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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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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窟(十)

走到門前,還沒來得及拉動門把手,倒是被某種誘人的異香撲了滿懷。

池歸沒多想,以為是隔壁房點的熏香散過來了,推開房門就是一句:“姜黃,我回來了……”

餘光瞥到屋內光景,池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好意思,走錯了。”

他迅速關門退了出去,站在門外反覆確認過門牌號無誤後,才將信將疑地再次推開門。

慘白燈光下,無數根紅繩從床頭盤繞蔓延,如死去巨獸的血管般緊縛住床鋪正中的青年,青年的脖頸在燈光下透明得近乎能看見血管,喉嚨表皮畫了陣法,向衣領下延伸的黑色塗料與蒼白皮膚形成強烈反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只獻給邪神的可憐羔羊。

聽見池歸的腳步聲,那青年呼吸略急,周身的紅繩隨之勒緊,床邊四個角落同時亮起熾白妖火,透過光線能看見青年原本完整的衣物被劃開了好些口子,斑駁血跡沾滿衣袍,破布窟窿中依稀可見青年勁瘦精悍的軀體。

青年緩緩擡頭,半張臉以鼻梁陰影為界隱入黑暗,半張臉迎著燭光闖入池歸眼底。

他張口,嗓音沙啞:“師兄。”

……

驚詫僅持續了短短幾秒,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憤怒。

池歸強壓暴動的眉梢,一言不發脫下外套扔到了姜黃身上,接著“嘡”一聲拔出佩劍向紅繩斬去。

他用劍用得很不利索,斷裂的紅繩碎絨飄在空中纏成一團,約莫是急火攻心昏了頭,大步行走間池歸不慎打翻了一盞妖火,隨著玻璃盞破裂的脆響,熾白火焰襲上空中碎絨,眨眼間就將一切雜物燒得幹幹凈凈。

睡在衣服裏的錢串子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著急忙慌探頭想問“怎麽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池歸扔來的又一件外袍擋住了視野。

“師兄。”

姜黃平靜的聲音終於短暫壓下了池歸的盛怒,池歸拎著劍看向他,眸中熊熊怒火幾乎要燒光整座客棧:“是誰?是誰膽敢把你糟蹋成這副模樣的。”

此刻若是姜黃報出任何人的名字,池歸都會毫不猶豫選擇與那人拼命。他這個當師兄的寧可委屈自己,也不願姜黃受一點委屈。

可姜黃只是靜靜看著他,坦然承認:“是我自己。”

預想中的報覆對象落了空,池歸手中的劍“哐當”一聲落了地,怒火燒幹後唯剩迷茫:“為什麽?”

姜黃慢慢坐直,身上兩件池歸的外袍隨之滑落,他專註望著池歸的眼睛,不肯錯過池歸的任何一個表情。

“我想試試看,師兄對我究竟是怎麽想的。”

多年忍耐早將懵懂情思釀成了執念,若不親自從池歸嘴裏問出答案,姜黃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池歸是過來人,怎會猜不透姜黃如此大費周章折騰這一出的真正目的,他知道自己這次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演什麽兄弟情深,必須明確告訴姜黃一個答案。

池歸閉眼深吸一口氣,替姜黃重新披上了外套:“你是我師弟,永遠都是。”

姜黃眸色一暗,反手鉗住了池歸搭在他衣領的手,不肯放任他繼續講那套拒絕人的傷心話。

“師兄,你敢看著我的眼睛發誓,說你從未對我有過一瞬間的動心嗎?”

池歸無奈望著姜黃攥緊的手,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晚輩,嘴上說的話卻無情到了極點:“你這樣牽著我,我怎麽發誓。松開手,你想聽什麽我都說給你聽。”

姜黃不可置信地松了手,似乎不相信總是為他人考慮的師兄有如此狠心的一面。

池歸三指向天,堂堂正正與姜黃對視,連眼角都不曾動彈:“我發誓,我從未對我的師弟有任何非分之想。”

姜黃胸口仿佛被劃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他按下疼痛報覆性地質問:“違背誓言的代價呢?”

池歸不假思索:“如果我說謊,就罰我永遠找不到白芹。”

白芹,又是白芹。一個名字而已,值得你苦苦追那麽多年?

肆意橫生的嫉妒席卷整個胸膛,過往多少次按捺的情緒瞬間引爆。姜黃一把拽住了池歸的衣領,逼他好好看著自己:

“你到底是真的喜歡白芹,還是習慣了用這個名字拒絕一切想要靠近你的人?”

不知不覺間姜黃已從青澀少年長成了一個出挑青年,長期修煉使得他的體格和力氣遠超池歸。盛怒之下他忘了控制力道,竟直接把池歸按進了被褥中。

二人幾乎是鼻尖抵鼻尖,粗重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各自眼裏均帶了點火氣。

“反了你了!”池歸容不得任何人詆毀白芹,一記刃影術出現在姜黃背後,擒住姜黃雙手就要往背後掰。姜黃扭頭,紅著眼一口直接咬在了池歸手臂上,咬得池歸大罵“狗崽子”。

兩人動起手來把打鬥技巧全拋到了腦後,費盡心思想讓對方吃苦頭。

姜黃滿腔委屈打起架來倒是沒什麽顧忌,池歸卻得照顧姜黃破布衣裳下的可怖傷勢,想打還得挑完整的地方打,束手束腳很快落了下風。

眼看又要被姜黃按回被褥,池歸急眼反撲,手指不慎碰到了姜黃腰上的傷口。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嘶”,不約而同停下了打鬥。

“沒弄疼你吧?”來不及擦去指尖的血跡,池歸趕忙查看姜黃的情況。

“沒……”姜黃語氣弱了不少,擋住臉縮得離池歸遠遠的。

“真的沒事?”池歸不放心,湊過去掰姜黃的手肘,“要不要上藥……”

移開手肘,姜黃紅透了的雙頰令池歸楞住了,這可不是正常人傷口撒鹽該有的反應。

忽然,池歸反應過來,擡起方才碰過“傷口”的手一看,指尖沾的哪裏是血,分明是紅顏料!

“你這渾身上下的傷口都是畫出來的?!”

虧他還擔心姜黃被人欺負,沒想到全是這小子裝出來的。

識破姜黃做的混賬事,池歸一邊松了口氣一邊怒氣更甚,揚手就想給姜黃一巴掌,手揮到一半卻被姜黃攔住了:“那個……師兄,能不能放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紅著臉支支吾吾,看起來很是可疑。

池歸順著他的視線望下看,看到某處的瞬間逃也似的從姜黃身上彈開了。

這架是徹底打不下去了,兩人一個縮在床尾,一個坐在床頭,任由尷尬的氣氛蔓延。

沒過多久池歸坐不住了,他一聲不吭把散落在地的兩件外袍收回乾坤袋,簡單收拾地上的器具後推門出去了。

姜黃註視著他的背影,在門軸轉動的輕響中閉上了眼。

一時沖動策劃的這場試探以失敗告終,他的師兄仍舊一門心思放在那位叫白芹的姑娘身上,自始至終連一個眼神也不曾分給他。

向來順風順水的姜黃終於嘗到了碰壁的滋味,他那無所不能的特殊能力可以讓人起死回生,卻得不到渴求之人的答覆。

今日過後,他和池歸的關系會變成什麽樣?姜黃不知道。黑暗總令人滋生不安,姜黃蜷縮在床尾,一個人默默把所有壞結局全部想了一遍。

門軸轉動,熟悉的身影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註意到姜黃的目光,池歸很輕地嘖了一聲,隨即扔給姜黃一塊毛巾:“楞著做什麽,趕緊把你身上那些塗料擦了。”

“……”

姜黃聽話地接過毛巾開始清理身體,熱水和毛巾的真實觸感讓他意識到池歸去而覆返不是他做的一場夢。

池歸出神地看著姜黃一點點變幹凈,半晌突然開口:“今天這事咱倆就當沒發生過行不行?師兄知道你只是一時誤入歧途。”

又要回歸所謂“正常”交往氛圍了嗎,姜黃擦臉的手頓住了,語氣淡然:“要是師兄今晚還肯讓我和你睡同一張床,我就當沒發生過。”

池歸語塞,思慮轉了一圈終於放棄掙紮:“……算了,我睡地上。”

姜黃將濕漉漉的發絲攏向耳後,白凈臉蛋掩映在霧氣中宛若出水芙蓉:“不是要畫專屬烙印?請吧。”

池歸大夢初醒慌亂取出掌櫃姑娘送的印泥,毛筆軟頭沾了一點紅泥,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的跡象。

姜黃這張臉生得太完美,任何一點額外的裝飾都顯得多餘,無論什麽形狀的烙印都是對美的破壞。

“嗯?”姜黃懶懶從嗓子裏發出一個單音詢問。

必須得畫點什麽才能騙過魔窟的妖怪,池歸心知自己不能再猶豫了。

他深吸一口氣,運筆往姜黃眼尾點上了一顆小小的紅痣。

清涼的觸感消失得太快,姜黃下意識眨眨眼,想要適應眼尾的異樣。

一滴艷麗的紅與姜黃整個人的冷色調氣質形成強烈反差,眼波流轉間那顆紅痣襯得他的眼神越發奪人心魄,視線交接之時池歸莫名感到心慌。

他不肯承認自己被姜黃的臉短暫蠱惑了一瞬,張口隨便扯了個謊:“這東西留存時間太久,意思意思畫一點就足夠了。”

“嗯。”姜黃對此倒是無異議,他望著池歸眼下那顆淚痣滿意地點了點頭,“正好和師兄的痣湊成一對。”

……現在你小子是一點都不裝了啊。

池歸無言,悶聲在房間另一頭鋪起了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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