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辰連著訓練了好幾天，感覺整個人像是被狠揍了一頓，從骨頭縫裏都透出酸痛。每一天晚上她都以為自己會死掉，但每一天早上居然又頑強地爬了起來。

工作那邊，雖然沒什麽大事，許星辰還是打了電話向顧慎獨請假。顧慎獨答應得很快，也沒過問，雙方心照不宣地避過了之前的尷尬。

大概半個月後，許星辰的速度明顯提升了不少。訓練的場地也由民宿的後院轉移到了古鎮西面的荒塔裏。

荒塔早已廢棄。塔高九層，重檐覆宇，朱欄環繞，建成歷史已不可考。許星辰平時沒怎麽來過，這次才發現，原來塔身雖然飽經滄桑，滿是灰塵，但仔細辨認的話，每一塊塔磚上都刻有飛天、麒麟等等圖案，但大多已經殘缺。

臺階陡峭，共有九十九步。燕赤霞的新功課便是讓她每天沿著塔跳上跳下，重覆三百個來回。許星辰氣喘籲籲跳到第四層時，突然見到地板上突兀地擱著一個大葫蘆。那葫蘆有些眼熟，倒像是瘸老道手裏經常抱著的。

正這麽想著，葫蘆裏突然冒出個人，許星辰冷不丁被嚇了一大跳，一看居然正是瘸老道。

“道叔？”

許星辰拍著胸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瘸老道揉著眼屎打了個呵欠，“早上好啊，小鎮長，我就住這裏啊。”

許星辰一楞，下意識打量了眼周圍。光禿禿的地板積滿了厚厚的灰，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四面窗戶還漏風。這樣的環境如何住人？

瘸老道看出她眼裏的疑惑，拍了拍葫蘆，笑道，“小鎮長別擔心，我住的可是三百平方的大豪宅。”

說完他抄起地上的葫蘆，“去上班啦，拜拜。”

許星辰狐疑地盯著瘸老道背上的大葫蘆。三百平方的大豪宅，莫非藏在這葫蘆裏？

沒有過多糾結這個問題，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繼續沿著臺階向上跳去。

這麽一天下來，腿都不再像是自己的。做完的時候大概已是晚上十一點，燕赤霞嫌她速度慢，早就自個兒回家了，許星辰雙腳像踩在棉花上，搖搖晃晃地往回走。下到最後一步臺階時，一腳踩空摔了個狗吃屎。她撐起身想站起來，可根本沒力氣。而且為了訓練，身上沒帶手機，想打個電話找燕寶珠幫忙都不能夠。

許星辰就著狗吃屎的姿勢趴在地上，想著休息一會兒蓄積下力氣，這時不遠處有腳步聲響起，許星辰實在太累，根本沒有留意到，直到那雙腳停在面前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茫然擡起頭。

月色下，顧慎獨垂眸看著自己，眼神關切。

“你沒事吧？”

許星辰大腦宕機了片刻，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姿勢極為不雅，當即想要爬起，誰知幅度過大扯著了肌肉，那滋味簡直不要太酸爽。她嗷的嚎了一嗓子，身體僵硬不敢再動，唯有一張臉咧牙呲嘴格外鮮活。

顧慎獨有些好笑，伸手將她托起來。

“還能走嗎？”

許星辰強行挽尊，“能，怎麽不能。我剛才只不過，只不過腳滑了一下。”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她忍著酸漲大跨步往前走，誰知腳腕冷不防傳來鉆心的疼痛，許星辰一個趔趄就要栽倒，顧慎獨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將她扶到臺階前坐下。

“你的腳好像受傷了，我看看。”

顧慎獨低頭去看她的腳，許星辰慌得趕緊伸手攔住。

“不，不用了，沒事。”

她急切地說。開玩笑，雖然能夠肌膚相親想想就美滋滋，但絕對不能是現在！今天運動量這麽大，腳又在球鞋裏悶了一整天，萬一有味兒飄出來，熏走了男神怎麽辦啊啊啊！

顧慎獨不知道她心裏的彎彎繞繞，耐心說，“別怕，不會痛。”

許星辰面目幾乎猙獰，“真不行！”

顧慎獨楞了一下，許星辰馬上感覺自己反應過度，趕緊咳了一下掩飾，“你對我太好，我可是會誤會的哦。”

邊說還故作俏皮地眨眼睛。

顧慎獨見她一張小臉漲得紅通通的，誓死捍衛自己的腳，眼神裏還帶著些心虛，大概猜到了原因。一時沒忍住笑了笑。他這個笑容不似往常清淡，分外輕快，許星辰都看得呆了呆。

“那你打算怎麽回去？”

許星辰撓撓頭，“借下手機，我給寶珠打個電話。”

顧慎獨掏出手機遞過去。

電話打過去，半天沒人接。許星辰猛地想起這個時候正是她沖涼的時間，不由有些沮喪，硬著頭皮將手機還給顧慎獨。

“顧隊你先回去吧，我給寶珠留言了，她一會兒過來接我。”

顧慎獨看了眼夜色，皺了下眉頭，“太晚了，我扶你回去吧。”

許星辰啊了一聲，反應過來，下意識伸出舌頭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不用那麽麻煩。”

“不麻煩。”

顧慎獨神情平常地伸出手。於他來說，就只是很普通的幫忙而已，跟他平常幫助別人沒什麽兩樣。

許星辰卻是心跳如擂鼓，好像沒什麽拒絕的理由，而且也不想拒絕。她挽住顧慎獨的臂膀，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兩人從來沒有挨得這麽近過。他身體的溫度有些涼，身上帶著淡淡的桃花香氣，很好聞，是沾染了古畫裏那顆桃花樹上落下的花瓣吧。許星辰這麽想著，想湊近了聞，卻又怕他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聲音，微微錯開身體。

天上月色如水，小鎮一片靜謐。許星辰不想說話，連呼吸都放輕，唯恐驚醒這一個美好的仲夏夜之夢。

走了一段路，還是顧慎獨先開口，“你下次鍛煉時，不要光顧著使蠻勁。”

“老話說，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不論做什麽，你先將這口氣提起來，運轉至周身血脈，穴道，經絡，往往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這是在傳授竅門呢。許星辰聽得格外認真，不斷點頭，順便又請教了些其他的知識。

從荒塔到浮夢民宿大約二十來分鐘的路程，眼看民宿大門遙遙在望，許星辰生出些不舍來。兩個人再度陷入沈默。空氣像是變得黏稠，清涼的晚風也帶了幾絲熱意，在她心頭揮之不去。很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只盼這條路永遠走不完才好。

這時，耳邊突然聽見顧慎獨淡淡說，“為什麽這麽拼，值得嗎？”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但許星辰就是聽懂了。她的心先是劇烈一跳，然後有些慌張有些難過，像是又被拒絕了一次，最後卻奇異地沈靜下來。

她聽見自己聲音帶著笑說，“是不是川寶跟你說什麽了，顧隊你不要有心理壓力。”

“我的確是因為你，但又不全是為了你。”

許星辰擡起右手，拇指上戴著的鎮長印在夜色下閃著潤潤的光。在這一瞬間，她似乎想到了很多。

“你知道嗎？如果不是發生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原來傳說中的妖怪精靈就生活在我們身邊，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原來他們也是社畜，也會996，也會為了房貸發愁，甚至還會被人類欺負。”

“原來世界遠比我所知道得宏大奇幻，不可思議又充滿危險。多少人渴望變強的機會而不得，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我面前，如果我不抓住它，我自己都會後悔。”

許星辰笑著說，眼睛裏有亮亮的光。

如果不曾見過星海，我本可以忍受城市燈紅酒綠的夜。

想要變強，想要跟你並肩而立，更想要伸手，摸一摸這星空。

……

剛回到民宿門口，就見燕寶珠慌慌張張準備出門，正好撞見顧慎獨扶著許星辰這一幕，頓時呆若木雞。在許星辰招呼下才回過神，趕緊上前扶住許星辰。

分開的那一秒，許星辰心中有些悵然若失，她笑著打招呼，“謝啦，顧隊，明天見。”

顧隊頷首，轉身走開，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川寶這才從燕寶珠口袋裏冒出來，八卦地問，“什麽情況，老實交代？”

許星辰沒理它，而是在燕寶珠的攙扶下心急火燎進了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脫了鞋扳著腳丫子使勁嗅了嗅。

川寶：……

噫，什麽愛好？

許星辰沒發現川寶的嫌棄，詢問，“我腳不臭吧？”

川寶抽了抽鼻子，“還好吧，腳臭味不怎麽明顯。”

許星辰松口氣。

川寶接著往下說，“不過汗味倒是挺重的。”

許星辰：……

天啦嚕，完蛋了！

許星辰絕望地想。她一個花季少女，一身的臭汗味。剛才離顧慎獨那麽近，他鼻子又那麽靈，肯定聞到了啊啊啊！太尷尬了！

燕寶珠端來熱好的夜宵時就看見許星辰跟個鴕鳥似的把頭埋進抱枕裏不起來，不覺又好氣又好笑。

“來，吃點東西。我特地為你熬的湯。”

許星辰懊惱地嗷嗚了一聲，化悲憤為食欲，大吃大喝起來。

這天晚上她睡得格外香甜，以為是太疲倦的緣故，卻不知顧慎獨在扶她時悄悄往她身體裏註入了一股靈氣。那股靈氣極細，宛如游絲，卻在她的身體裏游走，滋潤著疲乏的四肢百骸，令睡夢中的許星辰像是泡在了暖洋洋的溫泉中，說不出的愜意。

******

之後的每個晚上，許星辰從荒塔練習完回家時，都會掐準了時間，在路上與巡夜的顧慎獨不期而遇。

顧慎獨知道她的心思，卻沒有刻意回避，而是盡職地陪著她，將她送回民宿，一路上點撥她修煉的功法和心得。在他的指點下，許星辰感覺自己大有進益。

這一刻足夠美好，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時刻，讓許星辰渾身的疲勞都變得有了重要的價值，甚至迫不及待地期待起明天來。

“今天又學了什麽？”

顧慎獨問她。

“今天啊……”

許星辰想起今天都忍不住好笑。燕大叔說要叫她一個酷炫的新招式，叫馭劍飛仙。

聽著很拉風是不是？

只見燕大叔隨意折了截樹枝，晃了晃，對許星辰說，“看好了。”

樹枝往空中一扔，整個人縱身一跳。在她崇拜的註視下，樹枝哢的一聲碎成兩節，燕大叔華麗麗地表演了一個現場撲街。

撲街的燕大叔從地上爬起來，臉不紅氣不喘，傲嬌地哼了一聲，“現在的樹啊，質量越來越不行了。”

說著還心虛地往回收了收胖乎乎的大肚腩。

他又重新折了一支極為粗壯的樹枝，大約成人男子胳膊粗細。往空中一扔，然後吸著氣跳上去，浮空的樹枝墜了墜，總算是接住了。燕赤霞喝了聲走，那樹枝便向前飛去，只不過高度有些矮，速度也有些慢，像是不堪重負的樣子。

“看清楚了嗎？”

燕赤霞從樹枝上跳下來，傳授許星辰技巧。許星辰頗為新奇，試著按他所說，將指尖靈氣灌註樹枝上，那樹枝卻巋然不動。她足足練了兩個小時，也不見任何進展。燕赤霞沒耐心，見微信群裏石清虛約他打麻將，便叮囑她自個兒好好練習，樂顛顛地跑走了。

許星辰又練了好一會兒，那樹枝終於動了，慢慢浮了起來。她試著踩上去——

啪嘰一聲，摔得比燕大叔還要難看。

說到這裏許星辰又情不自禁有些沮喪，到現在為止她都還沒學會這個新招式。

顧慎獨垂眸看著她，唇角微微翹起。難怪今天灰頭土臉的，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他伸手隨意摘了片樹葉，將樹葉輕輕一拋，那樹葉瞬間變得有如王蓮般大小，懸空浮在許星辰腳邊。

“其實只要學會操縱靈氣，禦器飛行還是很簡單的。”

“上去試試。”

他說。

許星辰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踩上去，試著驅動靈力。那樹葉顫顫巍巍小幅抖動，跟打擺子似的，許星辰站在上面，也跟著打擺子。此情此景，看得顧慎獨忍不住彎起唇角。

“別怕，這個就跟學自行車一樣，不多摔幾次是學不會的。”

他說得倒是輕巧，許星辰嚇得腿肚子都在抽筋。她一咬牙加大靈力輸出，樹葉劇烈搖晃，成功地又一次將她甩了下來。許星辰哎呀一聲，以為又要摔個狗吃屎時，身體卻一輕，浮在了空中。

原來是顧慎獨用靈力隔空輕輕托住了她。他手臂微微一動，許星辰身不由己落到了樹葉上。

“你再試試。”

男神都這麽有耐心地幫助自己，還有什麽理由不努力呢？

許星辰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終於終於，不知折騰了多久，她終於能夠在樹葉上勉勉強強站穩，滑行一段距離了，不由激動得大叫大跳，“顧隊，你看你看，我做到了，我可以！”

顧慎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由衷地感到愉悅。

她的進步越快，對他們的計劃就越有幫助。

他溫和地說，“不早了，回家休息吧。”

許星辰嗯了一聲，走到客棧門口，揮手跟他再見，然後蹦蹦跳跳進了門。隔著大老遠顧慎獨都能聽到她大喊燕寶珠的名字，興奮吹噓的聲音。

顧慎獨站在街邊少見地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轉身離開。

在他走後片刻，民宿對面的奶茶店裏，隱蔽在暗處的七巧死死盯著他離去的方向，表情覆雜而嫉恨——大概在一周前的時候，她夜裏下來拿東西，沒想到卻撞見了這類似的一幕，而且這一幕在之後的每一晚都重覆著。

憑什麽？

她戀慕顧慎獨那麽多年，顧慎獨從來不曾回應；這個新來的許星辰憑什麽能得到他的溫柔以待。

憑什麽，憑什麽是這個普通人！

七巧目光怨毒，打理精細的尖尖美甲用力摳進了自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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