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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樂仲瓊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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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眼神慈祥地看著遠去的封棠,“好久沒見到我們大小姐這麽活潑的樣子了。”

她收回目光,轉過頭來,也不知是不是許星辰的錯覺,明明還是剛才那個老人家,整個氣勢卻微微一變,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氣場,笑瞇瞇地對朱萸說,“朱局,我這次來呢,是奉家主之命,帶走這個小夥子。”

朱萸知道面前這三姑雖其貌不揚,卻是封家家主極為重視的屬下,也不敢怠慢,“既是封家家主發了話,我自然不敢阻攔。不過這事兒嘛,還得看畢生自己的意思。”

三姑傲慢道,“他自然是肯的,能進我封家門,別說做死替,就算是做狗,也多得是人爭搶。”

這話雖不中聽,卻的確也是事實。封家作為這片大陸上的大宗族,雖然比汪家稍遜一籌,但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要進去,就算運氣不好做了死替,整個家族卻會因此得到夢寐以求的資源補償,從社會底層一躍跳到社會頂流也未必不可能。

“走吧,小夥子,家主還等著見你呢。”

三姑催促畢生。

畢生有些不知所措,詢問地看向顧慎獨等人,下意識略過了許星辰。他現在不敢看她,怕一看見她就動了詭異的心思。偏偏事與願違,他耳邊聽見許星辰大聲地說了一句,“三姑,請等一下。”

三姑瞟了林星辰一眼,“小姑娘長得真精神。”

她雖是面帶笑容,卻毫不客氣地釋放出威壓。須知三姑這名字,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喚的。誰知就在這時,許星辰身後的年輕男子突然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卸去了她釋放的威壓。三姑一楞,這才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面前的年輕男女來。

女子看樣子是個普通人類,但體內有靈氣,應該是得了些小機緣。男子容貌極佳,饒是三姑識人無數,也暗自驚艷了一把。但比起出色的容貌,這男子剛才輕而易舉卸去威壓這一手本事更令三姑刮目相看。

朱萸恰到好處地上前介紹,“這位是聊齋鎮的鎮長,許星辰;這位是聊齋鎮的治安隊長,顧慎獨。”

三姑哦了一聲,仔細回想了一下,她對聊齋鎮勉強有點印象,“我怎麽記得鎮長是樂仲那老兒?”

“樂老鎮長雲游四海去了,許星辰是他指定的接班人。”

指定一個普通人做鎮長?有點意思。

三姑好奇地打量了許星辰幾眼,但並不打算在上面浪費時間,“有什麽事嗎,小姑娘?”

許星辰不卑不亢,“我想請問,你們把畢生帶回封家後,打算怎麽對待他?”

畢生原本低著頭不敢看她,聽到這句話時心中一暖。小鎮長是在關心自己呢,可自己為什麽會對她有那些不可思議的恐怖念頭呢?

三姑臉上流露出傲慢的神情,倒跟封棠有幾分相像。

“放心,我封家不是龍潭虎穴,也幹不出把送出去的巴蛇心挖回來的事兒。運氣好的話,家族會砸資源培養他,一步登天。”

“運氣稍差的話,就如大小姐所說,成為死替,這也是他的榮幸。”

許星辰聽得瞬間變了臉色,“我們可不需要這種榮幸!”

三姑不以為然地挑了一下稀疏的眉毛,“你是他什麽人,憑什麽替他做主?”

“就憑我是聊齋鎮的鎮長!”

許星辰毫不遲疑地回答。

作為鎮長,她的職責就是保護好自己的鎮民!

三姑看了眼站在旁邊的顧慎獨和朱萸,意味深長地說,“他們都還沒說話呢,小姑娘。”

這種愚蠢又自以為正義熱血的年輕人,三姑年輕時見過不少,根本沒當回事,多挨幾頓社會毒打就好了。

許星辰咬著下唇,看向顧慎獨。顧慎獨並不像她這麽激動,而是一如既往地冷靜。

“畢生是成年人了,這件事還是得由他自己來決定。”

這句話跟自己先前勸小萬時一模一樣。許星辰一梗,看向畢生。

“畢生,你好好想,不用怕。不論你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朱萸笑著打岔,“小鎮長,你多慮了。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許星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是不是好機會,得畢生自己說了算。”

朱萸尷尬地揉揉鼻子,好吧,當他什麽都沒說。

畢生只遲疑了兩秒,很快做出了決定,“我要去封家。”

許星辰不死心還想再勸,畢生搶先開口,“小鎮長,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你忘了之前說過的話嗎?”

你說,當以後我們老了,躺在床上回想這一生時,總會有自己特別念念不忘的事情。

想起這件事情時,會希望自己內心是充實的,滿足的,而不是後悔,後悔當初因為害怕或者別的什麽原因,錯過了它。

“這是個很好很好的機會,我不想錯過。”

“就算是死替,我也想去到頂峰,看一看,風景是不是和下面不一樣。”

他認真地說。

許星辰楞了楞,抿抿唇,不再說話了。三姑對畢生的滿意又增加了一分,識時務,有追求,應該是個可以培養的好苗子。

“那就走吧,不用收拾什麽東西,我的車在樓下等。”

三姑說完,直接走出了病房。到底年紀大了,做事比較謹慎,不敢像封棠一樣肆意飛來飛去。再說了,人類的交通工具還挺舒服的。

畢生從床上下來,還穿著病號服,認認真真地給大家鞠了個躬。

“我要走了,謝謝一直以來大家對我的照顧。”

“你們放心,我會努力的。茍富貴,不相忘。”

他不怎麽會說話,只能笨拙地將以前這句玩笑話丟出來。此一去前程未蔔,再見面遙遙無期。小萬有些心酸,用力抱住了對方,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茍富貴,不相忘。”

“朱局,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朱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太擔心,我認識封家的一個長老,到時打招呼讓他多關照你。”

畢生道了聲謝,又看向顧慎獨。

“顧隊。”

顧慎獨神色平靜,直視對方。

“不想做死替的話,就自己強大起來。”

畢生用力點頭。

終於輪到許星辰。她剛打完電話走過來,畢生朝著她再度深深鞠了個躬。

“小鎮長,你別想那麽多,我真的是自己想去。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不想錯過。”

他真心誠意地說。這個機會來得正是時候,他已經越來越控制不住體內古怪嗜血的渴望,再在這裏呆下去,再多看許星辰一眼,他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麽恐怖的事情。他需要盡快離開這裏,他需要盡快強大,強大到足以壓下心中吃人的念頭來。

許星辰嘆口氣,“既然是你的選擇,那我也只能支持你。”

說完,從自己手腕上一擼,擼下個銀鐲子來,“這個你不是很喜歡嗎,送你了。”

畢生楞了一下,定睛一看,這個銀鐲子赫然是燕赤霞的劍氣凝結而成。他還記得是當時許星辰初到鎮上,大家為她接風宴時,燕寶珠所贈。自己當時借過來觀摩,無比羨慕,沒想到這點小心思都被她記在了心裏。

“這不好吧?我不能要。”

畢生遲疑地拒絕。這東西太貴重,他不能要,可他又無比想要一個跟她有關的東西,帶著她氣息的東西。

許星辰將銀鐲強行塞進他粗糙的大手裏。

“有什麽不好的,我已經打電話跟寶珠說了,她也讚成我的決定,還讓我提醒你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道劍氣只能替你解一次性命之危,其他的時候,就要靠你自己了。”

“畢生!”

許星辰突然加重語氣,“盡快強大起來,不論發生什麽,都要堅持著活下去!”

畢生眼眶一熱,用力點頭,然後轉過身大踏步地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車子開出了管理所的門,許星辰和小萬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朱萸看著兩人擔憂的樣子,十分不以為然。

“嘖嘖,明明是好事,你們怎麽搞得生離死別似的。”

“你們忘了嗎,剛才三姑說過還有一個方案。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

胖老頭撚了撚胡須,露出個猥瑣的笑,心照不宣地看向顧慎獨,顧慎獨卻像是沒明白他的意思,沈靜的眼眸裏一絲疑惑。

“朱局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朱萸露出個“裝,你就使勁裝”的眼神,嘿嘿笑道,“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很可能是雙修。”

雙修?

小萬和許星辰雙雙驚愕地睜大眼睛。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你們不要往猥瑣的方向想嘛。”

胖老頭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雙修能夠極大限度提高雙方修為,是一種不可多得,實現雙贏的修煉功法。”

“別看畢生不起眼,他身具難得一見的木靈之體,又融合了饕餮臂,巴蛇心,通俗點說,他現在就是塊唐僧肉,香餑餑。”

“再加上這封家跟其他世家很有些不一樣。封家女子為尊,極少跟外面的家族聯姻,大多是找個男子入贅。嘖嘖,搞不好畢生有可能成為乘龍快婿呢。”

朱萸說得胡子一翹一翹,好像被選中的是他一般。

小萬仍是滿臉懷疑,“封大小姐眼界那麽高,能看得上畢生嗎?”

“嗯……看不上的話,那就不是雙修,是采補。不過男人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對吧。”

小萬恍然大悟,頓時羨慕嫉妒恨起來,“這家夥該不是拿了爽文男主的劇本吧。”

過了一會兒,他又異想天開,“朱局,你說我有沒有可能是豪門抱錯的孩子?你認識那麽多大人物,有沒有誰長得跟我比較像?”

朱局:“沒有!”

城裏的事到此總算告一段落,一行三人回到鎮上。

燕寶珠和嚶嚶得知七巧的事情後,簡直不敢置信。大家多年街坊,七巧雖然有時傲慢刻薄,但平時相處也還算過得去,完全看不出會這麽心狠手辣地殺掉伍信。得知她自爆妖丹後,更是難免一聲嘆息。而對於畢生,大多數人的觀點跟朱萸一樣,認為他這是攀上了大機緣,紛紛為他高興不已。

許星辰雖然也知道富貴險中求,可她擔心畢生憨直的性子很難在這種大宗族裏生存下去,晚上便有些沒睡好,做了許多淩亂的夢。一會兒是七巧死而覆生,看著她冷笑;一會兒又是樂老頭兒熱情地握著她的手,謝謝她為自己擋劫;一會兒是裂口人問她拿一樣東西;一會兒又冒出白天見過面的三姑,疑惑地說,我怎麽記得鎮長是樂仲那老兒?

許星辰突然從夢中驚醒,滿頭毛毛汗,再看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她回味著三姑說的那句話,腦海裏突然電光火石一閃——

之前剛到鎮上時,許星辰就查過這老頭兒的資料,知道他叫樂思瓊,修為極高,曾經也是鎮妖司的捕快,後來年紀大了,退居二線,來到聊齋鎮上當了個清閑的老鎮長,每天打打麻將吹吹牛,偶爾進城玩一圈。除此之外沒有查到別的東西。

昨天因為擔心畢生沒註意到,今天才反應過來,老頭兒原來還有個名字叫樂仲。

許星辰立刻拿出手機,輸入聊齋樂仲四個字,居然真的有所發現,聊齋志異中其中一篇就叫樂仲。她急不可待地往下看:

樂仲,西安人。父早喪,遺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葷酒……

總結下來,這個樂仲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狂生,自己喝酒吃肉不說,還勸茹素的母親吃,因此總是遭到母親的責斥。後來,母親一病不起,彌留之際突然想吃肉,樂仲一時之間找不到肉,便急切地從自己左腿上剜了一塊。母親吃了後,病情好轉,卻得知自己破戒,大為懊惱,竟不吃不喝,絕食而死。樂仲痛不欲生,又恨母親太過愚信,一氣之下砸了母親供奉的佛像。

他性情曠達,視金錢如糞土,但凡他人有所求,必慷慨解囊,搞得自己一貧如洗;又覺得男女之事汙穢腌臜,始終不曾找過女人。一個人生了重病無人照顧,落魄潦倒之際,突然夢見母親,點化他去南海。樂仲醒來後第二天便出發去南海祭拜。

因他不修邊幅,不忌酒肉,頗遭嫌棄,沒人願意跟他同行,只除了一個叫瓊華的名妓。到了南海,別人見他居然與妓/女同行,越發瞧不起他。樂仲和瓊華也不介意。等到眾人朝拜完,他與瓊華才上前,剛剛跪下,平靜的海上突然生出了蓮花。樂仲情不自禁,跳入海中,眾人驚呼。這時卻又見蓮花化為天絢麗彩霞,像彩錦一樣鋪滿了整個海面。不一會兒,雲靜波平,一切都消失了,樂仲竟好端端地站在海岸上,衣鞋都不曾打濕。

樂仲回到家鄉後,日日與瓊華朝夕相處。他雖不近女色,視男女之事齷蹉不潔,卻從不嫌棄□□瓊華。瓊華吃素他吃肉,瓊華喝茶他喝酒,誰也不勸誰,別有一番意趣。有一天樂仲酒醉,瓊華為他按摩時,發現他大腿上昔日割肉伺母的疤痕變成了蓮花的形狀,樂仲笑道,當這花開之日,便是他離開之時。

一晃幾十年過去,樂仲腿上蓮花大開,含笑就地坐化。瓊華默默垂淚,黯然神傷,這時卻見早已逝去的樂仲突然睜開雙眼,拭去她臉上的珠淚,嘆息道真是拿你沒辦法,既如此,便多陪你幾年吧。瓊華破涕而笑。

轉眼又是三年過去,瓊華壽命將盡,就在她閉眼之後,樂仲也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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