慎獨微微斂眉，神情並不輕松，但也不緊張。整個畫面看上去再正常不過，就如同大人在陪小孩玩游戲一般——

前提是忽略掉整個房間恐怖的威壓，比剛才打開房門的時候還要更驚人。若是換了間普通的房子，恐怕早已被掀翻。

兩人已經下了一天一夜的棋了。

顧慎獨造訪蘭若齋，請教胡四的時候，就知道對方必然不會好好配合。果不其然，胡四拿出了一盤飛行棋，笑瞇瞇道，若是顧慎獨贏了棋，自己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飛行棋的規則很簡單，只是多了個審訊環節。若走到代表審訊的位置上，雙方都可以向對方提問，對方只有兩個選擇：一，說真話；二，接受懲罰。

雖然有點類似真心話大冒險，卻危險困難得多。兩個人既是下棋，又是靈力的博弈。沒有足夠的靈氣輸出，根本拋不動骰子，這也造成了房間裏的威壓格外驚人，以致於一打開門就向外洶湧。饒是汪可天生不凡，也感到了空氣裏的重量。

顧慎獨突然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

“她沒事？”

沒有指名道姓，但雙方都知道他說的是誰。汪可玩世不恭地一笑，“有我護著呢，好好下你的棋吧。”

“不過老妖怪，問你個事兒。”

他轉頭看向胡四，“許星辰要找的人，你有沒有印象？”

胡四咧開嘴，“那得看顧隊能不能贏了這局旗先。”

他拋起手頭的骰子，擲出五個點，在棋局上走了五步，拍著小肉手歡呼，“太好了，審訊環節。”

胡四小手往下巴上一托，兩只短腿隨意地擺動著，大眼睛咕嚕嚕一轉，看向顧慎獨，“啊，想到了，你說你是畫中人，那你知道是誰畫的這幅畫嗎？”

之前的一輪也是胡四贏了，詢問顧慎獨的來歷。顧慎獨身上有經年不散的桃花香，卻並非桃花妖。饒是胡四萬年老妖怪，也瞧不出他的真身，只能根據現有線索推測他是畫卷成妖。

顧慎獨與胡四目光對視，面前這孩童雖笑得一臉天真爛漫，眼神卻狡猾而冰冷，像是在估量自己這個獵物的底細。想到這裏，顧慎獨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我也不清楚，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畫裏了，或許是哪個修仙前輩留下的吧。”

飛行棋沒有反應，也沒有攻擊顧慎獨。胡四微微沈吟，看來說的應該是真的。

輪到顧慎獨投擲骰子，他看了一眼棋局，走五步便可到審訊位，於是將靈氣註入，拋出骰子。胡四當然不可能讓他如願，也彈出一道靈氣，兩道靈氣在空中相交，骰子咕嚕嚕激烈地轉個不停，越轉越快，像是受到無形的激烈拉扯，突然砰的一聲炸為粉末。

“哎呀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胡四語氣遺憾地說，面色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遺憾，笑瞇瞇地不知從哪裏又摸出個骰子，丟給顧慎獨。

“重來吧。”

顧慎獨也不惱，重新拋出骰子，骰子在空中再度咕嚕嚕轉動起來，突然橫生一股靈力，直接將骰子撞了下來，正正五點。顧慎獨楞了楞，笑著看向汪可。

“謝了！”

胡四一跳三丈高，“汪可你這狗日的，居然幫個外人！”

汪可不耐煩罵回去，“你他娘的少磨磨唧唧，不就問你個人的下落嗎？趕緊回答了我就不搗亂！”

“你懂個屁！”

胡四雙手叉腰，“老子就知道你看上小鎮長了，媽的，見色忘友，也不知道誰拉肚子拉得落花流水稀裏嘩啦，放屁砰砰響——”

汪可臉色一變，又羞又惱，“少在這裏胡說八道！得了，老子不問你，老子問其他人去！”

他氣沖沖離開，將門甩得震天響。

胡四也憤憤地罵了一句，收回目光，卻見顧慎獨已經將棋子走到審判位上，微笑著看向他。

“不知老前輩到底在懷疑晚輩什麽？”

好家夥，一針見血，不來虛的。相比起來，一直旁敲側擊的胡四倒落了下乘。

胡四瞇了瞇眼，再度笑起來，像個老奸巨猾的狐貍一般，他向前傾過身子，在顧慎獨耳邊輕聲說，“你知道我在懷疑什麽。”

******

汪可甩門而出，一擡頭就看見許星辰正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裏看過來，滿臉擔心之色。

“怎麽了，沒事吧？”

她著急地問。

汪可想起胡四說的話，有些尷尬，還好她沒聽見。

“放心，他倆玩下棋玩得正嗨呢。”

汪可沒什麽好氣地將賭約的事解釋了一遍，許星辰知道顧慎獨沒事，心裏微微松口氣，一時拿不準是不是該回去了，這時卻見汪可斜乜著她，“你要找的那個人什麽樣子，有照片嗎？”

“哦，有的。”

許星辰調出手機上拍下的畫像，汪可瞟了一眼，嫌惡地皺起眉，“真醜。”

他劈手拿過許星辰手機，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心頭頓時噗通一跳，居然有種奇異的愉悅。他壓下上揚的唇角，快步走到大門口，將照片出示給兩個獸頭門環看。

“餵，你們兩個家夥，有沒有見過這人？”

老妖怪不肯告訴他沒關系，只要這人進了蘭若齋，其他人總應該有點印象吧。

獸頭門環對汪可怕得要死，趕緊瞪圓眼睛認認真真地看，努力回憶了一會兒，齊齊開腔。

左門環：“好像見過……”

右門環：“好像沒見過……”

汪可眼刀掃過去，“到底見沒見過！”

兩門環一個激靈，異口同聲，“沒見過！”

右門環覷著汪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汪大少，你有所不知，咱倆在這裏守了幾千年門，上門的客人少說也有上萬個，怎麽可能全部記得清楚呢？”

左門環狂點頭，“要不你再問問別人？”

汪可想了想，挺無所謂地轉身就走，許星辰趕緊跟上。汪可見她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心裏格外受用。他走到正房前面的院落，雙手閑閑插在褲兜裏，隨口叫了一聲，“都給老子出來。”

說來也奇怪，院落裏本來空無一人，在他這一聲後，不知從哪裏湧出來團團的黑霧，四面八方，將兩人圍在正中。仔細看去，黑霧裏像是有眼睛，有形體，似人非人，卻又看不清晰。而旁邊畫壁上的人物也仿佛活了過來，個個呵欠連天的樣子。

汪可出示手機上的相片，“這個人見過嗎？”

黑霧圍攏來。

汪可瞟了一眼好奇的許星辰，伸手不客氣地將她拉到自己身邊，“這些玩意兒邪氣重，別沾著。”

話雖說得不耐煩，實則心裏暗戳戳高興，收回手的時候還有點舍不得，偷偷搓了搓手指。她手上的皮膚好光潔好細膩啊。

那些黑霧便又識相地後退了一些。汪可想了想，直接將許星辰手機上的相片轉發給自己，又轉發出去。

黑霧裏，畫壁上陸續傳來叮咚聲。

汪可：“發群裏了，你們自己看，有見過的嗎？”

許星辰覺得有意思極了，這些妖物居然都玩手機，都還有群？不過再一想，聊齋鎮上的人不也這樣麽，上網上得飛起，這樣想來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黑霧裏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許星辰感覺到有視線在打量自己，而且不止一道，有的帶著惡意，有的沒有。她也不慌，落落大方地笑，“麻煩大家了。”

結果還是沒人認得這個裂口怪。當然，其實有些妖是有印象的，但礙於胡四相公，都不敢開口說。

汪可覺得在許星辰面前丟了面子，有些煩躁，“人都到齊了嗎？”

黑霧裏有尖細的聲音傳來，細聽像是上次見過的老饕，“還有些在外面，尚未回來。”

正說著，外面的大門傳來被推開的聲音，歡快的聲音傳過來，“兄弟們，我回來了，咱們繼續擼啊擼。”

邊走邊嘀嘀咕咕抱怨，“現在的年輕人個個晚上熬夜打游戲，白天睡懶覺，搞得我飯都吃不好，白日夢哪有晚上夢的味道香。”

說著，從走廊那頭直接轉出來個黑胖細嫩的矮個子。他後知後覺發現了場中氣氛不對，下一秒看到了汪可，臉上頓時浮現出驚恐，正想撤腿轉身，汪可招招手。

“過來。”

男子哭喪著臉走過來。如果川寶在這裏，必然認出這矮胖男子是它上次試圖烤來吃了的食夢貘。

汪可將照片懟到食夢貘面前，“認得嗎？”

食夢貘看了幾眼，小心翼翼擡頭，“好像有點印象，但……”

他撓著頭想了半天，“不是很記得起來。”

汪可陰森森一笑，將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我不介意幫你想起來。”

食夢貘小腿一顫，小眼神求助地看向旁邊的黑霧，旁邊的黑霧卻如逢大赦，迅速退回原本的位置，畫壁上的人也不動了，庭院裏幹幹凈凈，靜靜悄悄，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食夢貘絕望了，苦兮兮地說，“我馬上想，我馬上想。”

他一張黑臉皺得像個包子，突然想到什麽，一拍腦袋，“啊，我想起來了，咱們不是有影壁嗎，影壁會記錄每個來訪的客人，把上面的資料調出來查看不就行了。”

汪可皺眉，那等多麻煩多浪費時間，還是揍人來得比較快——突然之間，他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什麽。

“這倒是個好主意。”

汪可讚同地說。食夢貘先前看他不悅模樣，本以為自己在劫難逃，不料他居然轉了口風，心裏正驚疑不定，不知這大爺又在玩什麽，就見汪大爺轉身對著許星辰說，“咱們過去影壁看看。”

“老饕，把影壁給我開了，十倍速，有人出現的時候再定格一下。”

他揚聲呼喚，老饕從黑霧中走出，還是一臉面無表情，右臂空空蕩蕩。走到影壁前，也不見怎麽動作，那正對大門的影壁便發生了變化，有如一臺超大的投影墻，慢慢現出裏面的人影來。

“走，咱們過去看看。”

汪可帶著許星辰走過去，許星辰目光落在影壁上，只見裏面不斷有各種人像閃過，有的看上去很正常，有的卻像是赤發獠牙的惡鬼，服裝打扮上還挺古早的風格。

許星辰想起一個線索，趕緊出聲，“那裂口人是在民國時期上山的，1921年。”

老饕默不作聲，做了個拽動進度條的動作，須臾停下，畫面陷入靜止，半晌，陸續有人影出現在影壁裏，但都不是裂口怪。

汪可偷瞥一眼許星辰，她正專註地看著影壁。他咳了一聲，嫌棄地說，“這樣站著太累了，給我搞個沙發來。”

黑霧湧動上前，再退去時兩人身後已多了一張黑沙發，沙發上鋪著軟軟的真皮墊子。汪可一屁股坐下，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你也趕緊坐下，擋著我了。”

客隨主便，許星辰自然不好推辭，再說雖然精確了裂口怪出現的年份，提高了播放倍速，但畢竟是一整年，還不知道要看多久，許星辰道了聲謝，大大方方坐下，跟汪可保持了一段距離。汪可心裏微微不爽，又見她手搭在皮墊上，突然心思一動，露出個惡劣的笑容。

“你知道嗎，這沙發上的墊子是上好的人皮制的。”

許星辰頭皮一麻，幾乎瞬間就想從沙發上彈起來，可她到底忍住了沖動，笑盈盈看向汪可。

“我不信。”

汪可被她盯得心癢癢，“哦，為什麽？”

許星辰莞爾一笑，“因為汪大少是有潔癖的人。”

拜寧三斤所賜，許星辰得知了不少關於汪可的八卦往事，被別的女人碰一下都恨不得將整個手拿去消毒，又怎麽可能無動於衷地躺在人皮沙發上。還有一點許星辰格外篤定，她賭狗東西純粹地就是想捉弄自己。

果然被她賭對了，汪可索然無味地嗤了一聲。

許星辰繼續轉回頭看著影壁，眼睛一眨不眨，專心致志。汪可不時偷偷打量她，見她眼睫毛長長而濃密，不時撲閃撲閃，有如一把小扇子，扇過他的心尖尖，酥酥麻麻的。汪可不自覺舔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移動位置，想要離她近一點，更近一點。

突然之間手機叮咚一聲，汪可立馬僵住，不敢動作。許星辰沒發現他的異常，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寶珠發過來的，她回了寶珠不用擔心，然後順手將手機放下，突然發現汪可表情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怪在哪裏。

汪可做賊心虛，擔心被她看出什麽，站起身，“太無聊了，我去拿點吃的過來。”

他轉身，邁著大長腿快步走開。

就在他走開不到三分鐘，大門吱嘎一聲開了，外面走進一個人，看著影壁前的許星辰楞了一下。

“喲，小鎮長。”

許星辰轉頭，見來人穿著連體短褲，皮膚是性感的小麥色，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寸頭格外叛逆，明明是格外陌生的一張臉，她突然之間福至心靈，“畫皮？”

對方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我有名字，芳君。”

“有段時間沒見，小鎮長你好像更好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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