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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尾聲 怒河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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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尾聲 怒河長歌

開春,冰消雪融。

因如羅大軍突然在年關當下停住了腳步,本欲南逃的王含章留在了鵲山渡口,繼而投降了自交州北上的前興。

瑯州王氏手下的部曲盡數歸服前興殘部,謝家皇帝再振昭興兩代雄風,迅速拿下了本就欲倒戈舊朝的長亭孟、祁、高三家。

扶立姚閭正統的稽陽蕭氏與蔣州吳氏退居東南沿海,與覆國在望的“大興”相對而立。

此時,本就由前興一手建立的二十八座天關要塞聞聽謝家皇帝覆辟,眨眼間便有十餘座兵變。

如此,局勢已然變了。

沒能趁熱打鐵、一鼓作氣的大欽失去了南下的最佳時機,不得不有條不紊地放棄冠玉,轉進河州。

然而,被驅趕回燕門以東的勿吉人立即再次西出,飛速搶占了河州十三郡,並躍躍欲試著要和興國決一死戰。

元禿玉被元渾放回徒太山那日是個大晴天,抱梨關下鶯飛草長、春暖花開,一派欣欣向榮之相。

大欽的皇帝陛下卻面沈似水,一副郁郁不樂的模樣,他解開了懸掛在腰間的怒河刃,擡手拋給了元禿玉。

元禿玉一把接了過來,並笑著問道:“怎麽?侄兒為何愁眉不展?”

元渾看她:“你是如何做到讓整個北狄在那哈死後都願意臣服於你的?”

元禿玉呵笑一聲,不予作答。

元渾皺眉:“難道是用‘心篆玄錮’?”

“非也。”元禿玉文縐縐地回答。

元渾一動不動地盯著她,似乎今日不找出一個答案便不罷休了。

元禿玉譏諷道:“侄兒,你好奇那麽多做什麽?治理一個怒河谷,應該不需要這等縱橫捭闔之術吧?”

“你……”元渾頓時氣結。

元禿玉大笑起來。

恨她嗎?元渾在心中想道,他覺得,自己應當是恨的,可是這所謂的“恨”在此時此刻猶如那塞上的風、天邊的雲,既抓不住,也摸不著。

所以,該如何去恨呢?

元渾緩緩吐出一口氣,抓著韁繩就欲掉頭折返,可走出兩步後,卻又停下了。

“姑姑,”元渾叫道,“當初……我大兄分明不願與你為伍,那在天氐大捷犒軍宴上,又是誰為眾臣諸將種下了‘心篆玄錮’子蟲?”

“你覺得呢?”元禿玉微笑著反問。

元渾眉心緊鎖,抿唇不語,他實在想不出。

元禿玉輕呵了一聲,舉目眺望起了那一望無際的遼原,她說:“就是你一直視若神明的阿爺。”

“阿爺?”元渾難以置信。

元禿玉道:“當然,也是我騙他這樣做的,並引誘他通過此法說服上離舊貴與勿吉合作,來日好一起縱馬南下。他相信了,所以才會在得知你與勿吉‘串通’之後,誤以為你捷足先登要取而代之,這才裝模作樣拿你入獄。而六孤則從我這裏得知,張恕曾當過慕容徒的幕僚軍師,因此力勸你舍棄這人,並在斡難河前線發現元兒烈的所作所為之後,當眾挑破真相。不過,六孤沒想到,鐵蒼那幫人早已身中‘心篆玄錮’,於是,自己便被手下引入亂軍,繼而落進了血繡司的掌中。”

元渾沈默不語。

真相便是如此,他的大兄因識破陰謀被勿吉人劫走,而自己卻由元禿玉刻意偽造的假象所吸引,恨上了早已被滲透成了個篩子的“羅剎幡”,最終放棄與勿吉對峙,以致在過去幾年中,這幫來自黑水河畔的部族愈發強大,甚至一路打入上離、殺進烏延。

元禿玉精心謀劃了這麽多,哪怕是身陷囹圄,也能毫發未損地全身而退。

元渾忽然心服口服——自己確實望塵莫及。

“姑姑,再會。”他一撫胸,真心實意地祝願道,“望你來日真的能做個一統九州的女皇陛下。”

“那是當然。”元禿玉信心滿滿。

說著話,她最得力的手下慕容綺、紇奚文和紇奚武,以及她的女兒——那個下嫁了南閭太子的勿吉公主從遠處策馬趕來了。

北狄大軍、血繡司,包括那哈留下的部曲也都已等在了抱梨關下,要不了多久,他們便會一路往南,完成元禿玉此生的宏願,讓她做前無古人的女皇。

元渾有些失落地收回了目光,他悻悻道:“記得寫信給侄兒,告訴侄兒一統天下是什麽感覺。”

“一統天下是什麽感覺?”元禿玉笑著答,“我還真試想不出來,但我猜,到時候我必會廣羅全天下最美貌、最溫柔的男子留在身邊。真是遺憾,我原本是給張恕留了這麽一個位子的,可惜他不肯領情,不然我一定好好待他,絕不會讓他像跟在你身邊時一樣,受這麽多苦……”

“元禿玉!”

眼見著元渾又要生氣,元禿玉當即一抽長鞭,縱馬就走。她留下了一串爽朗豪放的笑聲,讓元渾氣得胸口發疼。

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這個……張恕已經整整三個月不和他說一句話的時候。

“丞相呢?”等走在回烏延的大道上,元渾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一旁的牟良立刻咽了口唾沫,並畢恭畢敬地回答:“陛下,丞相已經回到息州了。”

“我不是讓他在烏延等我嗎?”元渾立刻拔高了聲音。

牟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半晌不敢說話。

元渾氣得一夾馬肚,恨不能今夜就趕回息州。

牟良趕緊追上前,大叫道:“陛下!丞相其實在烏延停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光是為了下葬曲廷尉,其實也是為了等您……陛下……”

走出草原,風沙漸大,牟良的聲音就這麽消散在了風中,並讓他吃了滿滿一口的沙子。

而苦命的大將軍並未換來皇帝陛下的一個轉身,他就見元渾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為自己留下了一片馬蹄濺起的煙塵。

二十天後,息州王庭。

元渾奪門而入丞相府的時候,張恕正在後院的野薤地裏除草,他挽著褲腿,綁著襻膊,裸露著白晃晃的小臂與小腿,一手還扶著一把鋤頭。

元渾一見,當即就要發火。

“誰讓丞相幹這種活兒的?相府的下人都死絕了嗎?天氣還涼,怎能袒胸露背的?”他大叫道。

雲喜、雲歡縮著腦袋站在一旁不言語,相府管事何恩也不說話,元渾撒了一圈的氣,卻無人應答,頓覺面上無光。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張恕近前,愁眉苦臉道:“丞相,你還不肯原諒我嗎?”

張恕沒說話,視線仍停留在那茁壯生長的野薤上。

自他醒來後,便一直如此。

元渾不需要解釋一句,張恕這般聰明的人就能一下子猜出到底發生了什麽。

前興覆辟,冠玉淪陷,河州失守——一切都是如此順理成章,哪怕是牟良這等飽經沙場的半老將軍也只能苦嘆一聲,當初不該在年前收兵回營,而應一鼓作氣直接南下。

但現在又能怎樣呢?總不好叫皇帝陛下揮劍自刎,再重來一次吧?

因此原本懷著雄心壯志要一統天下的如羅一族只能認命——其實,回到怒河谷沒什麽不好的,河西之地水草豐美、景色宜人,就這麽安居樂業,守著一方凈土,何樂而不為呢?

——除了張恕,除了張恕為此一言不發,甚至還和皇帝陛下慪起了氣。

“丞相,你別總是這副樣子好不好?”元渾圍著張恕打轉,“你理一理我,哪怕是罵我兩句也可以。”

張恕專心除草,只當元渾的話是耳旁風。

元渾又道:“丞相,你都不怕萬一我有朝一日真的圖王霸業了,把你鳥盡弓藏嗎?現下這樣多好,來日你就不必悔教夫婿覓封侯了。”

張恕依舊不說話。

元渾不由長嘆一聲,他一撩衣擺,席地而坐道:“丞相啊,怪不得人家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你瞧瞧,朕不過是失了江山,你就要棄朕如敝屣了,看來這話還真沒錯。”

“陛下……”張恕終於開了口。

元渾登時一躍而起:“丞相,你願意跟我說話了?”

張恕指了指方才被他坐倒的兩株野薤:“這是臣剛剛種下的新苗。”

元渾一訥,垂頭喪氣地閉上了嘴。

張恕道:“陛下從河州回來的路上可有受傷?”

元渾那藏在眼簾下的目光微亮,可他還是裝作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回答:“還真受傷了,現下疼得厲害呢。”

張恕偏頭看他:“哪裏?”

元渾隨便在身上指了一處。

張恕慢騰騰地湊到了近前,他有些茫然地問:“到底是哪裏?”

已經足夠近了,近到元渾一張臂便把人抓進了自己的懷裏,他可憐巴巴地說:“丞相好幾個月不理我,我心疼得很呢。”

張恕無奈:“陛下……”

“但你現在肯跟我說話了,我一下子一點也不疼了。”元渾順勢在張恕的臉上落下了一個吻,“真的,丞相,你是朕的靈丹妙藥。”

張恕推開他就要走,可誰知元渾居然當眾一打橫將他抱了起來。

“陛下!”張恕嚇了一跳,鋤頭也跟著落了地。

元渾抱上之後便不肯撒手了,他一路走回臥房,把還沾著泥的張恕放到了床榻上。

張恕掙紮著想走,卻見元渾擡腿一跨,壓在了他的身上。

張恕大驚失色:“陛下,你要做什麽?”

元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要好好罰一罰你,居然敢對朕不敬,這麽長時間都不與朕說一句話。”

張恕無語凝噎:“臣怎敢對陛下不敬?”

“那你還……”

“臣只是替陛下覺得不值,畢竟,臣這條命並沒有那麽值錢。”張恕偏過頭,神色淡淡道。

元渾一滯,僵在了原地。

不值?如何不值?

元渾從未想過,他雖遺憾,卻從未覺得不值,他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此生能和張恕白頭偕老是他莫大的榮幸。

所以,又何來不值呢?

張恕卻說:“月有陰晴,正如人會生死,臣的命數將近,陛下卻用無辜者的性命為祭,這著實有悖人倫。”

“是啊,這著實有悖人倫。”元渾從他的身上翻了下來,“可我就是這麽做了,丞相,我就是這麽做了,因為在我的心裏,你是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若是你死了,我恐怕連無辜不無辜都看不清,只會將天下殺個血流成河。”

“陛下,這只是你的設想。”張恕反駁。

“不,這不是設想,而是上一世真實發生過的事。”元渾認真地看著面前這人,一句一頓道,“上一世,你是南閭的丞相,我是進攻璧山的天王,你站在高聳的城池上註視著我,把我逼到了必死之路上。”

張恕怔住了,他喃喃地叫道:“陛下,我……”

“死而覆生後,我再回看當初,忽然明白了,就算是我贏了,就算是我拿下了璧山,我也絕不可能成為一代雄主,問鼎中原。因為姑姑她沒說錯,我自私自利、狂妄自大,上一世以數十萬如羅士兵為祭,殺到了璧山腳下,就為完成父兄臨終前的遺願。而這一世,我雖明白了身為君王必要考量蒼生百姓,卻依舊學不會如何放眼四海、如何做一個真正的王。”說到這,元渾笑了一下,他道,“所以我心甘情願,我無怨無悔。張恕,你得明白,我能走到今天,能得到這樣多的將士、百姓愛戴,是因為你來到了我的身邊。而倘若沒有了你,我就算是坐擁九州江山,天下也不會真正安寧。”

這話令張恕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水霧,他一句話也說不出,淚水卻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元渾依舊笑著,他伸手替張恕擦去了眼淚,聲音溫柔又輕和:“丞相,雖然我沒能如你所願一統九州江山,但我們卻擁有了怒河谷,擁有了這片四季分明、風景秀美的沃土。這裏有高聳入雲的雪峰、有蒼翠青蔥的森林、有廣袤豐厚的耕地,還有長河、有清泉、有溪水、有黃燦燦的蕓薹花,我們的子孫後代會在這裏生生不息十年、百年、千年萬年。所以,有什麽不好呢?怒河谷有什麽不好呢?依我看,怒河谷比全天下都要好。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裏有你在。”

張恕含著淚笑了起來,他第一次主動把元渾攬進了懷裏,而元渾帶來的這片溫熱也終於讓原本不甘的心緒也漸漸寧靜了起來。

他說:“陛下,怒河谷很好,臣也很喜歡這裏,臣願意和陛下一輩子守著怒河谷,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元渾把額頭貼在了張恕的頸邊,那裏正有力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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