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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決絕 常大夫人……失親之痛、欺瞞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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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決絕 常大夫人……失親之痛、欺瞞之苦……

萬籟俱寂。

一息。二息。

二人不知不覺離的很近, 呼吸交織,手心相連。

可謝聿禮始終沒看到她的急促,也始終沒感受到她手間的溫熱。

“別說狠話了。”謝聿禮扯出一抹嗤笑, 湊過去,貼著她的額頭。

少年身上的檀木香極淺, 常熙明感受到他的慌亂,可他抵著自己的力道很大 , 連手都被他抓得死死的。

“常妙儀, 你當我傻麽?”

“你知道你的身世被傳出去後,朱威和幕後之人不會放過你,你是怕我們受你牽連所以想同我斷絕來往是麽?”

他咬著後槽牙,話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你是我自幼定下的未過門的妻,你敢跟我斷絕關系試試?”

發狠的話卻沒繃住尾音, 藏著發震的調。

當他得知常熙明是江一眠時, 除了心疼她外, 於自己也多了幾分莫名的情緒。

他不知該去難過常熙明得知真相的崩潰, 還是該慶幸她就是同他自幼定下親的阿煙, 可以讓他更加名正言順的站在她身邊。

聽到“未過門的妻”這五個字時,常熙明心頭一顫。

這是她第一回,從這個孤傲自矜的少年帶著刻意狠戾的話語中聽出慌神的哀求挽留。

她沒躲開他, 感受他額間溫度,聽著他錯序的呼吸聲,眼睫抖動,緩緩地閉上眼。

“我夢到我阿爺了。”

她語調平直,

“我求阿爺帶我走。可他卻叫我活著。”

常熙明勾了勾唇:“盧太醫說的不錯,我能不能醒來全憑我自個意願。我在夢裏的時候,是不願醒的。”

“謝晏舟, 我在夢裏的時候,是想死的。”

“你說一個心存死念之人,心裏頭,還裝不裝著旁的活人?”

常熙明原本毫無生機的樣子卻在此刻松動,她的肩頭顫動,咬著牙繼續說:

“你也好,懷珠明霽也罷。是讓我能感受到這世間溫情的存在,可是這份溫情是帶著濟寧侯府常二小姐的身世留下去的。”

如果她不是常二小姐,她的阿娘就不會認識姜大夫人,她也不會因為一次偶遇就同姜婉枝扯上幹系,更不會因為姜婉枝認識朱羨南。

沒有姜婉枝跟朱羨南視她這個常二小姐為朋儕,於友發的案子結束時,她也不會再跟謝聿禮有聯系。

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這個人是常二小姐。

可她是江一眠。

不是常二小姐。

“常妙儀,你不必激我。”謝聿禮愈發狠厲,“你若覺得你是常二才跟我們扯上幹系的,那我告訴你,倘若你是江一眠,你就同我成婚,你會因為我認識朱明霽,也會因為朱明霽認識姜懷珠。”

“不管走哪一條路,我們都是一道的。”

常熙明身子抖動的愈發厲害,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為了穩住自己,她仰頭使出全力推開謝聿禮。

少年被她突如其來的狠意驚到,毫無防備的撞上床尾架桿。

“你少自作多情,就算是江一眠,不想嫁的人也絕不會嫁。我是感激你們不管出了何事都同我站在一起的義氣,可我也說了,在夢裏,我只想阿爺帶我走——”

似早知道朱羨南跟姜婉枝並沒真的離去而是呆在門外,常熙明拔高音量,語氣發冷到極致,

“我在最後就沒有想過你們會不會傷心,你們如何同我有何幹系?!”

“常熙明!”

姜婉枝的手重重拍在門上,漲紅臉,第一次罵她:“我們把真心拋給你看,你就是這樣對我們是嗎?!狼心狗肺的東西!”

拍門的聲音並沒有很久,屋裏的人沒一會便聽到門外朱羨南由近及遠的腳步聲,朱羨南追著喊:“姜懷珠,等等我!”

謝聿禮也站起身,背對著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旋即側頭盯著腳踏,語氣發冷:

“不管是誰遇到這樣的事都會一時接受不了,可我認識的常妙儀是能在任何時候明辨是非的。”

他頓了頓,

“我們整整三日未曾休憩,只怕你醒來不能第一時間見到有人在身邊。如今常大夫人受不了你的假身份,常尚書也面臨兩難的抉擇。你大哥為了高位日日追著毛襄生怕出了一點差錯,眼下外頭有關你身份的流言四起,你覺得他會為了一個假妹妹放了前程麽?”

曾經最親近的人,卻在她面臨危亡後不曾來瞧過她一眼。

唯一陪在她身邊的人,她卻要趕他們走。

謝聿禮低頭嗤笑一聲,似乎在替自己感到不值:“常妙儀。你沒有心。”

下一秒,常熙明看到那抹玄色背影大步流星的越過屏風,推開了門。

他腳步不停,極快的消失在再次被合上的門外。

靜若死灰。

門內,呼吸沈重,常熙明心漸漸沈下去,隨即而來的是一種孤寂悲涼,只覺胸口那千斤重的擔子又壓了下來。

天色一點點沈下去,綠籮許久不曾回來。

昔日充滿歡笑的院子裏暮霭一片,似很久都沒人,死寂,空蕩。

榻上的人背靠軟枕,雙眸毫無生機的盯著一處地方發呆,良久,一行清淚從她眼角滑落,滴在被褥上,撚開。

許久,直到透過窗紙的光消失,屋外蟲鳴四起,漆黑的屋內才有了被褥和衣料摩擦的動靜。

常熙明未點燭,憑著記憶摸索到了平日裏慣穿的月影藍梅花紋馬面裙和圓領對襟銀白凝竹紋短皮襖。

後又在銅鏡前摸索到一條淡藍絲帶,隨意挑起頂心的發用絲帶繞了幾圈便系緊,挽了個簡單的半束鬢。

最後她走到裏間,從一堆雜物中翻出一個匣子,從裏頭拿出一文書塞進袖袋裏,又戴上一金鐲便出了門。

常熙明走過院子才發現,原先的丫鬟小廝全都不見,這座院落除了她空無一人。

可似乎感受不到原先家人對她的冷漠變化,她向往常一般走向宜人院。

宜人院此刻燈火通明,幾個守在院門口的丫鬟見到來人,先是大吃一驚,隨即互相看了一眼便低低喊了一聲:“二小姐。”

常熙明沒應聲,像是沒聽到似的,徑直往院子裏走。

等她站直門外階下時,綠籮才不知從哪裏匆匆趕來。

“小姐……”她有些為難,“我們要不先回去吧。”

綠籮又說:“老爺方才得急召要入宮,他讓奴婢告訴小姐等他辦完事回來就來看小姐,讓小姐莫要亂走。”

常熙明不語,雙眸死死的盯著門,裏頭似還有微弱的哭泣聲。

許媽媽正巧有事要出來,看到常熙明的一瞬,先是嚇了一跳,隨後沖裏頭看了看,又輕輕把門關上。

許媽媽靠過去,在常熙明耳邊急問:“二小姐怎的來了?夫人要歇下了,小姐還是先回吧。”

常熙明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像是要穿透門板,看見裏面那個養了她十二年、她曾喚了十二年“阿娘”的女人。

她沖裏頭喊:“阿娘可願同妙儀說說話?”

門內靜悄悄的,只有極輕微的、壓抑的喘息聲,像被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聽著就讓人心頭發緊。

許媽媽狀作心碎,擰著眉看著常熙明,急道:“老奴和知春好不容易讓夫人好受些,二小姐眼下為何非要來刺激夫人?”

常熙明手指縮了下,似有了知覺,不再像方才那般麻木。

她抿了抿唇,語氣帶澀:“我知您方經先產之痛,驟然得知真相,定是痛不欲生。十二年,您把我當成親生女兒疼愛,耗盡了心血,可到最後,卻發現養的是個外人……我懂您的感受——”

“閉嘴!”

門內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喝止,帶著撕心裂肺的顫抖。

緊接著,大夥聽到“哐當”一聲脆響,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常熙明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綠蘿連忙扶住她,眼眶紅紅的:“小姐……”

“你懂什麽?”門內的趙湘宜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怎麽會懂?我的阿囡……她那麽小,在莊子上孤零零地病死,我卻一無所知!我抱著你,疼你,寵你,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整整十二年!你穿著她的衣服,住著她的屋子,享受著本該屬於她的一切,而她呢?她連一句阿娘都沒來得及多喊!”

趙湘宜的哭聲更厲。

她在臨盆時想的是自己對常熙明太過絕情冷漠,她在預產時常回憶起自己對常熙明的點點滴滴懊悔時。

卻從未想過,原來這打心底不願親近的隔閡是因為這個孩子不是從她肚裏出來的。

這些話輕輕刺了常熙明一下,卻沒激起多少波瀾。

十二年前臨平公府滿門被誣陷滅門,她是江大小姐的消息砸下來時,也是剜心剔骨的痛,痛到極致。

如今反倒剩下了如今這死水般的平靜。

常熙明心頭悸動,壓下那股翻湧的酸楚。

她擡起眼,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晰:“我知道,這一切對您太殘忍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疲憊和痛苦,

“可是阿娘,這並非我的錯。當年臨平公府遭難,江老太爺托人將我送出去,是常祖父和阿爹做主,將我換到了濟寧侯府。我和您一樣,都是被蒙在鼓裏的人……”

她頓了頓,那口氣順著喉嚨往下滑,帶著冰碴似的涼:“我從來不知道,我占了別人的人生,更不知道,我親手奪走了您對親女兒的思念。”

“不是你的錯?那是誰的錯?”趙湘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裏的絕望,“是我瞎了眼,錯把豺狼當珍寶!是我蠢,你就是個偷了我女兒人生的小偷!我這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疼愛,全都是假的!都是一場笑話!”

趙湘宜忽然就想起常言善在她懷孕後那些似有似無的閃躲和惆悵深意。

同床共枕幾十年的夫君卻瞞下她們共同的骨肉,她又痛又恨,可這天下於女子弱小,她無法做到同常言善魚死網破。

“別喊我阿娘!我不是你娘!”

屋內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知春慌張的哭喊:“夫人!夫人您別激動!您剛生完,身子受不住啊!”

許媽媽臉色一變,想阻止常熙明繼續說下去,而下一秒,常熙明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

少女的眼睫無人發覺的顫了顫,眼眶裏沒什麽濕意,只剩空茫茫的疼。

她雙掌交疊至於額,緩緩伏地,聲音嘶啞,帶著寒冬裏的些許涼意。

“我沒有要辯解什麽。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麽,都換不回您的女兒,也抹不去這十二年的欺騙。我只是想告訴您,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您,更沒有想過要取代誰。”

默了許久,常熙明直起身來,鼻尖發酸,語氣艱難帶澀:

“常大夫人……失親之痛、欺瞞之苦非您一人有矣,如若可以,我更希望用我的性命換江家上下安平。”

“你滾!”趙湘宜的聲音裏帶著哭腔,絕望又憎恨,“我不想再見到你!永遠都不想!你這個騙子,你給我滾出侯府!滾!”

“夫人!”知春的聲音帶著哀求,“您別氣壞了身子啊!”

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知春紅著眼睛站在門口,臉上滿是怒容,對著常熙明厲聲道:“二小姐,請您立刻離開!夫人她實在經不起這樣的刺激了!若夫人有個三長兩短,我們誰都擔待不起!”

常熙明看著知春,又望向門內那片模糊的陰影,仿佛能看到趙湘宜蜷縮在那裏,渾身是傷的模樣。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可她卻連上前一步的資格都沒有。

綠蘿拉著常熙明的胳膊,將她扶起來:“小姐,我們走吧,真的不能再待了。”

常熙明緩緩後退了一步,目光依舊膠著在那扇門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無盡的悵然:“大夫人放心,我會走的。”

說完,她轉過身。

夜色裏,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沈重,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青磚,而是十二年的謊言和兩家人的血淚。

綠蘿緊緊跟在她身後,忍不住低低地哭了出來。

門內,趙湘宜癱坐在地上,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她望著再度關閉的房門,嘴裏一遍遍喃喃著:“我的阿囡……我的阿囡……”

聲音破碎不堪,在寂靜的夜裏,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每個人的心。

知春跪在她身邊,一邊給她順著氣,一邊也忍不住抹著眼淚,滿是無措。

許媽媽站在廊下,望著常熙明遠去的方向,重重地嘆了口氣。

像是有目的似的,常熙明走到了馬廄口。

一路疾風呼在臉上,可她卻感受不到疼,原先的心酸臉紅也在如此被凍的發白。

綠籮追在她身邊抹淚,急得跺腳:“大夫人說的都是氣話,小姐不能真走啊!外頭冷,我們回去好不好?”

常熙明腳步頓住,側頭看向漲紅臉的綠籮:“你還跟著我?”

綠籮對上她那雙靜如死水的雙眼,哪裏還不明白她的意思?

常熙明是在疑惑——紫菀她們都被調走了,身邊空無一人,為什麽她還要跟著自己。

綠籮含淚搖頭:“綠籮七歲的時候就跟著小姐了,在小姐身旁呆了十二年,綠籮要一直陪著小姐。”

似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常熙明低頭嗤笑一聲,隨後問她:“你是濟寧侯府的奴婢,我要走你如何跟?”

綠籮伸出手去拽出校門的胳膊,哭道:“小姐不要走,馬上快宵禁了,老爺說了等他辦完事就回來了……”

說著說著,綠籮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咬牙道:“小姐若是執意要走,奴婢便逃出來跟著小姐走,小姐哪怕去天涯海角奴婢都要陪著!”

常熙明默了一瞬,隨後從她手裏掙脫出來,眼底毫無波瀾:“我不走,我只是想去找阿林叔問問當年事。你知道阿林叔在哪嗎?”

綠籮聽後遲疑了一下,隨後報了個位置。

常熙明解開馬繩,將乾坤大元帥牽了出去,利落的翻身上馬,隨後看著一臉擔憂的綠籮說:“你放心,我會回來的。我還沒同阿爹說話呢,我若是要走,會叫上你的。”

言罷,也不等綠籮反應,她一甩馬鞭,高呵一聲“駕”便駛出了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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