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辰僵硬轉頭，看到的是顧慎獨刀刻斧鑿般的英俊側顏。

“顧，顧隊。”

她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說。

顧慎獨松開了箍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輕輕一揮，書籍與書架都各自歸位，這才責備道，“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許星辰解釋了緣故，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幸好顧隊你來得及時。”

她突然一楞，顧慎獨未免來得也太及時了。再想到他剛才出現的方向，許星辰下意識指著古畫開口就問，“顧隊，你該不會是住在這畫裏面的吧？”

顧慎獨點點頭。

許星辰吃驚，“真的假的？”

或許是由於月光不夠明亮，顧慎獨的臉上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陰戾之氣，他摁開日光燈，不悅地反問，“這很稀奇嗎？”

本就是異人聚集的鎮子，這有什麽不好理解的？

許星辰沈浸在自己的新發現中，沒察覺到對方語氣裏的疏離，好奇又興奮地地詢問畫中什麽樣子，是不是幽靜的世外桃源，可以進去參觀一下嗎？

顧慎獨冷冷打斷她的話，“抱歉，我要休息了。”

許星辰卡了一下殼，“哦。”

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大晚上的，去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裏確實不合適。她走了幾步，轉回頭，有心想解釋兩句，資料室的門卻已經被關上，只能訕訕離開。

聽著外面遠去的腳步聲，顧慎獨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後，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古畫上的月光照得他一張臉半明半昧，整個人油然多出一股深不可測之感，瞳孔深處閃著妖異的紅光。

半晌，他吐出一口沈郁的氣，轉身進了畫裏面。

畫中是另一番世界：

明月幽靜，一樹桃花燦爛。樹下有人席地而坐，拎著壺酒自斟自酌。赫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樂老頭兒。

他不是已經離開鎮上了嗎，為什麽卻會出現在這裏？

見顧慎獨回來，樂老頭兒擡頭問，“小鎮長走了？”

顧慎獨點點頭，樂老頭又問，“胡老四見過她了？起疑心沒？”

“起了。不止對她，對我倆也有些懷疑。”

樂老頭兒聞言摩挲著下巴，“難怪我感覺到鎮上最近混入了一股很淡的妖氣，想必就是他在暗中窺探。”

顧慎獨修長的手指提起酒壺，也給自己倒了杯酒，淡淡道，“我會註意的，你那邊最近如何？”

按照他們的計劃，顧慎獨有意識地培養許星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樂老頭兒則四處搜集材料，鍛造一種武器，一種足以殺死鎮山獸胡四的武器。

樂老頭兒抱怨道，“挺難找的，不過已經查到有幾件在東海監獄裏關著的妖邪手中，我打算想辦法混進去看看。”

一口喝光酒，隨手將酒杯扔出，“走了。”

他站起來拍拍衣服，飄然遠去。

顧慎獨看也不看，垂眸喝著手中的酒。不知何時起了風，桃花瓣簌簌落下。他整個人籠在明月的清輝裏，鬢如刀裁，目若點漆，骨如寒山，肌如玉石，像是一尊玉雕的佛像，卻從骨子裏透露出冷冽的寒氣，仿佛靠近就會凍僵。

不知怎麽就想起了許星辰說過的話，“如果等不到天道，或者天道不是我想要的結果，還不如自己動手痛快。”

顧慎獨彎唇笑了笑，眼中一片冰冷。

******

嚶嚶陪著燕寶珠往回走，一張小臉上滿是欲言又止。等走到門口，燕寶珠見她還不打算告別，也終於意識到什麽，“怎麽了，嚶嚶？”

嚶嚶嗯了一聲，像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般，慢慢說，“寶珠姐，我在漫展上看見秦之文了。”

“他跟一個女的……很親密。”

燕寶珠詫異轉頭看她，眼神裏滿是疑惑。

嚶嚶抿了抿粉唇，拿出手機滑動屏幕，點出其中一張照片。照片上，秦之文露出個側臉，正在幫穿著JK制服的coser整理胸口處的衣服，動作看上去過於親昵。

燕寶珠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將圖片放大，凝視著那張熟悉的臉。半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捋了捋耳邊垂下的碎發。

“哦，沒事的。阿文提前跟我說過，他只是去工作而已。你知道的，攝影師嘛，拍照比較講究細節。”

嚶嚶見她一臉淡定，忍不住真要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可心裏始終有些隱隱的違和感，僅僅工作的話會那麽親密嗎？只是還沒等整理好腦海裏混亂的思緒，燕寶珠已經笑著說，“好了，謝謝你的關心，時間不早了，你也趕緊回家休息吧。”

目送嚶嚶離開後，燕寶珠笑容消失，靠著門框發了一會兒呆，半晌才轉身向裏走去。

等許星辰回到客棧時，燕寶珠的房間漆黑一片，估計已經入睡了。

“這麽早？”

許星辰疑惑，想到之前嚶嚶古怪的神情，只有等到明天再看看什麽情況。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腦海裏不由自主回憶起先前那一幕：顧隊一聽自己說想去畫裏參觀，立刻如避洪水猛獸似的，是不是也太誇張了。自己對他又沒什麽……

好吧，確實是有過一點非分之想的，但想想而已嘛，又不犯法。

許星辰腹誹著，想到什麽般掏出手機，點開裏面的小視頻。視頻中一群人正薅得顧慎獨嗷嗷叫，哭著說我不是蘿蔔，別吃我別吃我，完全沒了先前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旁邊躺在趴趴狗身上的川寶眼睛一亮，湊了過來，“你還拍了這個啊，我看看。”

許星辰懶得理它，自覺心情舒暢了不少，香甜睡去。川寶看著視頻裏拍到的自己意外地上鏡，透著三分迷離美，怎麽看怎麽帥，360度無死角的帥。這樣的帥，很應該讓所有人都欣賞一下，於是得意忘形地轉發到街坊群中。

時間已不算太早，大概晚上十二點，偏偏夜貓子還挺多，很快就有人回覆：臥槽！！！

寧三斤：瞎了我的鈦合金狗眼！

嚶嚶：+1！

琴卿：+1！

燕赤霞：這真的是顧隊嗎？哈哈哈哈哈哈，捶地.jpg。

石清虛：震驚！

包叔：不，這不是真的！

小萬：……

他來得遲，看見小視頻時頭皮都炸了，開始瘋狂地刷屏，可是壓根沒用，很快又有人重新將視頻發了上來。

席方平：已收藏！

聶小倩：已收藏！

陸判：已收藏！

一時之間炸出潛水員無數，川寶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幹了件不得了的事，飛快偷瞟一眼許星辰，做賊心虛地將手機關了機。

……

第二天早上，許星辰剛開機，手機立馬嗶嗶響個不停，一大堆消息排山倒海湧來，嚇得她以為出了什麽大事，趕緊點開其中一條，裏面傳出嚶嚶興奮到變調的聲音。

“星星姐，你太牛了！我宣布，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偶像！”

這丫頭說什麽呢？

緊接著又是小萬的語音消息，“小鎮長，趕緊撤回消息，快！”

“嗷，來不及了，你……保重！”

許星辰一頭霧水，見街坊群裏的消息一夜之間竟刷了上千條，疑惑地點開，首先映入眼簾的赫然竟是熟悉的小視頻！腦袋裏頓時嗡的一聲——

完了！

誰把自己珍藏在手機裏的小視頻發到群裏去了！

想到昨晚上睡覺前川寶還在擺弄自己的手機，她立刻怒吼一聲川寶，對方卻早已逃之夭夭，不見人影。

許星辰又驚又氣，不知道顧隊看見沒？他肯定以為是自己發的，待會怎麽解釋？不會完蛋吧？但想想顧隊脾氣那麽好，估計也不會介意吧？

胡亂抓了半天的頭發，給小萬打了個電話，小小聲地問，“小萬，顧隊在辦公室嗎？”

小萬也做賊心虛般聲音壓得極低，“在。”

“他臉色看上去怎麽樣？”

小萬悄悄探頭看了一眼坐在隔間的顧慎獨，小聲說，“不怎麽樣，從早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小鎮長，你完了。”

許星辰：……

啊啊啊！怎麽辦，要不幹脆今天請個假得了！

她心煩意亂了半天，終究還是決定出門。剛走到街上，街坊們見到她，紛紛敬佩地豎起大拇指。

“幹得漂亮，小鎮長！”

“我敬你是條漢子！”

拜她所賜，大家有幸見到了高嶺之花的另外一面。真是萬萬沒想到啊，素來端方自持的顧隊也會有這樣軟萌可人的一天！

許星辰：……

絕對完蛋了！

等走到辦公室，許星辰看著坐在裏面的顧慎獨，深吸口氣，硬著頭皮上前道歉。

“抱歉，顧隊，視頻是我拍的，但不是我發——”

話音未落，就發現川寶正站在顧慎獨面前的桌子上。川寶見到她，滿臉賠笑地說，“別擔心，我已經跟顧隊解釋過了。”

許星辰楞了一下，沒想到川寶原來已經主動投案，看來是自己多慮了，她正要松口氣，這時又聽川寶說，“你只不過手滑了而已。”

許星辰：“！！！”

“胡說什麽，明明就是你幹的！”

川寶啊的張大嘴，一臉驚訝，半晌才露出個受傷的表情，委屈巴巴地說，“好吧，你說是就是吧。”

許星辰：……

媽的，以前怎麽沒看出這家夥是朵綠茶婊！許星辰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當場就要上手撕了這小賤人。川寶見勢不妙，嗷嗷叫著往外逃，邊逃邊大叫救命。小萬看不過眼，過來攔她，眼神裏滿是責備。

許星辰簡直快要氣瘋了！

一把推開小萬正要跟著追出去，顧慎獨的聲音響起，“等一下。”

說是有事，一起上了樓。許星辰心生疑惑，有什麽事不方便在樓下說？難道想叫她刪了小視頻？

正胡思亂想，顧慎獨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昨晚我態度有些差，對不起。”

“沒事沒事兒。”

許星辰趕緊擺手，“是我太冒失了。還有拍小視頻的事，實在很抱歉，我馬上就刪掉，你沒生氣吧？”

顧慎獨咳了一聲，耳朵根有些泛紅。

“沒關系。”

他說。

兩人有些尷尬地對視。

許星辰撓撓頭，又忐忑地問，“那，也不會扣薪水吧。”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少女的臉頰上有淺淺的絨毛，像是水蜜桃一般甜美多汁，瞳孔被折射出水晶般的透明，又像是山間懵懂的精魅。

顧慎獨楞了一下，終於忍俊不禁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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