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 ? 相遇

關燈
61   相遇

◎人這輩子很多事,是第一眼就註定了的◎

十六年前,長離島因為遠離陸地,也因為行政歸屬頻繁更改,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發展停滯,治安混亂。

島上有礦產,但大多數居民並不懂得怎麽利用這些礦產賺錢,所以他們依舊貧窮。

這就使得長離島吸引了很多國內外的商人,他們一眼看出長離島的價值——豐富的自然資源,價廉的勞動力,以及還沒有成形的監管制度。

於是有一到兩年時間,大量中外企業來到這片土地,他們帶來了錢,跟錢一起到來的,還有不可控的欲望。

那段時間長離島誕生了很多地下產業——博/彩、情/色、走/私,甚至還有人口和器官/販/賣。

島上商會是這些產業的頭目給自己的包裝,他們西裝革履在長離島的街頭巷尾行走,甚至還經常做做慈善,可暗地裏,他們從事著見不得人的交易。

撒克遜是島上商會的會長,也是島上商會最神秘的人物。

見過他的人無論男女,無不為他傾倒。

他財富無數,卻從不對人頤指氣使,談笑之間讓人如沐春風。商會裏的人遇到難事,只要求到撒克遜跟前,他都會鼎力相助。所有人都在長離島這片酒池肉林裏快活,可撒克遜總是禮貌而疏遠,仿佛再泥濘的灘塗,都沾染不了他的鞋襪。

他們都說,撒克遜先生有西方人深邃迷人的眼眸,又有東方人刻在骨子裏的儒雅,是世界上頂頂好的富人。

馮哲當時游走在長離島“陰陽兩界”的邊緣地帶,他那時二十多歲。

二十多歲,野心勃勃的年紀,又沒正經上過學,於是很容易錯估自己的能力,自命不凡,以為只要自己願意,財富唾手可得。

馮哲做過很多工種,但都不長久,要麽是嫌收入太微薄,要麽是風吹日曬嫌“不體面”。

不過他皮囊不錯,還是有機會做一些收入頗豐的邊緣工種,他來到一家名叫“大運鴻升”的地下賭/場,做起了疊碼仔,也因此巴結到了很多來這裏光顧的有錢人。跟這幫人打交道越多,馮哲就越知道他們想要什麽,自古財色不分家,馮哲開始幫這些人拉皮條。

馮哲做壞事歸做壞事,但他從來不強迫別人。那些年輕貌美的男女,他們的目的很明確,他們要錢。只要能有錢,他們可以丟掉很多東西。

人窮到了一定程度,是要用麻木換生存的,對感情、對人性、對尊嚴的麻木。

只要麻木到能把自己騙了,“賺錢”的過程,也就沒有那麽難熬了。

馮哲管有錢人叫食客,管這些失足青年叫寵物。

食客吃得香,寵物得了肉,雙方都不找麻煩,這讓馮哲在那個陰暗的圈子裏頗具口碑,也交到了一兩個很看好他、想收他做小弟的“朋友”。

其中有一個做珠寶加工的老板,叫安德魯,就跟他十分要好。

馮哲第一次見到撒克遜,就是通過安德魯。

島上商會裏,有人在長離島經營了一家西餐廳。

這天的大運鴻升,馮哲帶來了洗頭時結識的漂亮小妹,安德魯在大運鴻升的儲藏室裏好好快活了一把,出來就帶馮哲去了西餐廳,請他吃飯。

那是馮哲第一次吃西餐,安德魯給他點了牛排,服務員問馮哲幾分熟,馮哲說要全熟,一整個餐廳的人聽了都哈哈大笑,馮哲不明所以,也跟著笑。

兩人吃著飯,孟遇星就找了過來。

馮哲好面子:“我不是說了讓你在家等著,你跟過來幹嘛,我跟老板吃飯,你少過來添亂。”

“清清明天開學,要交學費。”孟遇星開口:“給我點錢。”

馮哲的目光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就又變得戲謔:“她上什麽學,我早就說過了,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你非要讓她讀高中。臭水溝裏的鯰魚越不了龍門,你們就是不信這個邪。老子養了她快十年,也夠意思了。學費沒有,想讀,自己想辦法。”

孟遇星看著馮哲,一言不發,她的眼睛裏全是痛楚,她笑了一下,眼淚落下來,她愛馮哲,所以很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小時候的宋清規就漂亮得像個瓷娃娃,但孩子畢竟是孩子,那時的馮哲是厭惡宋清規的,覺得她是累贅。

可隨著宋清規長大,孩童慢慢蛻變成少女,馮哲看她的眼神,就深了很多。不過或許是因為馮哲顧及他們的感情,也或許是因為他還留有做人最後的底線,他對宋清規並沒有過分的舉動。只是看向宋清規時偶爾的出神,會讓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孟遇星苦笑:“馮哲,你不是覺得清清讀書無用,你是怕她讀得太好,飛到你再也夠不到的地方,是不是……”

馮哲聽了這話,抓起煙灰缸就砸向孟遇星:“少他媽胡說八道,老子就是不想養她!”

煙灰缸正中孟遇星額角,她踉蹌摔倒,馮哲下意識伸了伸手,臉上也有愧疚,可下一秒,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就讓他的面孔重新冷酷起來。

倒是安德魯起來勸架,他色瞇瞇地扶起孟遇星:“哎喲,多大點事,不要動手,清清是你妹妹吧……”

大運鴻升的人都見過孟遇星,他們知道她是馮哲的女人,也知道她有一個妹妹,但他們沒有見過宋清規,馮哲和孟遇星在這件事上出乎意料的默契——他們不允許宋清規到大運鴻升來。

此時的安德魯並不關心什麽妹不妹的,他對皮條客的女人垂涎依舊,這是個好機會。

於是在扶孟遇星起來的過程裏,安德魯順勢掐了一把她的屁股:“不就是錢嗎,缺多少,我給。”

孟遇星感到屈辱,她擡手就扇了安德魯一個耳光。

安德魯非但沒有生氣,還癡癡笑著摸著臉:“打得好,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格的女人。”

話音落下,他又上了手,馮哲不願得罪安德魯,所以站在旁邊,神色有些為難,就在孟遇星哭喊掙紮已經快要沒了力氣的時候,一道優雅的聲音傳過來——

“安德魯,你鬧夠了沒有。”

安德魯慌亂起身,平常大腹便便威風凜凜的一個人,霎時沒了脾氣,點頭哈腰起來:“撒克遜先生,我……”

“你要是在長離島呆夠了,就滾回你的冰島去。”

“我錯了,我錯了撒克遜先生。”安德魯一頭冷汗連連鞠躬:“我同……我同這位小姐開玩笑的。”

撒克遜看了一眼地上頭發淩亂的孟遇星,對旁邊的手下使了眼色,手下將她扶起來。

這是馮哲第一次見撒克遜,他想上去跟這位大佬打招呼,可撒克遜像是沒看到他一樣,徑直從他身邊擦過去,進了包間。

馮哲不願錯過跟大佬搭話的機會,於是繼續跟安德魯吃牛排,等撒克遜出來。

孟遇星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當眾哭出來,馮哲和安德魯都不再理會她,她也只能離開。

然而馮哲沒有想到,這頓西餐的確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半小時後,西餐廳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來的,是宋清規。

馮哲的眼睛裏霎時有了憤怒:“你來做什麽?”

少女的面容平靜,甚至有些冷:“我需要學費。”

馮哲的右手握緊了叉子,他不再看宋清規:“讀書,就那麽好?”

“是。”宋清規堅定地回答。

馮哲笑了,竟然有些苦澀,他的眼睛落到宋清規的臉上:“你真的相信,你能靠讀書改變命運?宋清規,別天真了。你家人不要你,你從小就撿垃圾、要飯,餓極了的時候,還跟樓底下的貓搶過火腿腸。人這輩子,骨子裏的東西是變不了的,就算你將來考上大學,骨子裏還是那個沒人要的孤兒。”

宋清規冷笑,是一種遠超她年齡的凜冽:“未來的事,誰知道呢?考大學能不能改變命運,總要先考了才知道。”

馮哲不說話。

“學費算我借你的。”宋清規補充:“將來我一定還你。”

馮哲還是不說話。

安德魯早就看宋清規看直了眼,但撒克遜就在包間裏,安德魯不敢造次。島上商會有規矩,暗處的買賣出了問題,撒克遜會幫他們料理,但明面上要是做了爛事,誰也幫不了他們。

所以安德魯只是伸手勸架:“哎喲,一家人什麽事不能商量,來,小美女先坐。”

但宋清規完全是應激狀態,安德魯的手還沒碰到她,她就一把拿起了馮哲左手邊切牛排的刀,指向了安德魯:“我不是孟遇星,更不是馮哲,你手腳放幹凈點。”

“哎喲。”安德魯樂不可支,只覺得少女天真可愛,還帶著幾分撩人的嗆辣:“小美女還挺有脾氣,來來來把刀放下,要是真的傷了叔叔,你可是要被警察抓起來的。”

安德魯本來只想嚇唬小女孩,可下一秒,站著黑胡椒醬汁的刀刃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感受到一點點刀刃的刺痛,安德魯的笑意從臉上滑下去。

宋清規看著安德魯:“你知道未成年人保護法嗎?殺了你,我也不過就是坐幾年牢。”

安德魯看著宋清規毫無波瀾的眼睛,他總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不知道為什麽,他真的被這個小姑娘威脅到了,怔楞在原地。

此時包間的門打開,撒克遜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宋清規也條件反射地看向他。

安德魯猛然想起來宋清規的眼睛像誰。

幾年前他跟著撒克遜在墨西哥做事的時候,有個人跟警方走漏了消息,導致他們那次生意失敗,撒克遜讓手下把他沈了海。

那天撒克遜在甲板上看沈入海底的那個麻袋,就是這樣——冰冷的,無所畏懼的,什麽都不在乎的一雙眼睛。

撒克遜也對宋清規的眼睛有同樣的理解。

包間的隔音不好,他剛才聽到了外頭的對話。

他實在感興趣,於是早早結束了跟西餐廳老板的會面,想出來看看是怎樣一個膽大包天的小姑娘。

這是撒克遜見宋清規的第一眼。

人這輩子很多事,從第一眼就註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