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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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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辰慌了一下,很快穩住心神。這小世界裏的每一處都透著詭異,誰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總之先靜觀其變。

仗著對方看不見自己,她跟上那快速行走的兩人,見他們手裏分別抓著一床被子的四個角,看上去沈甸甸的,被子一角滑落了一束青絲出來,顯而易見裏面的是個人,男人女人倒不好分辨。許星辰一直覺得古裝劇有個槽點,女扮男裝的主角不小心被扯下裹頭巾或拉斷頭繩,甩出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時,旁邊的男主驚呆,囁嚅著說原來你是個女的。問題是他自己也是一頭黑長直好嗎,怎麽看出來的?

當然和尚除外。

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情想亂七八糟的東西。許星辰默默嫌棄了一下自己,趕緊跟上去。前面兩個人擡著被子徑直入了宅院裏的房間,嘴裏吆喝著,“新娘子來咯。”

說著便把拎著的被子放到了床上,轉身離開。許星辰這才發現房間裏面還站著一個少年書生,皮膚白皙,容色俊秀。他好奇地上前打開被子,裏面露出了一個美貌的女郎,滿身酒氣,嬌憨動人,迷迷糊糊。書生頓時心神蕩漾,上前輕輕脫去了女郎的外衣。

我去,這書生看上去斯斯文文,沒想到竟如此人面獸心!

許星辰睜大了眼,想喚醒迷糊的女郎,可根本毫無辦法。這時卻見書生身子一僵,原來是女郎睜開了眼睛,氣呼呼地瞪著他。

“登徒子,把手收回去!”

書生嚇了一跳,面上卻露出個風流的笑意。不得不說他這幅皮相是極好的,頗能蠱惑人心,放在現代也是小鮮肉的級別。女郎看得呆了一呆,然後四下環顧房間,反應過來當下的境地,氣惱道,“八仙這臭丫頭,竟然出賣我!”

書生笑著說,“我可得好好謝謝她,不然哪有機會得到一個天仙娘子。”

女郎臉微微一紅,嬌聲呵斥,“誰是你娘子!”

書生溫言撫慰。

一來二去間,許星辰漸漸聽懂來龍去脈。原來這書生名叫劉赤水,手裏握了狐貍精八仙的把柄。八仙為求自保,許諾送給他一個美嬌娘。自然而然,這美嬌娘就是當下受困動彈不得的女郎了。

“放心。既然你不願,我絕不會動你。”

劉赤水語氣溫柔,“敢問姑娘芳名?”

女郎紅了面頰,沒有回答他。

燭光搖曳,燭淚無聲低落。

半晌,有低低的,柔婉的聲音響起。

“鳳仙。”

許星辰心神巨震,凝神看向那女郎。女郎面色嬌羞,臉上還帶著嬰兒肥,黝黑的眼眸宛如林間的小鹿般純真無辜。這樣一個女郎,真的會是將他們困在小世界,一遍遍玩弄虐殺秦之文和網紅臉的鏡妖麽?

面前的景色忽如水波散去,轉眼有了變化。

這次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宅子,裏面有個老翁正在賀壽。滿堂賓客,滿桌珍饈,酒液飄香,女伎起舞。人人衣著綾羅綢緞,一派富貴氣象。只除了劉赤水,他雖相貌出眾,一身粗布衣服卻極為打眼,有種格格不入之感。劉赤水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言談之間頗有些拘謹。

鳳仙的兩個姐姐分別攜著夫婿獻上厚重的賀禮拜壽,老翁紅光滿面,隨手抓起金盤裏陳列的水果遞給女婿,大笑道,“這是真臘國的水果,名叫田婆羅,靈氣充沛,有價無市,你們嘗嘗。”

兩個女婿謝了老丈人,退下。輪到鳳仙帶著劉赤水上前時,老翁卻愛理不理,神色輕蔑地揮揮手,“行了,下去吧。”

劉赤水臉色漲紅,說不出話,鳳仙卻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氣惱地說,“爹爹,你這明擺著是嫌貧愛富。”

老翁冷哼一聲,沒說什麽。旁邊二姐八仙拉著她勸說,“你這丫頭,露水姻緣也就罷了。他一個凡夫俗子,沒錢沒勢,你圖他什麽?”

無怪二姐能說出這番話,要知道精怪在情愛方面的底線向來很低,八仙原本是見小妹於男女之事上不開竅,送她一場男歡女愛,誰知她竟當了真,語氣中難免帶出責怪之意。

眾目睽睽之下,鳳仙冷冷一笑,脫下身上的華服,語氣鏗鏘地說,“我圖他待我一顆真心!”

說完揚長而去,留下滿座尷尬的賓客。

劉赤水也趕緊追了出去,緊緊抓住鳳仙的手,神情憤慨,“終有一日,我會讓你揚眉吐氣。”

“終有一日,我會讓他們後悔不及!”

“我,劉赤水,此生必不負鳳仙!”

鳳仙含著眼淚,破涕而笑。

接下來的場景如走馬燈轉,劉赤水挑燈苦讀,鳳仙唯恐自己讓他分心,匿於鏡中。日積月累,劉赤水終成狀元,一路官至宰相。夫妻之間頗為恩愛。美中不足的是,鳳仙一直未能有孕,而如花美眷在似水流年中漸漸成了黃臉婆。

劉赤水也在日覆一日的吹捧中,漸忘初心,走馬章臺,沾惹脂粉香氣。回家面對鳳仙詰問,只不耐煩解釋官場之中應酬難免。鳳仙哭過惱過,奈何一顆心都撲在他身上,生不起決然離去之意,哀哀盼著郎君早日回頭。

許星辰看到這裏,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她不是妖精麽,隨便使個手段,也足夠磋磨這個風流男人。偏偏愛情讓她低到了塵埃裏,無比卑微。其實這個時候的鳳仙依然是美的,可對劉赤水來說,已經沒了新鮮感。有些男人就是這樣,家裏再好的飯菜再好,外面的屎沒吃過總是香的。

再往後看,一坨格外驚艷的“屎”出現。是京城裏新選出來的花魁,一顰一笑艷光四射,姿態極近妖嬈。劉赤水整個人神魂顛倒,豪擲千金,夜不歸宿,動了將花魁納入宰相府的念頭。

先前,劉赤水雖流連花叢,卻從不往府中擡人,在坊間傳為佳話。鳳仙也借此欺騙自己,郎君只是出於應酬而已。所以當郎君告訴自己花魁有孕,要將她收為二夫人時,鳳仙如同五雷轟頂。

這個時代信奉的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鳳仙只能忍淚答應。可想不到,這將是她跌入無盡深淵的開始。

……

花魁自負容貌,不甘為妾,早就暗暗打上了正室夫人的主意。從劉赤水口中得知鳳仙原來是個妖物後,竟醞釀出一個惡毒的主意。她假裝懷孕肚子疼痛,找了個惡道士告知劉赤水需要鳳仙身體裏的內丹來治病,方可保住一大一小。可這內丹一取,鳳仙也就活不長了。

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劉赤水心生不忍,想要尋找別的辦法。然而花魁腹痛如絞,隨時可能一屍兩命。劉赤水此時對美人正是濃情蜜意,愛不釋手,當即拍板下了決定。

不過一個妖怪而已,可以救自己的情人,救自己的孩子。既然鳳仙如此愛他,想必也會樂於奉獻。

劉赤水假借出外踏青,帶上鳳仙,回到當年居住的小宅子裏。

二十年前,他曾在此日夜苦讀,身心疲憊時看一眼鏡中溫婉微笑的少女,便又燃起無窮的鬥志,為兩人的明天而努力。

二十年後,他終於官至一品,嬌妻美妾,百官臣服,堪稱人生贏家,可是美中不足的是尚無子嗣。

就讓鳳仙幫自己的人生更圓滿些吧。

鳳仙哪知昔日的良人心裏這麽多彎彎繞繞,只當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郎君終於回心轉意,重拾昔日摯愛,頓時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郎君。”

她唇角含笑,柔情萬千,猶如當年初見面。

可下一秒,踏入當年房間,房間裏早已布置好鎖妖法陣。在她精神最放松、最幸福、最猝不及防的一刻猛然發動!

“郎君,郎君!”

鳳仙驚慌失措地掙紮,可她就如落入蜘蛛大網中的渺小飛蟲,根本無濟於事。

房間裏彌漫著濃郁的邪祟氣味,那是邪妖即將進食的信號。

“郎君快逃,快逃啊!”

鳳仙顧不得自己,聲嘶力竭地大叫。

深愛的郎君看著她,面上露出一個覆雜的表情,果真大踏步轉身離去。

鳳仙心裏一緊,有些難過,更多的是放松。郎君雖然放棄了救她,但他沒事就好,他沒事就最好。

可心裏為什麽會有濃厚的,驅之不去的悲傷?

兩扇房門自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光線,房間裏一片陰暗。有美人低笑著走出,身旁還跟著一個老道士,那股濃郁的邪祟氣息正是從老道士身上散發而出。

鳳仙擡頭,又驚又怒,“是你?!”

郎君納入府中的花魁竟然跟邪道士勾結一氣!郎君知道嗎,會不會很危險?她要盡快發出警告!

花魁笑,“郎君當然知道。”

鳳仙不敢置信地看著對方。

她在說什麽?

花魁又說,“郎君答應把你的妖丹送給我。”

她眉籠輕愁,滿是愧疚的樣子,“對不起啦,姐姐,可我跟郎君才是真愛。”

鳳仙拼命搖頭,“不會的,不會的!郎君不會這樣對我!不會的!”

其實想想也知道,多年敷衍的郎君怎麽會突然重新溫言軟語?怎麽會一時興起將她帶到這個老地方?剛才離去時那微妙的表情,那大幅的步伐,都說明了一切一切。

不會的,不會的。

鳳仙的修為其實並不比邪道人差,可花魁口中說出的真相比鎖妖陣更痛苦,讓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妖力一洩而空。她痛苦地喃喃,有如遭遇到無法承受的重擊,流出絕望的眼淚來。

許星辰站在一旁看著她,臉上濕濕的,竟然也跟著流下了眼淚。

花魁巧笑倩兮,扶著肚子輕巧地向後退開幾步。邪道人走上前來,鳳仙心如死灰,連掙紮都忘了掙紮。邪道人手如雞爪,猛然刺入鳳仙腹部,鳳仙一聲痛哼,身體蜷曲成一團。

那只手在腹部轉動了幾下,掏出一顆鮮血淋漓的妖丹來。邪道人嘿嘿一笑,扯著鳳仙的衣服擦拭妖丹。那是鳳仙今天新換的,如果劉赤水夠仔細,會發現這身衣服是當年兩人初見面時,鳳仙所穿的那一身。

妖丹在擦拭下重新變得幹凈圓潤,散發著柔和的光。

“成色還不錯。”

邪道人打量半晌,一口將妖丹吞了下去,然後就地打坐調息。

鳳仙倒在地上,腹部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她呼吸急促起伏,雙目失神,口中不斷呢喃。

許星辰俯下神去,聽到她氣若游絲,“我好痛啊。”

“郎君,我好痛啊。”

“郎君,郎君。”

許星辰本已收住的眼淚再度繃不住,喉嚨一陣酸澀。她輕輕伸出手,輕輕擦拭鳳仙額頭上細密的汗,雖然明知道不起任何作用。

邪道人調息完畢,站了起身,對一直恭敬站在旁邊的花魁說,“好好養著,每天取一碗新鮮血液,保證你再葆青春二十年。”

花魁喜不自勝,連連道謝,開門送邪道人離去。

那扇門短暫地打開,透進一線光亮,然後重重地合上了。

……

媽的,狗男人去死一萬遍!

許星辰氣得要死,渾然忘了自己的處境,關心起眼下的鳳仙來。但直覺敏銳地告訴她,這應該是一段湮沒在歷史裏的往事,了解真相後或許能夠解決她們目前的困境。

她平覆下激憤的情緒,繼續默默觀察。

被取了妖丹後,鳳仙並沒有立刻死去。她拖著破敗的身體茍延殘喘,被困在暗不見天日的房間中。

房間裏除了鎖妖陣外,一個鏡子也沒有,甚至能夠反射人影的任何物體都不存在,為的就是防止逃跑。一天取走一碗新鮮血液,鳳仙面色日漸驚人地灰白下去,整個人憔悴地脫了相,有如骷髏頭骨外薄薄地貼了一層皮,只有呆滯的眼珠子昭示她還活著。這雙昔日顧盼神飛的大眼睛現在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自始至終,劉赤水沒有來看過她一眼。

年少時的感情明明是真的,熾烈如火,為什麽會隨著歲月流逝而消失呢?

他風流的笑仍然像少年,可他的心已經不是人了。

難怪姐姐說,人類有時比妖怪還要可怕。

鳳仙困在屋子裏,頭發蓬亂,狀似瘋癲,又哭又笑。

“郎君,郎君,你好狠的心啊!”

“郎君,郎君!”

她一聲高過一聲,充沛著覆雜的情感,聲音怪異尖銳,叫得許星辰頭皮發麻,只覺馬上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果然聲音高亢到極點,鳳仙猛然伸出枯如雞爪的手戳進左眼,將一顆眼珠子活活掏了出來。

“啊!”

饒是許星辰性格冷靜,也不由被嚇得短促叫了一聲。

鳳仙拿著眼珠子對準自己的右眼,帶著血泛著餘溫的眼珠裏清晰映出了她現在的樣貌。昔日美貌的女郎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空洞的左眼眶還在不斷地向外流血。

她幹癟枯瘦的臉上慢慢浮出一個詭異的笑。

邪妖收走了所有的鏡子,卻不料眼珠也能有反射人影之效。

鳳仙從房間裏消失了。

整個房間空空如也,只剩下地上一顆血淋淋的眼珠子,和心臟猶在砰砰急跳的許星辰。

……

三年後。

天未亮,準備出門早朝的劉赤水正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銅鏡裏突然浮現出鳳仙的樣子,眉目楚楚,嫣然一笑。

“郎君,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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