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歸(十一)

關燈
同歸(十一)

“說起來,你又是怎麽認出我的?我們似乎只在腦機測試中隔著厚厚的防護服見過一面。”

穿過熱鬧的西市,白芹問池歸。

光靠模糊不清的頭像認人太過片面,能第一眼就叫出名字,一定是找到了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池歸撓撓腦袋,有點不好意思:“該怎麽說呢,你簡直像從我夢裏走出來的一樣。在我的想象中,白芹就該是你這樣的。”

“哦?我是什麽樣的?”白芹負手轉身,笑意盈盈迎向池歸,微卷的發梢盛滿陽光,溢出明媚的光輝照亮他的臉龐。

距離有點近,池歸被他唇角一顆棕紅色的小痣晃得輕微暈眩。

“強大、正義、還有……很照顧我。”他有點詞窮,白芹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感覺。

白芹笑了:“這些年我變了太多,連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成什麽樣了,多謝你還記得我。”

他的笑容之下藏著一層很淡的惆悵,池歸突然想起方才那句“我全部親眼所見”。

“你一直在看著我?可我進游戲後明明從未見過你。”池歸疑惑問道。

白芹停住腳步,款款轉身,池歸驚訝地發現白芹的身體居然在變得透明。

他連忙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把空氣。

慣性讓他踉蹌幾步險些跌倒,旁人遞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個留著麻花辮的小姑娘,嬉笑著拍拍他的肩,順手往他懷裏塞一串糖葫蘆,張口卻是白芹的聲音:“有時我是十年前蛇妖口中你救下的孩子,看著你結識木知南和姜黃。”

池歸試圖追上那個小姑娘,擁擠的人群擋住他的腳步。

一只纖細的手靈巧抽走他手中的糖葫蘆,嫵媚婦人上挑油紙傘,朱唇銜住頂端裹滿糖漿的山楂,焦黃透亮的糖皮“哢”一聲咬碎,竟變作一枚圓圓的金幣:“有時我是拍賣行裏的珍藏,看著你單刀赴會鬥梅九。”

油紙傘落地,美婦人攜女眷離去,暗香浮動恍如夢一場。

傘柄骨碌碌碾過青石板向前滾去,停在一位和尚面前,和尚撿起傘來到池歸身邊,傘面一轉,藍衣青年長身鶴立,那張超塵脫俗的臉不是白芹又是誰?

“但現在,我更情願做回白芹與你相識。”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池歸看呆了,緊緊抓住白芹袖子,生怕他突然跑掉。

白芹伸出食指憑空畫出一道門,往來路人目不斜視,仿佛看不見他的所作所為。

門後亮光大作,逆光中池歸看不清白芹的神色,只聽他說:“我已經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再也分不開了。”

接著,池歸感覺自己的手被牽住了,門後的世界向他奔湧而來。

午後的陽光穿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光影,米白色棉麻沙發上搭著一條淺灰色針織蓋毯,正前方是一個巨型顯示屏。

轉頭看白芹,他已經變作一身現代打扮,灰色帽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及肩短發裁出利落的下頜線,眉眼溫和如初。

再看池歸自己,同樣是一身常服。

這裏是現實世界嗎?可池歸記得自己分明沒有摘下腦機。

看出他的疑惑,白芹主動講解:“成為這裏的一部分後,我用權能在原有游戲世界的基礎上創造了一個獨立世界。”

“這個地方擁有真實的布景、真實的觸感,說它就是現實也不為過。”

白芹邀池歸坐下,操控顯示屏進入游戲界面後分給池歸一個手柄。

用手柄打fps嗎……池歸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更習慣鍵鼠操作。

盛情難卻,他斟酌語氣問白芹:“你還記得JT曾經推出過那款□□嗎?就是咱倆第一次參加《金屬危城》用的那個,要不我們用□□操作?”

白芹卻搖頭:“槍被判定為有害世界安全的外來物,哪怕是□□也用不了。”

池歸想起初入游戲世界時自己那把消失的維修槍,只得放棄:“行吧,不過我好久沒玩了,給我點適應時間。”

“好,我去拿點東西我們待會吃。”白芹沖池歸笑笑,起身向另一個房間走去。

“那個……”池歸猶豫開口。

“嗯?”

“我想吃薯片。”池歸抿唇,不確定自己的小心思會不會被白芹發現。

白芹顯然沒有多想,反倒為池歸不見外的態度感到高興:“好,我每個味道的薯片都給你拿一包。”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池歸盯著門的方向呆了兩秒。

真奇怪,是自己戒備心太強了嗎?剛才居然產生了防備白芹的想法。

明明他看上去是如此熟悉。

這點微不足道的情緒很快被池歸拋到腦後,他嘗試用手柄在《金屬危城》訓練場和假人練了幾個來回,很快被手柄詭異的瞄準手感折騰得紅溫,一度懷疑是陀螺儀壞了。

池歸練來練去弄得手腕疼,心說要是讓白芹看到他的描邊槍法肯定得笑話他,不如換個簡單點的游戲練練手……

他還記得剛才白芹調游戲的流程,有樣學樣在顯示屏菜單欄戳了同一個位置。

一個冗長的游戲目錄框跳了出來,近期大熱的幾款游戲都在上面。

池歸慢慢翻看,意外發現這份目錄上居然有兩個《金屬危城》。

難道是不同服務區的游戲?

池歸好奇地點進詳情頁,發現其中一個《金屬危城》的後綴名竟是視頻格式,單個文件夾下面分了不少類別。

要不點開看一下?

池歸心跳微微加速,覺得自己的行為好像在冒犯他人隱私。但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在慫恿他,只要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視頻文件夾裏是什麽了。

好奇心與道德纏在一塊打架,池歸企圖用深呼吸平覆指尖的顫抖。

就看一眼,看完立馬調回來,不會有誰知道的。

況且……池歸做賊心虛看向白芹消失的那扇門,那個方向靜悄悄,顯然房子的主人沒有回來的跡象。

僥幸夥同好奇心勝過了道德,池歸悄悄把音量條拉到最低,點進了文件夾下編號“01”視頻。

突然放大的畫面嚇了池歸一跳,他心有餘悸地拍拍心口,看著熟悉的游戲界面安慰自己說沒事。

視頻仍在播放,畫面上的玩家熟稔地選槍進局,埋伏、射擊、搜刮……操作冷靜高效得像一臺機械。

池歸看得入了迷。

某些細微操作連他這個老玩家都不知道,可得好好記下在實戰中試試。

“呵呵……”

輕笑聲自身後傳來!

池歸猛地轉身,慌亂間不慎碰到了音量鍵,槍林彈雨的游戲音效震得他耳膜發麻。

棉麻沙發上,白芹捧著一袋薯片,饒有興致看向池歸身後的顯示屏。

他食指往下一壓退出視頻文件,顯示屏音量恢覆正常,笑吟吟看向池歸:“我平時喜歡把自己玩游戲的過程錄下來,方便打完覆盤,很奇怪的癖好吧。”

“怎麽會?這些操作發網上都能當教學視頻看。”池歸盡量維持鎮定坐回沙發。

“謝謝誇獎。來一塊?你最喜歡的原味薯片。”白芹挑了一塊薯片遞給他。

修長的食指沾了薯片表面的粉末,池歸猶豫一瞬,選擇自己伸手進薯片袋拿一塊。

對於他不明顯的小小拒絕,白芹笑笑沒多說什麽,抽出紙巾擦幹凈手指,拿起手柄開始更改游戲設置。

“臨時改用手柄確實難為你了,咱們一起玩游戲,玩得開心最重要。”

接著,他變魔術般憑空取出鍵盤和鼠標遞給池歸,詢問池歸鍵位習慣後順帶調整了茶幾高度。

體貼到這種份上,再堅硬的心也該軟了。

池歸不禁為自己方才的試探行為感到羞愧,決心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實力配合白芹取得勝利。

他們各自的賬號早就因為長時間不玩掉到低段位去了,白芹不知從哪裏搞到兩個高段位賬號,槍皮角色一應俱全,像當年最狂熱時期兩人憧憬的那樣。

不用再去顧慮什麽重逢後的尷尬,在另一個世界,他們默契得就像彼此的左右手。

敵人每一個藏匿點位都被他們提前預判,幾乎是一路碾壓,勝利圖標亮起來的時候,池歸長舒一口氣。

再也沒有什麽游戲bug阻止他們勝利,五年前的遺憾終於在這一刻達到圓滿。

白芹放下手柄,和池歸擊掌,在他的眼中池歸清晰看到了自己在笑。

興奮勁散去,池歸抓了一大把薯片塞進嘴裏,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這就走了?不多玩兩局?”白芹挽留他。

“一局就夠了。”池歸目光炯炯看向他,“剩下沒打完的局,等我把你和安若素父親一塊救出去再打。”

“你還真是……熱心腸。”白芹低頭跟著他走到門邊,神色莫名。

“那當然,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池歸嘴上和白芹說著,手裏開始扭門把手,嘗試了幾次都沒扭動。

“如果我出不去了呢?”

白芹擡手,手臂撐在門框上,低頭看向池歸後腦勺。

“嗯?”

聽出白芹語氣不太對,池歸想轉身看看他是什麽情況,左肩卻被白芹按住了。

“如果我這輩子都只能待在這裏。”

白芹附身,在池歸耳邊低聲問:“你願不願意……留下來陪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