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倉皇出逃

關燈
第84章 倉皇出逃

石牢之外悄無聲息,先前隨著慕容綺一起來此的那幾個血繡司壯漢似乎已經離開了,斛律修也消失不見,不知去了哪裏。

濕漉漉的甬道間印著幾個腳印,火光明滅不詳,將那腳印映得宛如是血跡一般赤紅。

元渾跟著阿律山走入其中時,呼吸間布滿了腐朽的腥氣,他低著頭,手中握緊了阿律山遞來的刀,小聲問道:“其他人都去哪裏了?為何此時石牢裏這麽安靜?”

“被我藥倒了。”阿律山回答,“那些藥是之前勃蘭金給我,要我去審問被俘的鐵衛營士兵的,但那幾位弟兄都是硬骨頭,沒等上行刑架,就先咬舌自盡了。”

元渾神色一暗。

阿律山接著說:“慕容綺已經離開。據我所知,她一般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不過……眼下大王在此,那女子興許很快就會回來。所以,咱們得抓緊時間。”

“好。”元渾鄭重地應道。

這是一座以粗糲黑石壘成的牢獄,整體半陷在蜃沼之中,其間甬道迂回曲折,若非阿律山熟知布局,單憑元渾一人是絕對走不出此地的。

幸而一切順利,阿律山所言不虛,那些如牦牛一般的壯漢都已沈沈睡去,誰也不知他們的“重囚”元渾已借機溜出了石牢。

“大王,此地四周都是沼澤,沼澤一面毗鄰斷崖,一面接壤西王海,您出去之後,絕不能往西王海的方向走,之前瀚海公就是誤判了位置,所以才被捉回的。”阿律山說道。

元渾認真地點了點頭,點過頭後又有些奇怪——阿律山的言裏言外怎麽只有自己,而沒有他本人呢?

“大王,這些年來,我已在斷崖一側的泥沼中打下了數十個杉木樁。杉木不會沈底,您只要找到它們,就能一路橫渡沼澤,離開石牢。”阿律山拉緊了元渾,仔仔細細地囑咐道,“沼澤內遍布著無數‘心篆玄錮’子蟲,這些鬼東西最愛潮濕黏膩之地,好在大王不會被它們侵蝕,只需專註跨越沼澤便可。不過……大王若能成功離開這裏,卑職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那就是請您像在阿史那闕時一樣,用一把火將這片沼澤燒幹。我打下的木樁足夠多,一把火……也足夠燒死所有的子蟲了。”

元渾緊皺起眉:“什麽叫我若能成功離開這裏?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阿律山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和當年一樣機靈古怪的笑容,他說:“大王,我大概是走不了了,只能您一個人回去了。”

“什麽意思?”元渾一把揪住了阿律山的領子。

阿律山仍是那樣笑盈盈地看著元渾:“大王,當初和我一起卷入流沙陷阱的長騎那麽多人,其中不少自殺明志,不少捱不住折磨,還有不少和我一樣,被種下‘心篆玄錮’子蟲,做起了身不由己的傀儡。但四年時間過去,今日,還活著的長騎只剩我一人了。大王,我註定要留在這裏,和沈入沼澤的弟兄們一起,長眠於此。”

“阿律山!你……”

“如羅渾跑了!”話還沒說完,兩人的身後驟然響起一聲呼喝,是斛律修在大聲叫道。

這人是個病秧子,自小吃藥吃出了耐藥性,而阿律山給他灌下的劑量竟不足以支撐著元渾離開。

同時,因他這一嗓子,不少被藥倒了的血繡司壯漢隱隱有要醒來之勢,元渾和阿律山瞬間精神一緊,誰也不敢多言,掉頭就往甬道出口的方向跑去。

迷宮一般的石牢,遍地都是濕滑腥腐的苔蘚。沒多久,阿律山便跑不動了,他氣喘籲籲地停下,扶著墻道:“大王,前面就是去往斷崖的方向了。記著,泥沼之中有浮木,踩著浮木,便能離開這裏……”

元渾拽著他不松手:“本王不許你留在這裏!你是我的中護軍幢帥,本王還沒革你的職呢,你怎能自己離開?那接任的拓跋赫虜就是個榆木疙瘩,你得趕緊回去,教導教導他……”

阿律山卻笑著偏過頭,將自己太陽穴間的傷袒露在了元渾面前:“大王,昨日為了能保持一整天的神智清明,我用匕首破開了顱骨,鉆透了腦漿,子蟲已快要死在我的腦袋裏了,我也即將跟著它一起閉眼了。大王,快走吧,回去之後……記得給張先生帶句好。”

說完,他一拔刀,轉身攔住了那些個追來的血繡司壯漢,並轉手劈刀砍向了一旁的斛律修。

夜幕下的蜃沼幽深不見底,猶如古墓一般死寂沈靜。

腐草與濕泥交織的腥臭彌漫在茫茫白霧間,並將遠處時不時冒起又破裂的氣泡、亮起又暗下的鬼火混做一團。

元渾沒有猶豫,一頭紮在了這片沼澤中,他聽到身後傳來了刀槍刺破皮肉的鈍響,又聽見了你追我趕的叫罵。

繼而,元渾擡起頭,看到了一尊半身沈沒於泥淖間、半身肅立在外的人像。

人像面容沈靜,眉目粗獷不失溫婉,神色間隱含一抹淡淡的……悲憫之色——他便是元六孤,元渾的兄長,上離王庭的瀚海公,阿史那闕下的文烈天王。

此地是蜃沼,是西王海外的不毛之地,也是“真正的天王殿下”所在。

元渾的視線沒有在元六孤身上停留太久,他飛快下潛,找到了阿律山留在這裏的浮木,旋即屏住呼吸,奔向了更遙遠的茫茫荒原。

明月從烏雲後洩出了一縷淺光,隨之照亮了天王殿下出逃的前路。

“所以,丞相認為,大王一定會回來的,對嗎?”湟州府衙別院內,牟良與張恕相對而坐。

張恕摩挲著一盞茶,沒有說話。

鐵衛營士兵仍站在他的院中,曲天福正如一尊門神般負手立在廊下,這人似乎正仰頭望天,又似乎在偷聽屋內的對話。

牟良掃了他一眼,嘴角僵硬地牽動了一下,說道:“我時常為大王感到不值。”

“為何?”這回,張恕開口了,且飛快地問道,“為何不值?”

“因為他的真心皆付與木石了。”牟良端起茶盞,悠悠一品。

張恕眉心微蹙。

牟良問道:“丞相,在你知道大王他是為了給你尋藥,才揮兵南下的,心中難道沒有一絲動容嗎?”

張恕放在膝上的手一蜷:“大王不應如此沖動,相信紇奚氏兄弟的激將,這本就是一個圈套。他若肯與我說實話,那我必定能……”

“丞相想要大王的實話,那丞相是否有和大王說實話呢?”牟良反問。

張恕抿起嘴,沈默了。

牟良笑了笑,搖著頭嘆了口氣:“所以,卑職才會說……不值啊。”

“沒有什麽不值的,”張恕卻驀然開口道,“我若能以我之命,換大王平定九州,那便沒有什麽不值的。”

牟良一愕,端在手中的茶盞停在了唇邊。

張恕繼續道:“所以,湟州諸事還得仰賴牟大將軍和曲廷尉。大將軍和廷尉一定要按照我安排的那樣,分毫都不可錯亂。”

“丞相……”

“還有息州,勿吉人已殺到了息州腳下,我在離開河西之地前,會與勿吉人和談,拉長他們的戰線。如今鐵衛營折損上千,已無餘力回援息州,所以,每一步都得小心謹慎。”張恕認真地說。

牟良失笑,他放下茶盞,應道:“丞相心如鐵石,卻又忠心耿耿,能為我主上所用,實乃如羅一族之幸。”

張恕目光輕閃,沒有回答。

牟良看著他嘆了口氣,由人扶著起身離開了。

少頃後,曲天福不緊不慢地走進了暖閣。

“剛剛息州方向又送來加急快報,稱王庭已要扛不住了,十天……或許不到十天,勿吉人便能殺進王畿之地了。”他漠然說道。

張恕沒出聲,目光始終凝在手邊的茶盞上。

“若是王畿之地失守,先前歸服在天王麾下的如羅部族要不了多久便會作鳥獸散,肅王和肅王世子興許會去往赤谷等地求援,但終究是拆東墻補西墻。”曲天福繼續道,“從前的鐵衛營能將勿吉一路打出燕門,而眼下這被閭國打散了的鐵衛營恐怕連一個湟州都守不住。”

張恕收回了目光,轉身看向了仍一排排肅立在自己屋外的金甲士兵。

牟良正坐在步轅上勸這些士兵回返,他似乎感受到了屋內投來的視線,忽而轉身望去。

張恕沒說話,再次起身來到了廊下。

“丞相……”鐵衛營大小將士叫道。

張恕看向了他們:“戰事如何了?”

一側有個都尉開口回答:“丞相,目前戰局依舊。”

“戰局依舊……”張恕低聲重覆了一遍這話。

那都尉道:“其實我們未必不能抗住南閭的攻勢,現下他們雖來勢洶洶,可之前牟大將軍手下的斥候已探查過了,那些個越過千峰山的大軍不過虛張聲勢,當中不少都是老弱病殘。只要咱們守住湟州城,將湟水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裏,閭國就不可能踏入河西之地半步。”

張恕反問:“那王庭呢?”

“王庭……”都尉說不出話了。

舊都上離已被北狄勿吉奪取,息州也要步上離的後塵嗎?馬背上長大的如羅一族竟已到了如此疲弱不堪的境地了?

張恕說:“我們不能顧此失彼,更不能拆東墻補西墻。息州王庭不可失,河西之地的南大門湟州同樣不可失。怒河谷是大王親手打下來的,如今他不在此,我也決不能把王上的心血送予他人。”

鐵衛營的大小將士們不說話了。

張恕又道:“所以,我先前才講,一定要把王畿之地的戰線拉長,如此方可專註把守千峰山。”

“可現下該如何專註把守千峰山?”一騎兵校尉高聲問道。

“好了,”牟良一聲呵斥打斷了他,“今日就到這裏,丞相傷病未愈,不要打攪他了,我們走。”

“大將軍,今日兄弟們不把話問清楚是絕不會走的!”

“沒錯!我們不走!”

“丞相必須給兄弟們一個說法,不然我們就揭竿而起!”

聲浪如潮,震得站在眾人之前的張恕突然身子一晃,軟軟地向一側倒去。

曲天福一個箭步上前,撐住了他差點摔下石階的身子。

“怒河刃在哪裏?”張恕避開了曲天福想要把他抱進屋的手,低聲問道。

曲天福咬了咬牙,回答:“就在你的腰間掛著。”

張恕揉了揉額角,道:“是我糊塗了。”

曲天福冷哼一聲,譏諷著說:“丞相何時糊塗過?”

張恕聽到這話,莫名一笑:“方才牟大將軍問我那些話時,我不就是糊塗了嗎?”

曲天福一楞,不知張恕是什麽意思。

張恕卻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講述一件小事,他撫過怒河刃的劍鞘,聲音輕得微不可聞:“大王對我的心思,其實……正如我對他的心思一樣,只是,我從未敢真正表露真情。”

話音轉瞬而過,曲天福還沒來得及回過神,張恕已然重新站定,並抽出了腰間的怒河刃。

他說:“此乃大王的寶劍,今日,我便以此劍為誓,絕不辜負大王對我的心意,此生就算是以命來抵,也會守住大王的怒河谷。”

這話仿佛千裏傳音來到了元渾的耳邊,讓昏迷了不知多久的人霍然驚醒。

他猛抽一口涼氣,瞬間神魂歸位,一下子記起了自己失去意識前發生了什麽。

此刻,他正扒著一根浮木,飄在蜃沼那一望無際的泥淖中,偶有一、兩只禿鷲盤旋而過,似乎在等待活人化為腐肉。

元渾啐了一口血,又吐掉昏沈中不慎吞入的腥泥,繼續奮力地游動了起來。

這已經是他離開血繡司石牢的第三天了,按照阿律山的說法,應當很快便能看見斷崖,可眼前仍舊是白茫茫一片,似乎蜃沼已成為了一片沒有邊界的泥潭。

失溫始終困擾著元渾,他時而渾身滾燙,時而又如墜冰窖,並且還需忍受著“心篆玄錮”子蟲從四肢爬過時帶來的黏膩瘙癢。

要不,就這樣放棄吧……

心底突然冒出了一個不屬於元渾自己的聲音。

他倏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但很快便又沈浸在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要不,就這樣放棄吧,元渾訥然想道,只要放棄了,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闔上眼睛,鉆進虛構的溫柔鄉中,同時為自己勾織出一個又一個的美夢來。

可是……放棄了就見不到張恕了。

“大王……”忽然一聲空靈的呼喚伴隨著這個念頭從遠處傳來,叫得元渾周身一涼,他屏住了呼吸,睜大了眼睛,一時難以判斷這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影。

蜃沼間時常會有虛影,元渾早已習以為常,但這道虛影似乎有所不同,它長得有些像……張恕。

“大王……”緊接著又是一聲空靈的呼喚。

這一聲已近在耳畔,隨著一起來的仿佛還有一縷酥酥麻麻的呼吸噴在元渾的脖頸邊,讓他忍不住閉上雙眼,放任身子向下沈去。

是誰?元渾試圖伸手去抓,可又一下子落了空,他掙紮向上,但身下卻好似被人死死地拽著。

“大王……”正在這時,那一聲再次響起了,而這回,元渾意識到,說話的人似乎是張恕。

“等我!”泥淖之中的天王殿下當即應道,他大叫起來,“丞相,你要等我回去!”

蜃沼之中靜悄悄的。

元渾又道:“張恕,你不可做任何傻事。”

天地之間依舊白霧茫茫。

元渾心底一涼,他不再任由自己墜落,也不再耽溺於一個又一個海市蜃樓,而是猛地發力向前掙命著去抓下一塊浮木。

他口中不停地喃喃念道:“張恕,你要等我……張恕,張恕……”

“張恕”二字仿若一句咒語,縈繞在元渾的耳畔,並催促著他四肢並用、渾身發力、堅持不懈地向更遠的地方奔游。

岸邊,要找到岸邊,不能就這麽死在一灘爛泥中!

元渾咬緊了牙關,意識霍然清醒。而也正是這時,他看到了白霧的盡頭。

——岸邊到了。

不知何時,霧氣漸漸散去,一縷曦光垂掛下山角,將遠處的遼闊大地映照出了一片明媚的光。

元渾終於拖著疲憊的腳步走上了斷崖,他怔怔地盯著那縷光看了很久,最後轉過身,彎腰撿起了一塊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隨後,元渾振臂一揮,將那石子投進了蜃沼的泥淖之中。

倏然間,一條長長的火舌從潭底竄起,並在眨眼轉瞬內如火龍般向四面八方掠去。

嗚——嘭!

不知何處炸起了細小的火星子,繼而點燃了半空中的陰油之氣,一股濃烈且難聞的味道立刻散開,嗆得元渾流出了眼淚。

他並不在意,就這麽抹了一把臉,並俯身跪倒在地,朝那石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是為元六孤、是為阿律山,也是為了曾死在這裏的鐵衛營弟兄們。

如羅崇尚大火天葬,那麽今日,他們也算是能魂歸故裏了。

太陽終於升起,九死一生的天王殿下也終於走出了這片人稱“有去無回”的沼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