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的海婆婆聽到這一聲害怕極了，勉強支起上半身對著胡四用力磕頭，淒慘哭叫，“饒了我吧，主人。好疼啊，饒了我吧。”

胡四不為所動。

海婆婆渾身抖如篩糠，明明大甕就在旁邊，她卻不敢跳進去逃走，只拼命地哭叫著。之前主人默認只要不鬧出人命，隨便大家怎麽玩。她不過吃了一條手臂而已，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將乞求的目光投向許星辰，一張老臉上滿是眼淚，苦苦哀求，“小姑娘，你心地好，幫我求個情吧。”

許星辰冷著臉沒說話。

求情？開玩笑，惡人在作惡時就應該有付出代價的覺悟，她可沒有聖母心。

這時老饕徑直走過海婆婆，停在畢生身旁。許星辰不知他想幹什麽，目露警惕，卻見老饕竟然硬生生從自己身上扯下了一條右臂，斷口處鮮血噴湧！

許星辰被驚得一震，臉上被濺上了幾滴鮮血都無知無覺。

老饕拿起自己的右臂直接懟進畢生的斷臂處。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右臂上的肌肉仿佛有生命般自動伸長，與畢生的肩膀漸漸融為一體，竟像是長出了一條新的手臂。只不過，老饕幹癟瘦小的手臂接在畢生高大魁梧的身軀上，怎麽看都古怪違和。

胡四嘻嘻直笑，“老饕有一絲神獸的血脈，小朋友你可是賺大發了。”

畢生咬牙忍著傷口處萬蟲噬咬般的疼痛，擡頭看了一眼，老饕面無表情，垂著一只手恭恭敬敬站在旁邊，傷口處剛才還洶湧的血竟然已經止住。

胡四又看向顧慎獨，視線裏帶著玩味和探究，“現在滿意了嗎，顧隊長？”

顧慎獨的目光卻落在許星辰的臉上，雪白的小臉上幾滴猩紅的血跡分外礙眼，散發著一絲極濃的兇獸腥氣。他忍住替她擦去血跡的念頭，轉過頭看向胡四，微微頷首，算作回答。

胡四這才一揮手，恭立於側的老饕又如幽靈一般退回到黑暗中，只留下地上嗚嗚咽咽的海婆婆。

因著這小聲的抽泣，庭院裏反而顯得空前的安靜，空氣像凝滯住了。許星辰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剛才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都不見朱局長從裏面出來，莫非他已經——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睛下意識看向胡四的房間。

胡四察覺到她的視線，甜甜地笑了起來，“放心吧，我們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不像這種低等的魔物。”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海婆婆。

這時咚的一聲響，從胡四的房間裏傳出。半晌，朱萸哆哆嗦嗦從房間裏探出頭，身上濕淋淋一片，臉上凍得青青白白。

奇怪。許星辰心想，明明盛夏的天氣，朱局長怎麽卻像從冰天雪地裏爬出來一般？只怕是這人小鬼大的胡四相公使了什麽手段。

朱萸被冰封了半個小時，舌頭都有點捋不直，“胡，胡四相公，到你了。”

胡四笑嘻嘻往房間裏走，邊走邊招呼，“你們也一起進來坐坐唄。”

許星辰遲疑地看向顧慎獨，不料顧慎獨也正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許星辰一楞，正懷疑自己做了什麽惹他介意時，顧慎獨卻突然伸出手，大拇指在她臉上極快地一揩，將那幾滴礙眼的血跡擦去。

“好了。”

他淡然自若地說，走到一旁扶起畢生。

許星辰在他拇指觸碰上臉頰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楞了一下。她愕然擡起頭，見到顧慎獨手上沾著的血跡時才反應過來，啊的叫了一聲，反手在臉上又使勁地擦了幾下，才快步跟上顧慎獨，踏進胡四的房間裏。

胡四與朱萸下的棋局已接近尾聲，眼看胡四遙遙領先，朱萸面色越來越難看。

沒想到自己還是托大了。他這次本意是想借著張志剛的事，勸胡四相公收斂一點。胡四卻拿出個飛行棋，提出玩一局。朱萸贏了的話，他暫停詛咒這門業務；但若是朱萸輸了……

胡四落下棋子在終點附近，嘻嘻一笑，“你要輸了哦，小胖子。”

“正好我的收藏裏面還缺個小胖子呢。”

朱萸拿著手裏的骰子，只覺得這骰子似乎變得有千鈞重，根本投不出去。怎麽辦？

胡四笑嘻嘻說，“怎麽，要不請場外觀眾幫忙？”

朱萸覺得自己今天的手氣實在有點背，眼看翻身無望，倒不如最後搏一把。他對著許星辰招招手，“小鎮長，你幫我投下骰子。”

“我？”

許星辰不解地問，起身走了過來。看著她尚帶嬰兒肥的臉頰，朱萸心一橫，將骰子往她手裏一放，視死如歸地說，“來吧，隨便丟個數。”

許星辰抓著骰子嘀咕，“我手氣向來可不怎麽好啊。”

這話聽得朱老頭菊花又是一緊，半是絕望半是憂傷地看了一眼房間裏收藏架上那些無常珠。

許星辰擲出骰子，骰子咕嚕嚕滾動，停下，三點。

朱萸的棋子向前走了三步，還好，無驚無險。

胡四的棋子只差一步便可登頂，偏偏始終擲不出想要的點數。但就算這樣，朱萸還差二十來步，能撐多久？

這次依然交給許星辰來投骰子。許星辰再度擲出個三點。

朱萸提起棋子向前走，突然目光一凝，大喜，提高聲音讀出棋盤上的指令，“好運天降，你的對手退到原點，重新開始！”

這這這可真是撞大運啊！

朱萸興奮地緊緊握住許星辰的手，熱淚盈眶，“小鎮長，你就是我的福星！”

胡四則嗷的哀嚎一聲，小臉皺得跟苦瓜似的，“我看你明明就是個災星！”

接下來，一路順暢，幾乎毫無懸念地，朱萸反敗為勝，率先登頂。他一張胖臉上笑出了褶子，恭敬地說，“胡四相公，那咱們的約定……”

胡四沒好氣，“得了得了，願賭服輸，我會暫停營業五年。”

五年對他來說不算什麽，打個盹就過去了。但能得到這個承諾，朱萸已是求之不得。五年之後，自己鐵定高升，這個爛攤子就留給下一任吧。

他興高采烈地說，“那好，那我就不打擾了。”

胡四輸了棋很不高興，當即下了逐客令。顧慎獨微微一頷首，帶著大家離開了蘭若齋。

天空的夜色已經淡了幾分，黎明將至。

胡四目送四人遠去，稚氣的臉上神情玩味，胖胖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棋子。

果然太久太久沒出山了啊。樂老頭兒莫名其妙弄個新鎮長來也就算了，這個叫做顧慎獨的家夥，好像也不簡單。是不是該去探探底？

他沈吟了一會兒，輕聲叫了個名字。

一團黑霧從墻壁裏湧了出來。

******

鎮上的辦公所裏，小萬得知事情經過，對著畢生幹癟枯瘦的新手臂嘖嘖稱奇。

“逆天的大機緣啊。你小子運氣實在太好了。”

畢生情緒低落，“我就想要我自己的手臂，這只手又幹又瘦，用著一點都不得勁。”

小萬恨鐵不成鋼，“你傻啊，不信你問問朱局長，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朱萸贏了賭局，心情特別好，笑著說的確如此，“胡四相公喚那人老饕，又說他有一絲神獸血脈。我猜這神獸指的恐怕是饕餮。”

饕餮，作為上古神獸，不，確切地說，作為上古四大兇獸之一，戰鬥力極為可怖。即使只有一絲稀薄的血脈，也足夠懾人。只要畢生逐漸適應這只手臂，戰鬥力必然大幅度上升，甚至達到驚人的地步。

朱萸眼中精光一閃，摸著胖乎乎的下巴，動了挖人的意思，“年輕人有沒有興趣來異人管理局發展啊？”

畢生楞了一下，小萬反應快，當即搶白道，“有有有，他有興趣！”

能進異人管理局工作，這可是國家公務員的待遇，多少異人撞破頭想進都進不去。因為這不僅意味著身份的轉變，還意味著得到更多的機緣，更強大的靈力，甚至有可能突破進階，然後……

小萬眼睛發光地說，“在城裏買套大房子，迎娶白富美，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許星辰哭笑不得，當今社會，妖怪都這麽現實的嗎？

畢生有些不好意思，吭哧吭哧地反駁，“我才不想娶白富美。”

他偷看了一眼許星辰，有些臉紅。

朱萸笑哈哈拍拍他的肩膀，“先別急著拒絕，休息幾天，我的提議隨時有效。”

說著擡眼看向許星辰和顧慎獨，“小鎮長和顧隊不介意吧？”

顧慎獨微微一笑，“朱局能看得上畢生是好事，我們都替他高興。”

許星辰也打趣道，“有啥好介意的，畢生，到時你要是真迎娶了白富美——茍富貴勿相忘啊！”

眾人哄堂大笑，顧慎獨也微微翹起了唇角。他原本還擔心之前蘭若齋那血腥的畫面會給許星辰留下心理創傷，沒想到這姑娘倒是恢覆得挺快，活力十足的樣子。

事情處理完，朱萸直接回了局裏，其他人也各自回家休息。

許星辰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什麽。她也不糾結，打個呵欠，酣然睡去。

******

微明的天色中。

黑森森的大樹上，一只夜梟睜著幽綠的圓眼，冷冷盯著四周。

不遠處飄來一陣歌聲，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又詭異。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大籮筐。”

川寶扛著個碩大的蘑菇走了過來。俄頃，又轉身走向另一邊。

“不對，不是這一邊。”

夜梟的視線跟著它轉動。

川寶繼續唱歌壯膽，“晚上光著小腳丫，走遍樹林和山崗。”

不對，這個方向也不對。

川寶轉了幾個圈，洩氣地叫起來，“完蛋了，老子肯定迷路了！一對狗男女，喊老子采蘑菇嘛！采采采，這下要把老子采成失蹤人口了！”

它氣惱地將蘑菇往地上一丟，跺腳猛踩，這時突然聽到身後一陣扇動翅膀的氣流聲。川寶一驚，顫巍巍轉身，迎面見到兩只幽綠的眼睛。

“我的媽呀！”它大叫一聲，慌亂後退幾步，緊張地飈出一口四川話，“莫吃我，老子是紙渣渣，一點營養都莫得。”

同時趕緊撿起旁邊滿是自己腳印的蘑菇，雙手獻寶似的捧到對方面前，“吃這個嘛，野菌子，滋補得很。”

夜梟啄起蘑菇，川寶松口氣，下一秒，卻見那夜梟呸的一聲將蘑菇吐在地上，尖利的鳥喙朝著自己啄下！

川寶魂飛魄散，掉頭就跑，邊跑邊破口大罵。

“狗日的還挑食嗦！”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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