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從窗口照進來。

曬了一下午，瓶子裏的東西一點變化也沒有。到底裏面會還原出什麽樣的法寶呢？

許星辰心裏貓抓似的著急，但知道再著急也沒用，只能收回視線，繼續看手裏的書籍。她聽了顧慎獨的建議，去旁邊的資料室翻了幾本縣志出來。然而這上面的字句大多是晦澀難懂的古文，看著就讓人頭痛。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顧慎獨站在門口，問她，“已經下班了，還不回去嗎？”

許星辰下意識嗯了一聲，半晌才反應過來，頭痛地揚起手裏的大部頭書籍。

“顧隊，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這些書實在太晦澀，太難看懂。

顧慎獨見她鼻子苦惱地皺起，像只沮喪的小貓。眼中閃過一絲淺淺的笑意，走了進來。

“是我考慮得不周到。我來幫你吧。”

讀書這事兒還能幫？

許星辰疑惑地眨眨眼睛，就見顧慎獨屈下身來，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古籍上輕輕敲了敲。一團極淺極淡的白氣從書頁裏冒出，細看是只米粒大小的肉蟲子。

“你知道書蠹嗎？”

顧慎獨問她。

許星辰倒是知道蠹蟲的，小時候老師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意思是經常轉動的門軸不會被蟲子蛀。同理類推，書蠹想必就是蛀書的蟲子，但她卻從來沒見過。原來長得就像這樣麽？不但不惡心，反而有點肉嘟嘟的可愛。

顧慎獨任那小蟲爬到指尖，再舉起手指湊到許星辰的左耳旁，許星辰下意識往旁躲了躲。

“別擔心，它不會傷害你的。”

他的聲音很低，卻自然有股讓人信服的力量。再次舉起手指，動作輕柔地將小蟲送進了許星辰的耳朵裏。

許星辰只覺得耳道裏一陣細微的癢，正想忍著不去掏，腦海裏猛然炸開一副畫面：

遠古時期的地球，在洶湧的靈氣滋潤下，各種生物紛紛進化。因著進化的方向不同，分支出不同的異人種群，這便是後人口中所稱的神鬼精怪。進化到高階者，能夠破除虛空去到另一位面。人們當時稱之為神界，或者魔界。

然而從明朝中後期開始，地球上的靈氣快速衰竭，異人的力量也因此衰落，與之相對應的是人類社會因為新興的科技力量日益強大。昔日的妖魔精怪在異人管理局的治理下，混入人類社會，老老實實地低調生活，甚至與普通人結婚生子，他們的後代由於缺少靈氣的滋養，能力自然退化，比起普通人強不了多少。

但是，這只限制於等級低的異人。等級高的，自有家族內部的雄厚資源滋養著。

許星辰自然而然想起了汪可。他來自古老的天狗家族，在那張痞氣俊美的容顏下，實力會不會也深不可測？

想到這裏只覺右耳一癢，書蠹爬了出來。顧慎獨溫熱的指尖在她耳邊微微一勾，那小蟲便到了他手上。

顧慎獨含笑看著她，“分什麽神呢，看來左耳進右耳出說的就是你了。”

許星辰耳朵有些發燙，不知是因為被看穿了學渣的本質，還是因為剛才那似有似無的肌膚接觸。她看向書蠹，突然一楞。只見顧慎獨的食指上出現一團小小的白氣，書蠹吸食了白氣後整個身形膨脹了一圈，飛回書上消失了身影。

“這就是靈氣吧？”許星辰脫口而出，想到之前在腦海中所看到的畫面，不由有些擔心，“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不是說地球上的靈氣都快消耗光了嗎？

顧慎獨解釋，“對高階大妖來說當然如此，他們想要再度進化難於登天；但對於一般的異人，日常生活還是夠用的。”

進化是現代的說法，古人將每次進化分別區分為煉氣、築基、紫府、金丹、元嬰等九個境界。上一個突破最終境界，渡劫成功的人距現在已有千年之久。千年以來，再無人成功。沒有足夠豐沛的靈氣供應，老祖們突破不成，紛紛隕落。

文明此消彼長，地球便從洪荒玄幻走向科技智能。小年輕們歡快地刷著抖音，討論著各種神神鬼鬼的傳說，他們並不知道，也許隔壁辦公室的上司就是個比他們混得還好的精怪；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自己的血脈裏，或許留下了祖先修仙的印跡……

許星辰感慨了一番，開玩笑地說，“哎，說不定就是我祖先跟樂老頭有仇，要不他怎麽選中我來擋劫呢？”

顧慎獨眼神閃動，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夕陽的光從窗口照進來，他一張臉半明半昧，過分高挺的鼻梁在臉頰上留下陰影，整個人莫名有了幾分陰郁的氣息，卻比平時溫和的模樣更加俊美。許星辰竟不自覺紅了臉，趕緊收拾了東西下班。

******

晚飯後，嚶嚶和寧三斤結伴前來浮夢客棧。得知顧慎獨已經有了應對之法，都替許星辰松了口氣。

“有顧隊在，一般出不了大事兒。”

寧三斤充滿信心地說。

他對顧慎獨特別推崇。在他出生之前，顧慎獨便默默地守護著這個小鎮。幾百年來，外面的世界動蕩變幻，不是沒有過邪魔外道前來作亂，但都被顧慎獨悄無聲息地制伏。若不是異人管理局想要重金將他挖走的消息傳開，鎮民們都不知道，自家的鎮上還藏了這麽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但這樣一個人物卻淡然拒絕了異人管理局極為難得的邀請，理由是水土不服。當樂老頭兒八卦出這件事時，可想而知大家有多麽震驚。那可是異人管理局啊，稍有點能耐的異人們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好像世界頂尖公司明明提供了一個高薪職位，卻選擇去做鄉下的村官一般不可思議。

許星辰聽得起勁，很想再多聽聽關於顧慎獨的事情，嚶嚶見她這幅神態，趕緊警告道，“星星姐，你可千萬別喜歡上他。”

誠然，顧慎獨身材高大，容貌英俊，溫和的氣質中帶著疏離與禁欲，讓每個見到他的女人都會情不自禁被吸引。嚶嚶也曾經思慕過。作為熱情又大膽的狐妖，她嘗試過主動追求，可顧慎獨從始至終沒被打動過一分。甚至當她鋌而走險偷偷釋放出魅惑人心的香氣時，對方的反應就像是鼻子失了靈。

嚶嚶大丟面子不說，還被寧三斤嘲笑了好久。

許星辰見她小臉上滿是慎重，不由好笑，“你想太多了。”

以顧隊那樣的好顏值，那樣的好脾氣，說不動心肯定是假的。但許星辰有自知之明。這樣天人一般的人物，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平時看看就足夠了。比起這個，她現在更感興趣的是，泡在瘸老道腳泥水裏面的那玩意兒，到底會長出個什麽東西來。

……

第二天許星辰便起了個大早，噔噔噔快速跑去辦公室，目光落在窗臺前的小瓶子上，只見裏面居然還是毫無變化，不僅有些著急。想起瘸老道說的讓它多曬太陽，便將瓶子換了個曬得到太陽的地方。

在轉移位置的過程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腳臭味直往鼻子裏鉆。

大約過了十點，那瓶子吸收著上午的陽光，味道開始有些濃郁。

小萬和畢生在外面巡了一圈兒，回來剛坐下，就聞到這股酸爽的味兒。小萬怪叫一聲看向畢生，“你放屁了？”

畢生一臉老實搖頭，“我沒放屁，是你吧，昨晚你吃那麽多胡豆——”

“我也沒有！”小萬信誓旦旦。

兩人下意識看向坐在隔間裏面的顧隊，旋即又立刻搖搖頭。怎麽可能呢，光這種想法都是對玉潔冰清高嶺之花的褻瀆。再仔細一聞，這氣味好像是從樓上傳下來的啊。樓上就只有小鎮長在。小萬與畢生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嘆——

小鎮長昨天吃了啥，竟然能放出這麽臭的屁！

正震撼不已，許星辰捏著鼻子從樓上走了下來，手裏還拿著個玻璃瓶，手臂打得又直又僵硬，像是恨不得離自己遠點，再遠點。

“顧隊，你來聞聞，這東西不會是壞了吧？”

小萬與畢生頓時收起了肅然起敬的眼神。

顧慎獨走出來看了一眼，順便接了杯水，“沒關系，不用管它。”

可這味道實在是辣眼睛啊。在場的另外三個人齊齊在心裏吐槽。

“瘸老道這都是什麽奇特的癖好，”小萬郁悶不已，“不是吐痰就是摳腳泥，怎麽惡心怎麽來。”

聊齋志異裏有篇畫皮的故事頗為有名，裏面的王生被畫皮妖吃了心臟，他的妻子陳氏按照高人的指點懇求一乞丐救命，那乞丐便吐了一口濃痰，戲弄陳氏吃下。陳氏忍著惡心吞下後，乞丐卻不見身影。陳氏絕望回到家中，一邊大哭一邊清理丈夫的屍體，這時喉頭一陣哽咽，之前吞下的濃痰竟然變成了心臟吐了出來，落進丈夫的身體裏，丈夫才得以起死回生。

那個乞丐的原型就是瘸老道。

許星辰正聽著小萬津津樂道，顧慎獨走到旁邊接了個電話，幾分鐘後走了回來，看向畢生，“你跟我去一趟局裏。”

異人管理局在全世界範圍內都設有分局，這點許星辰倒是知道。她有些好奇，“怎麽了，有事嗎？”

顧慎獨點點頭，說是工作上的安排，又交代了許星辰和小萬一些註意事項，並表示自己會很快回來。看著他跟畢生匆匆離去的背影，許星辰好奇問，“他們就這樣走著去？”

小萬莫名其妙，“開玩笑，市裏那麽遠，肯定是開車啊。”

許星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你們難道不應該有更神通廣大的手段，比如說遁地飛天，瞬間轉移？”

她眉飛色舞地比劃，小萬以看白癡的眼神看著她，“你是不是傻？現在人類科技這麽強大，我們為什麽還要消耗靈力跑來跑去，不嫌累得慌？而且被人當成UFO怎麽辦？”

許星辰：……

正在這時，外面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汪可帶著新收的跟班伍信大搖大擺走進來，“許鎮長，今天進度怎麽樣啊？”

許星辰見這八竿子打不這的兩個人居然成了一夥，心中詫異，正想說話。就見汪惡霸精致的五官突然扭成一塊兒，飛快捂住鼻子，嫌棄地看她一眼。

“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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