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拔蘿蔔

關燈
手機那頭嚶嚶叫了她好幾聲,許星辰才定住心神。原來嚶嚶和寧三斤在城裏還有事,沒法及時趕回來,只能遺憾錯過。

掛斷電話,等顧慎獨的手離開耳側,許星辰才微不可察地松口氣,說,“有勞顧隊了。”

顧慎獨笑著點點頭,走開。

鍋子已經煮沸,香氣撲鼻。川寶急不可耐地一筷子下去,夾起肥嘟嘟的野生菌就往嘴裏送。一口下去,濃郁的鮮美簡直要掀翻天靈蓋。

燕寶珠體貼地挨著替大家盛了一碗湯,又轉頭招呼許星辰,“星星,快過來。”

許星辰嗯了一聲,“你們先吃,我馬上。”

雙手其實已經不癢了,但臉頰陣陣發燙。她懷疑自己臉紅,擔心被看出來,又刻意多泡了一會兒手,才走過去。

小萬正與川寶比賽似的猛吃;畢生用新右手捏著筷子,抖抖索索,差點餵進鼻孔裏;顧慎獨端著小碗吹氣,這麽普通的一個動作被他做出來居然都格外賞心悅目,貴公子般優雅。

留給許星辰的位置正在顧慎獨對面。她頓了頓,拉開椅子正要坐下,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噠噠噠。

奇怪,人都到齊了,這個時候來的會是誰?

許星辰下意識看了燕寶珠一眼,燕寶珠跟她想到同一塊兒,臉色猛地變白了。

難不成是她哥琴卿?

燕寶珠頓時嚇得像個鵪鶉一般,動都不敢動,連嘴裏的蘑菇都不敢嚼了,許星辰被她搞得也緊張起來。

噠噠噠。

那聲音又響起。

顧慎獨轉頭望向窗外,眉毛頗有興致地揚起,問許星辰,“你朋友?”

許星辰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只見窗子外站了一只大鳥,正是之前川寶的座駕,臊眉耷眼地站在窗臺上。

弄清了聲音的來源,燕寶珠總算松了口氣。許星辰示意川寶,“哎,你朋友。”

川寶一看,特別高興,手臂像橡皮筋般彈過去,打開窗,攬著鳥脖子親親熱熱。

“普普,你來啦,快來吃好的。”

又得意地說,“這是我給它取的名字,意思就是提醒你們,我的普通話說得嘿標準。”

它一口川味普通話毫無說服力,大鳥卻非常捧場地小雞啄米。見川寶原諒了自己,特別開心,一翅膀飛進來,蹲在許星辰的椅子上面,川寶正想讓它換個位置,許星辰大度地說,“沒事兒沒事兒。”

她又從旁邊拉了把椅子過來。

眾人頗有興致地打量著大鳥,大鳥也不畏生,美滋滋地叼起面前盛好的湯,也不嫌燙,脖子一仰灌了下去,然後鳥臉上居然露出個類似陶醉的表情。

好鮮美好好喝!

果然找對了大部隊!

大鳥流下了幸福的眼淚,感動地看著川寶,川寶跟它心意相通,當即大聲宣誓,“好兄弟,一輩子。有飯一起吃,有妞一起泡!”

好兄弟再次小雞啄米般點頭。

許星辰哭笑不得,正準備給自己重新盛一碗湯時,突然見到坐在對面的小萬突然直勾勾看著自己背後,嚎了一聲,“哇,好大個蘿蔔!”

蘿蔔?

什麽蘿蔔?

許星辰詫異,轉頭望過去,什麽都沒有。正想詢問,小萬已經站起,三兩步走過來,對著空氣裏做了個拔蘿蔔的姿勢,雙手使勁,雙腿用力後蹬,臉上漲得通紅。

許星辰莫名其妙,問其他人,“他怎麽啦?”

其他人正在交頭接耳,“是挺大的。”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蘿蔔呢。”

“咱們幫他一起拔吧!”

畢生上前,兩只手圈住小萬的腰,燕寶珠則圈住畢生的腰,大鳥用鳥喙啄住燕寶珠的衣服下擺,川寶站在鳥頭上打氣。

“都聽我號令,123,拔蘿蔔!”

大家齊心協力響應,“嘿喲嘿喲!”

“123,拔蘿蔔!”

“嘿喲嘿喲!”

許星辰傻眼,腦海裏電光火石想到,這群家夥怕不是吃菌子中毒,產生幻象了吧?

應該是的,這群人裏面就她一個沒有喝湯。等等,顧隊剛才好像也沒喝?

她立馬看向顧慎獨,果然,顧慎獨還穩穩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眼神冷靜地看著面前一群人起勁地拔根本不存在的大蘿蔔。

許星辰松口氣,趕緊問他,“顧隊,現在怎麽辦?咱們是不是要送醫院?”

送醫院的話會不會被發現有問題?是不是有神奇的靈藥可以私下解決?

顧慎獨謹慎地看了她一眼,手指比在唇前低低地噓了一聲。

“小聲點,不能被他們發現了。”

許星辰茫然,發現什麽?

顧慎獨小聲說,“我也是個蘿蔔,比他們拔的那個蘿蔔還要大。”

許星辰:……

他們中招就算了,顧隊你居然也中招了啊!

如果不是場景不對,許星辰真的很想捧腹大笑,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得趕緊想辦法,想辦法……對了,瘸老道不是賣藥的嗎?她趕緊一個箭步沖出去,只希望還來得及。

沖到街上時,許星辰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此時正是晚飯時間,街上卻湧出了許多人,個個臉上掛著虛幻奇妙的笑容。賣包子的包大叔站在避雨廊下,一下一下跳起用頭去撞頂梁,嘴裏唱著,“我是馬裏奧大叔,永遠穿藍色牛仔背帶褲;我是馬裏奧大叔,永遠留烏黑光亮小撇胡。”

七巧濃情蜜意地跪在地上抱著根柱子,口口聲聲喊著顧隊,聲音甜膩得能滴出水來。

再往前跑,鎮民們的表演可謂各有千秋。有活蹦亂跳喊巴啦啦小魔仙變身的;有巋然不動一臉便秘像是在蹲馬桶的;有在人家屋檐上蕩來蕩去,看不出是人猿泰山還是蜘蛛俠的;還有拉著手手轉圈圈,可可愛愛唱喜羊羊美羊羊的。

真是萬萬沒想到,大家的精神世界如此豐富且充滿童真。

終於跑到瘸老道的地頭,許星辰已是心頭沈沈,直覺兇多吉少,果然見到瘸老道雙目圓睜,手臂高舉,正氣凜然大喝一聲!

“弄潮兒向潮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

聲音流暢激昂。身後有兩隊人席地盤腿而坐,面色凝重,整齊劃一做出劃動船槳的姿勢。打麻將的大媽們各自押尾,對著空氣捶大鼓,力重千鈞!仿佛面前真有一條洶湧大江,大家正在一心一意賽龍舟。你爭我趕,爭先恐後,激流猛進,百舸爭流!還有圍觀觀眾聲嘶力竭全情投入地打氣,“沖啊!沖啊!”

許星辰看著這一幕,幾乎快要崩潰。

這幻象的聯動性也太強了,這蘑菇的威力也太霸道了。

她自暴自棄地大叫,“有沒人是清醒的啊?來個清醒的行不行?”

背後傳來一聲嗤笑,許星辰飛快轉過身,見汪可正從雲客來酒店的大堂裏走出來,手指靈活地把玩著一朵野生菌,似笑非笑地看著街道上的人群。

“集體發羊癲瘋啊這是?”

許星辰:……

她是想找個清醒的人,但不想這個人是汪可啊。

正這麽想著,大堂裏又跟著走出一個人,是琴卿,看著也是一臉清醒的模樣。許星辰快步上前,“琴卿哥,你沒吃菌子吧?”

琴卿點點頭,“我沒吃。”

許星辰松口氣,苦著臉,“寶珠她們都中招了,怎麽辦?”

網上說過,雲南每年吃菌子的人,被送去腎透析乃至搶救不過來的人都有。

琴卿告訴她沒事,這菌子也就只能致幻而已,過段時間幻象會自行消失。

許星辰的一顆心終於落回肚子裏,再看琴卿就有點不好意思,剛才自己還幫著寶珠撒謊來著,趕緊說了聲再見就往回走。一方面是怕琴卿追問,另一方面也是怕屋裏的那幾個家夥鬧起來把民宿拆了。

誰知汪可和琴卿也一路跟了過來。

進了民宿的小餐廳,情況倒比許星辰預期的好。四人一鳥仍在努力地,汗流浹背地拔著想象中的大蘿蔔,川寶氣喘籲籲堅持打氣。

“123,拔蘿蔔!”

“嘿喲嘿喲!”

“快了,就快出來了,兄弟們,加油!”

“嘿喲嘿喲!”

琴卿見燕寶珠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汗如雨下,臉上憋著笑,慢條斯理地掏出手絹,上前幫燕寶珠擦汗。

燕寶珠打開他的手,眼睛一瞪,“楞著幹嘛,趕緊幫忙一起拔蘿蔔啊!”

琴卿一楞,燕寶珠在他面前向來是畏畏縮縮的,從來沒用過這種命令的語氣說話,不免哭笑不得。

汪可則拖了張椅子坐下,幸災樂禍地看著這邊,目光落到顧慎獨身上。只見顧慎獨坐得身板筆直,面無表情,便嘲笑道,“顧隊不去幫忙嗎?”

顧慎獨:“噓,小聲點,別被他們發現我。”

汪可疑惑,但他反應極快,馬上想通了其中關鍵,嘴角勾起一絲惡劣的笑意,猛然拍桌子大叫起來,“你們快看,這裏有個更大的蘿蔔!”

拔蘿蔔的一群人立馬齊刷刷轉過臉來,與顧慎獨面面相覷。

顧慎獨:“……我不是蘿蔔。”

川寶:“哎呀蘿蔔成精了!大補啊,兄弟們上!”

每個人眼睛裏瞬間都發射出了饑渴的綠光!

一群人餓狼撲羊,顧慎獨抱頭逃竄,尖叫著,“別吃我別吃我!”

一時間雞飛狗跳,掀翻的桌子,打倒的火鍋,灑了一地的菜色。許星辰見狀默默地掏出了手機,開始錄小視頻。只見顧慎獨寡不敵眾,已經被堵到角落,慌亂中緊緊掐住大鳥做人質,“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它!”

大鳥瘋狂地掙紮撲騰,不知被誰逮著了尾巴,嗤啦一聲尾羽被全部拔了下來,露出光禿禿粉嫩嫩的屁股。它沈浸在幻覺裏,渾然不覺,還哇哇地興奮大叫,一群人擊掌歡呼。

“拔/出來了,拔/出來了!”

“不要驕傲!這只是蘿蔔纓纓兒。萬裏長征第一步,兄弟們繼續上!”

顧慎獨毫無人性地將大鳥當做擋箭牌,幾雙罪惡的黑手無情地伸向了鳥毛。

這一幕實在太魔幻了,許星辰風中淩亂。為了避免造成更慘重的後果,趕緊上前幫忙拉開。誰知顧慎獨如遇救星,咚的一頭紮進她懷裏,慌張地喊救命。身材高大的男人用勁攬住少女的纖腰,像是溺水之人急於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許星辰被他緊緊抱著,脖頸間感到急促的呼吸,白玉般的臉頰上頓時浮起緋紅,如明珠生暈分外動人。再一想又覺得自己占了高嶺之花的大便宜,居然還有些竊喜。這一幕落到汪可眼裏莫名刺眼。他輕哼一聲,手指隨意動作,顧慎獨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出了溫香軟玉的懷抱。

眾人歡呼一聲又撲上去。

許星辰松口氣,坐在椅子上休息。旁邊遞來杯水,她想都不想一飲而盡,轉頭正要說謝謝,卻見到汪可興致盎然地打量著自己。許星辰一楞,旋即感覺到嘴裏泛起一股濃郁的,獨屬於野生菌的鮮香。

完蛋,中招了!

這狗東西竟故意坑自己!

許星辰心中慌亂,一躍而起,迅速沖到洗手池附近,伸手指進喉嚨逼自己幹嘔,胸口裏翻江倒海,難受至極。那狗東西還在嘲笑。

“有這麽誇張嗎,反正又不會死。”

“多難得的體驗啊,你不想嘗試一下?”

那你怎麽自己不去嘗試!

許星辰氣惱地在肚子裏咒罵他,又嘔出了些黃水,感覺舒服多了。她打開水龍頭,沖洗了一把臉,慶幸自己反應快,應該沒中招。正這麽想著,突然一楞,只見水槽裏有東西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湊近了看,像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許星辰小心翼翼地將它掬起來,入手是冰冷的,卻又仿佛帶著微微的溫暖。很難形容這種奇妙的感覺。

她轉過身,正想招呼大家來看,突然感到手心的星星突然變得無比沈重,帶著她整個身子往下墜。而地面仿佛流沙般柔軟,尚來不及驚叫,就被星星帶得沈了下去。

一直往下,往下。

周圍越來越黑,越來越暗,世間喧囂的一切都遠去。

只剩下無邊的黑暗與靜寂。

不知下沈了多久,許星辰的腳終於再一次踩到了地面。地面濕潤而柔軟,略微硌腳,像是夯實的泥土。周圍仍然是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到,只有手裏的星星閃著微光。

許星辰舉起星子試圖用來照明,可註定是要失望了。那星子的光芒比螢火蟲還要微弱,她什麽也看不清。

這是哪裏?

對黑暗與未知的恐懼像一只大手攫住了許星辰的心臟,她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不敢動彈,也不敢出聲,唯恐暴露自己。試著集中精神去觀察周圍。漸漸地,五感變得敏銳,借著星子的微光,勉強看出這裏像是一處地穴。

地穴向著前後延伸,前面的盡頭是幽深濃厚的黑暗,裏面隱隱傳來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滴答,滴答的水珠落地聲。

還有順著深處飄出的,淡淡的血腥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