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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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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四)

半炷香前,隔間內。

熱水打濕了木桶桶壁,留下一圈極深的棕黑,隱隱有向上蔓延的跡象。

池歸站在桶前凝望著蕩漾的水波,手指無意識搓揉藥浴丸表面軟質蠟殼,遲遲沒有把藥丸放入水中的動作。

從他孤身一人進入隔間開始,他就把註意力全留在了門外的安若素身上。

沒有離開的腳步聲,也沒有破門而入的動靜,安若素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等池歸獨處時間結束。

真可惜,他註定等不到了。

熱水漸滿,最後一顆氣泡被暖流裹挾,咕嚕嚕浮到水面,脆弱的水膜不堪重負破裂,一縷白汽顫顫巍巍化在空氣裏。

連同池歸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跟著消失殆盡。

他這人認定什麽就是什麽,說放棄攻略就絕不會反悔,縱使攻略對象主動反攻略也不願乖乖就範。

更何況如今的安若素似乎更為偏激,不但油鹽不進,還掌握了形似奪舍之法。若任由他胡鬧下去,此趟皇城之行恐怕要浪費不少時間。

池歸始終記得大牢裏炸作一灘爛肉的梅師弟。梅黨非但沒有滅絕,還敢當他的面滅口,如此囂張想必尚有大禍害未除。

在這暗潮湧動的局勢下,白菜老伯偏偏進了赤心宗接手管理功勳殿。梅九餘黨一日不除,老人家就多一日危險。

這麽一看,不管出於自己考慮,還是出於他人考慮,脫離安若素的控制都是計劃的第一步。

“抱歉,我只是離開一段時間,等事情結束就回來。”

池歸無聲地在心中道了聲歉,召出分身把神魂附在了分身身上。

安若素教過他,舍棄本體對分身的控制權,再勻一半修為給分身,分身即可解除距離限制。

這兩個前置條件對池歸來說都沒什麽難度,甚至對他現在的處境來說是有益無害。

唯一需要費點心思的只有游戲系統。

考慮到整套轉移有被安若素追蹤到的風險,池歸決定只保留登入登出選項。

勾選轉移項目時,奇怪的好感度系統引起了他的註意。

明明自己什麽也沒做,進度條卻像遭了bug,一會兒冒出個“+1%”,一會兒又冒出個“-2%”,最後竟連“+7%”這種大數字都跳了出來。

想當初自己攻略安若素時,+1%都能高興好一會兒。怎麽現在放棄攻略了,這好感度反倒開始無章法地漲了?

算了,漲再多又有什麽用,到不了100%一切都不作數。

池歸搖搖頭,果斷掐斷了好感度系統與分身的聯系。

確認安若素不可能追蹤到自己後,池歸拋下軀殼,全身上下只留一顆藥浴丸、一枚召喚分身用的令牌,駕禦修為僅有築基中期的分身翻窗逃離了隔間。

醉仙居乃是整座皇城最大的酒樓。

前來買酒、吃食、住宿的客人絡繹不絕,上至禦五錦獸掛金劍的修仙者,下至渾身上下只盤得出五兩銀子的凡人,路過均要進來摸幾顆毛豆吃。

一位乞丐弓著腰從醉仙居門口人堆裏擠出來,喜滋滋把壓扁的白面大饅頭往袖子裏塞了塞。

涼滑的面皮被他枯瘦的筋骨硌出幾條淺坑,柔軟糧食緊貼皮肉有種讓人頭暈目眩的踏實感。

真好,又能多活幾天了。也得虧是老丁頭、小流兒他們這些天沒來,不然搶到一整個饅頭這種好事怎輪得到他頭上。

方才他還在地上撿了幾顆凍毛豆,今天吃豆拌饅頭,明天吃豆皮夾饅頭,後天再嚼嚼咽不進肚的豆絲豆殼混著饅頭渣湊合一頓,正好趕在毛豆饅頭發臭前全部吃完。

乞丐抱著饅頭亂七八糟想著,踏著破洞草鞋回到了自己的老窩——醉仙居對面的僻靜小巷。

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平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

對方抱臂坐在地上,一腿伸直一腿彎曲,像是在歇息。沾染塵土的破爛黑袍遮了他大半個身子,兜帽下,僅一截胡茬冒尖的下巴暴露在外。

乞丐心生警惕,多年流浪的經驗讓他第一時間就望向那人腰間。

沒有武器,沒有錢袋,更沒有修仙者標配乾坤袋。被黑布條包裹的勁瘦腰身周圍空蕩蕩一無所佩。

瘦成這樣……難不成是同行?

乞丐略放心,客客氣氣朝那人行了個禮:“兄臺,我睡這塊睡很久了,你看,你要不換個地方?”

黑袍人聞言側身給他留了個位置,並沒有要挪窩的意思。

唏,要是平常可就算了,擠擠就擠擠,可今天他可是帶了饅頭毛豆回來的,誰知道同行見了會不會眼熱來搶?

乞丐決定再爭取一下:“兄臺,我瞧著你眼生,應該是新來的吧?聽我的,去醉仙居正堂裏轉一圈,總會有貴客賞點吃食。運氣好有饅頭,運氣差也能摸幾顆毛豆……”

黑袍人搖搖頭,不說話也不動身。

難道是餓得走不動道說不出話了?

乞丐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他小心翼翼蹲下身,試探性地戳了戳黑袍人的手臂。

“你做什麽?”那人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嘶啞透著一股虛弱勁。

他微微仰頭,鼻梁將兜帽頂出一個□□弧度,視線穿透黑暗註視著乞丐。

乞丐吞了口唾沫,心跳如鼓。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如鐵,那絕對不是一個健全正常人應有的身體反饋,對方恐怕是已經餓到只剩下骨頭了。

原來這人不去醉仙居討飯,是因為他已經餓到走不動路了。照這副情形推斷,再餓下去,黑袍人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一點吃食,一點吃食就能讓他熬過今晚。

懷裏的饅頭已被捂熱,若有若無的米面香氣存在感十足。

乞丐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坐到了黑袍人身邊:“兄臺,我分你點吃的吧。”

說罷,他從袖子裏掏出大饅頭,掰了一半遞給黑袍人。

“給我的?”黑袍人微楞,下意識接過了饅頭。

也許是看乞丐分走食物的表情太過不舍,黑袍人看了他兩眼又把饅頭還了回去:“謝謝,我不餓。”

“不餓?只剩一把骨頭了還不餓?”

乞丐急了,他一咬牙不再看容易讓他分心的饅頭,強行把那白胖玩意塞進了黑袍人懷裏:“兄臺,我不知道你是遇上了什麽困難,但人總是得吃飯的呀,吃完飯才能解決問題,對吧?”

半個饅頭滾落在黑布中央。

黑袍人不知想起了什麽,終於不再推脫,道謝後收下了饅頭。

“哎,這就對了。”乞丐心滿意足啃了一大口手上的半個饅頭,“咱們都是苦命人,有困難肯定得互相扶持。”

“你現在這副模樣真和我先前有點像哩!那時候我餓得走不動道,是一個叫老丁頭的同行給我餵了點稀飯,這才撿回一條命。”

乞丐砸吧著嘴,望著白花花的饅頭挺感慨:“可惜啊,老丁頭和他孫兒小流兒自打上個月就消失了,你說他們去幹嘛了呢?唉,會不會是走了好運不當乞丐了……”

黑袍人沈默地聽著,聽乞丐說完才開口問道:“你說的老丁頭和小流兒長什麽樣?興許我見過。”

乞丐見他有力氣同自己搭話,心中很是高興:“老丁頭和小流兒最好認了!他們爺孫倆長了世間不多見的紅發,右手上還有六根指頭,整座皇城我只見過他們有這些特征!”

黑袍人想了想,遺憾搖頭:“抱歉,我沒見過紅發六指的爺孫。”

乞丐擺擺手,不以為意:“嘿,你餓得走都走不動了還替我操心這些……”

話沒說完,乞丐面部抽搐幾次,翻著白眼倒在了地上。

黑袍人見狀想去看看他是什麽情況,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聽到到身後傳來細微腳步聲,千鈞一發之際他學著乞丐的樣子閉眼栽倒在了地上。

黑暗中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步調雜亂像是兩人前後行走,沒過多久兩道腳步聲一左一右站定在了他和乞丐跟前。

左邊率先疑惑問道:“怎麽倒了兩個?你不是只給了張乞丐一個饅頭嗎?”

右邊冷哼一聲:“誰知道他是不是亂發好心給人分饅頭了。行了,今天我們的目標只有張乞丐,拖走他,剩下那個不用管。”

左邊應了一聲,雙手作鉗朝乞丐探去。

地上佯暈的黑袍人心思微動,刻意放了點靈力出去。

“咦?火系靈力?”

右邊是個識貨的,感應到靈力後蹲下身子,雙指伸向黑袍人腕部筋脈。

“築基中期,靈根附近有蛇毒環繞,體表僵硬,估計是毒發虛弱狀態才會被蒙汗藥撂倒。”

左邊激動道:“修仙者?這可難得!大哥我們別搬乞丐了,搬這個吧!”

右邊掀起兜帽,盯著黑袍人緊閉的眼皮看了半晌,終於不疑有他:“行,搬這個,乞丐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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