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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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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溟海

“出了炎瑤山,你們便不用再跟著我。”

“蘇顏,護好錦瀟渝。回金鯉族為他們提供助力,之後便直接趕回椿溪山,告訴族中此間事宜,加強戒備。還有,路上小心埋伏。”

蘇顏:“少主,我不能讓你獨自……”

蘇沁平:“聽話。”

蘇顏咬唇,神色猶豫,“那少姑爺?”

蘇沁平:“沒有太多時間了,錦叔的法子只能拖延幾日,即便我現在回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必須盡快去尋其他希望。”

或許真相有些殘忍,蘇顏還是堅持道:“可是少主……也許少姑爺更想陪在你身邊。”

蘇沁平沈默。

亂顫的眼睫透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她又如何不想……

一直沒有出聲的錦瀟渝忽地說道:“蘇沁平,我跟你走。”

蘇沁平詫異地看向他,“錦瀟渝,你莫逞強,趕緊回家去。”

錦瀟渝抹去臉上的血痕,扯起嘴角,“嘿,蘇沁平,你之前還說,若我想越過那難如登天的龍門,便得付出數倍努力,莫不是忘了?”

“還有件事未來得及告訴你,在去尋你之前,我頓悟了,且出現了真龍幻象。不信你問蘇顏。”

蘇顏連連點頭,“是真的,我看到了。”

這可以說是近日最大的驚喜了,意味著錦瀟渝離成功化龍又近了一大步。

他還需要歷練,需要一個突破的契機。

蘇沁平:“你不回去?”

錦瀟渝:“不回去又不是我不想,難道你不也是麽?”

蘇沁平笑了。

蘇顏:“少主,也請讓我隨你一道吧。若只我回去,我無法安心,對少姑爺我也沒法交代。”

“好吧,”壓在心頭的一絲陰霾被輕輕拂開,“我們走。”

“然後,一起回家。”

只是蘇沁平幾人實在沒有想到,抵達北溟海後,剛碰上宣易,尚未交談上,對方便二話不說地向他們發起攻勢。

且攻勢實在太猛,大有不管不顧的意思,生生將他們從北溟海岸邊逼退入深林。

尤其是宣易的玄龜本體,其龜甲退可守進可攻,一旦對上,即便是蘇沁平也夠嗆。

更何況他們本就不欲與他纏鬥,偏偏宣易根本不願聽他們說話。

只一昧地猛猛攻擊。

蘇沁平幾人本就有傷在身,又有顧忌,難免落於下風。

錦瀟渝扯著嗓子大喊:“宣易,你發什麽瘋呢!我是錦瀟渝啊!”

想當年宣易明明是個喜歡在海灘懶散地曬太陽,一有個風吹草動就立馬縮進龜殼遁入海水的性子,如今怎麽一副見到他們就殺紅了眼的模樣。

“殺的就是你們!是你們,都是你們!”

蘇沁平直覺其中定有蹊蹺,喘氣之餘吼道:“你我從未有交集,何來這深仇大恨,我們談談!”

宣易:“無甚可談!我爹娘死了,北溟海一眾妖獸亦死傷大半,如今此地只餘深重怨氣,我的家園已經被毀了!殺了你們也難解我心頭之恨啊!”

他邊憤恨怒嚎,邊用那堅硬龜甲朝他們狠狠撞來。

蘇沁平聞言心中大震,究竟發生了何事?

可宣易實在不願與他們再多話。

可惡!蘇沁平咬牙,“蘇顏,護好錦瀟渝。”

她大吼一聲,直直朝那巨大又堅硬無比的玄龜撲去,覆在他龜甲之上,全力釋放威壓以期他不能亂動彈。

“你族遭遇我們並不知曉,此行前來本是為了……”

然宣易雖修行怠懶,修為卻並不差蘇沁平太多,地級上階幾要突破天級。

若是平時,蘇沁平此舉自然有效。

然而此刻,一個才傷了本源實力尚存五成有餘,另一個則被仇恨激得不管不顧。

宣易僅被壓制了一息,就猛地起身後仰,想要將他背上的那頭白虎生生壓碎,同時伸爪反摁住白虎的爪子,以防她躍起退開。

蘇沁平在他剛有動作之時便翻轉利爪撓傷了他的肉爪,血痕累累,可他卻不畏疼痛,怎麽都不肯放開。

身形龐大,行動卻不遲鈍。

“蘇顏!”

蘇顏早已做好準備,只待蘇沁平一聲令下,她瞬時攻向玄龜起身後暴露出的胸腹。而錦瀟渝則被她先行安置在遠處。

宣易因脆弱之處受到攻擊,一時不穩側倒下去,蘇沁平瞅準時機,翻身滾下,而後與蘇顏一左一右摁住宣易四肢。

宣易四腳朝天,被狠狠壓制,一時脫困不得,極度的憤恨與悲傷之下,仰天哀鳴。

蘇沁平終於得了機會,設下困獸法陣,令宣易暫時動彈不得。

而她並未掉以輕心,依然壓著他。

蘇沁平有些不忍,“宣易,聽聞你族的……不幸,我亦感到悲傷。可也請你先冷靜一下,這些事與我們無關。”

宣易冷笑,閉上眼睛選擇不聽不看。

蘇沁平想了想,問道:“宣易,你可是見過雲風?”

錦瀟渝湊過來補充,“或者焚麟?”

當聽到後者的名字,宣易猛地睜眼瞪向錦瀟渝。

錦瀟渝被他眸子裏的恨意嚇了一跳。

蘇沁平心中給焚麟又重重記上一筆。

焚麟好歹也是神獸精血傳承者,理應與他們一道,怎麽就心甘情願做了雲風的打手,迫害其他族群。

尤其按焚麟恣意放縱的邏輯,就更不該插手如此之多。

蘇沁平:“我們並未與焚麟為伍,且與她亦有仇怨。”

宣易昂著脖子怒道:“錦瀟渝與焚麟是多年摯友,如今,我又怎可能信你們?”

錦瀟渝:“別提了別提了,我如今也恨死她了,她還去攻打了我家,若不是要來尋你,共商法子,我早回去了!”

宣易完全聽不進去,只當又是他們的計謀,再次掙紮起來。

錦瀟渝繼續叨叨個不停,“你以為我們這身傷是哪裏來的?來此之前,我們才與她鬥過,蘇沁平還把她揍得灰溜溜逃了。”

“還有還有,蘇沁平的修為可在你我之上。若不是她被雲風所傷,消耗本源去對付那些差點要把她給吞吃了的邪氣,你壓根就沒有還手的餘地。”

捕捉到關鍵詞,宣易的掙紮停頓了一瞬,“邪氣?”

蘇沁平皺眉觀察不遠處的北溟海。死氣沈沈的海面,殘餘的邪氣仍在肆虐,天光被不詳之雲遮蔽,心頭亦像被壓住,偶爾能聽到從海底傳來聲量不一的哀鳴。

蘇沁平:“雲風是幕後主使,他有掌控邪氣之法,天生邪物在他的推動下恐怕不久後也會誕生。到那時,妖域大亂,生靈塗炭,他欲做這天下之主,即便代價是踩著數萬萬的屍骨。”

宣易覺得荒謬,“為了這可笑的目的,哈哈哈哈,毀了我的家……”

原本的北溟海,不該是這樣的……他的家,不該變成這樣的……

他恨啊,恨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也恨自己,恨自己竟守不住。

當焚麟來此時,宣易還毫無警惕,甚至探頭問錦瀟渝怎麽沒一起來。

而下一刻,焚麟邊笑著,邊朝著海裏扔下數個黑匣子,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轉瞬就在海面漫開。

措手不及的宣易迎面就被滾燙的火球擊中,滾落至海中。

再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噩夢…

那守護一方的神印,竟在邪氣侵蝕下,寸寸碎裂;北溟海的一眾生靈陷入失智瘋狂,或死或傷,更多地,則是不要命地朝宣易攻來,可那是他的子民啊!是不久前還在與他嬉笑的族獸啊!他狼狽地抵擋著,如何能親手了結?

而爹娘,為護他、護北溟海,在他眼前雙雙隕落。

進攻者離開了,只留屍橫遍地。

平靜的海面漂浮著數個已失去生機熟悉軀體,暖和的陽光被邪氣、怨氣阻隔,北溟海只餘冰冷與死亡的氣息。

宣易也快要瘋了。

邪氣沒能侵蝕他,但穢已將北溟海汙染,將他汙染。

他瘋狂扭動四肢,一下下震動龜甲意圖將蘇沁平和蘇顏甩開。

“你們說什麽我便要信嗎?你們又有什麽企圖?來北溟海做什麽,要奪我妖丹嗎?還是要將此地變為煉獄,連最後一點生機也不肯放過?”

“那便永留此地一同陪葬!”

蘇沁平神色微沈,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蘇顏,能獨自撐過三息嗎?”

“沒問題!”

蘇沁平再次用力將宣易摁趴在地,而後將一旁的小只錦瀟渝叼走。

錦瀟渝在虎嘴裏差點被甩吐,“慢……慢點慢點!”

蘇沁平:“錦瀟渝,幫個忙。”

錦瀟渝:“要我做什麽?”

三息後——

錦瀟渝立在遠處,蘇沁平不見蹤影。

蘇顏已然堅持到極限,宣易猛地起身將她掀翻,而後纏鬥到一起。

錦瀟渝大喊:“來呀來呀!你不是恨不得弄死我嗎?那麽大塊頭一下子就拍死我有什麽意思,我是痛快了可你又不痛快,不如你也變回人身,將我抓住後一點點抽筋剝皮拔鱗,不更解恨?”

錦瀟渝在那不斷跳腳吸引火力。

宣易竟真覺得此計可行,轉瞬化為人形,二話不說就直直朝錦瀟渝奔來。

速度快得連蘇顏都未來得及攔住,錦瀟渝猛地瞪大雙眼,後知後覺地跑開,“哇啊啊啊——蘇沁平救命啊!”

在宣易即將抓住錦瀟渝之際,捆元繩瞬時出現,將宣易套住,牢牢綁縛。

宣易掙脫不得,而當他想再幻回本體時卻發現已然不行。他怒而瞪向始作俑者,“你故意的!”

錦瀟渝抖了抖,躲在蘇沁平身後,探著腦袋氣道:“不然呢?我壓根就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還真要等著你來虐待我啊?”

蘇沁平見實在與宣易無法溝通,又不能真與他鬥得兩敗俱傷,最好的辦法便是先如此制住他。

對付人身的宣易好歹比玄龜本體要輕松太多。

“你的仇敵不是我們。”

宣易始終是半分不信。

他誰也不信。

如今只要有誰闖入北溟海,他便一視同仁,將其全部視為進攻者。

蘇沁平搖搖頭,不再費口舌,扯了扯繩子一端,將宣易拉得一個踉蹌,而後轉身就走。

宣易往反方向作力,卻依然被迫向前,“你要帶我去哪?”

蘇沁平:“先將你綁走再說。”

聞言,宣易掙紮得更厲害了,“這裏是我家!我不走!你們這群混蛋!”

“喪心病狂!”

“邪魔歪道!”

“不得好死!”

蘇沁平:“夠了!”她的太陽穴都被吵得直突突。

她幹脆瞬移至宣易身側,摁著他的脖頸迫使他扭頭,“宣易,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這裏,看看北溟海!”

……

宣易沈默了,眼角落下斷線的水珠。

蘇沁平:“宣易,我知道這話確實殘忍,可是,此地已經不可再留。你若非要守在此處,早晚會在與邪氣對抗的過程中耗盡生機。”

宣易:“可我跟你們離開又能如何?我北溟海的子民、我的族獸、我的爹娘……我的一切都毀了。”

“我為何要走?不如與他們一同死去,至少我還能埋屍海底,魂歸故土。”

錦瀟渝喃喃:“宣易……你,你別這樣,你不是還要報仇嗎?”

“哈,”宣易自嘲一笑,“仇敵不就在眼前。”而他現在卻成了俘虜。

錦瀟渝無語,“都說了與我們沒有幹系!”

蘇沁平也是一聲冷笑。

宣易擡眼看她,似是想探究她這聲笑背後的含義。

“不是想報仇嗎?不是求死嗎?行,我們遲早要與那些家夥對上,到那時我將你扔他們面前,你去把他們一起拉入地獄,狠狠削掉他們的皮、抽他們的骨、撕他們的肉,也好過自己躲在角落裏靜待沒意義的消亡。”

說完這話,蘇沁平就完全不理睬他了。

蘇沁平同情他,卻也不代表要一次次放低自己的姿態去應和他。說不通的時候,拳頭就是硬道理,隨他吵去吧,她不想管了。

她自己亦是一堆煩惱事。

北溟海都是如此慘狀,她很擔心靠炎瑤山最近的金鯉族,還有她自己的家園椿溪山,會不會已經被圍攻?

神印之事沒有下落,邪氣之事更無解法。

種種擔憂縈繞心頭,蘇沁平實在不想再與宣易扯來扯去。

她幾乎想要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隨便吧,毀滅吧。

她蘇沁平也就一個腦袋四個爪子一條命。

隨那些惡心玩意兒發瘋造作去吧。都拼到這份上了結果全是壞消息,最終她也只能盡己所能護住椿溪山而已啊。

唉……

蘇沁平的低沈情緒如有實質,蘇顏想一想便大致能理解一些,她努力安慰道:“少主,我們已盡了全力,天道有序萬物有時,若天不給出路,若結果不可避免地朝著最壞的方向……亦非我輩之責。莫把樁樁大事皆壓在自己肩上。”

她家少主也不過才成年一年,已有如此魄力與膽識,遇事沖在最前,只因身為王之護衛的傳承者便將妖域的命運抗在肩上,視為己任。

嘴上說著只能盡力而為,然只要決定的事便總要拼命去做,不放棄一切可能性去嘗試。對錦瀟渝的信任、對少姑爺身上邪氣解法的求索、還有在雲豹族地所做之事……都在爭取那一絲一毫的希望。

甚至如今還要帶上這北溟海少主,不願看他與怨氣、邪氣度日,而後淒慘隕落。

蘇顏忽地道:“少主,我們回家吧。”

聽到這句話,幾人皆是心中一陣發緊。

宣易抿唇,他哪裏還有家?

錦瀟渝怔楞,他看向蘇沁平。

蘇沁平沈默半晌,有些出神,而後應道:“嗯,先回金鯉族,接我們的同伴。然後,我們回家。”

“回椿溪山,守住我們自己的家。”

而當他們行了半日,卻再遇熟人。

雲風見到蘇沁平,原本冷若寒冰的面上眨眼便掛起尋常笑容,唯眼神晦暗陰鷙似淬了毒,縈繞絲絲縷縷的黑氣。

更詭異的是,頸上系了一圈白色緞帶。

他笑道:“平妹,終於又見面了。”

*

被錦瀝青以禁術困住的黎落安陷入了漫長的混亂。

神識一會兒幽暗一會兒清明。

腕上的虎牙手鏈向他傳遞著溫度。“蘇沁平……”黎落安撫著那串帶有蘇沁平靈息的手鏈,不斷輸入靈力去感應它,接收它的反饋。

它的回應便是蘇沁平的回應。

始終閃爍著的手鏈昭示著蘇沁平的平安。

這點事實讓黎落安即便陷入混沌時,識海中的某處也依然堅守住最後一絲平靜。

可那絲平靜終在度過了一天一夜後,在手鏈閃爍的光芒忽地黯淡之時,迎來了風暴。

黎落安屏住呼吸,再次輸入靈力,手鏈回應給他的仍然是忽閃忽閃的黯淡之光。

這意味著蘇沁平定然遇到了危險,且已經威脅到了本源。

手鏈的異樣持續了幾息都未覆原,黎落安的識海中狂風大作,邪氣肆虐,叫囂著要將最後那片凈土侵占。好不容易能看出幾分碧色的眼珠再次被黑氣緊緊纏繞。

“蘇沁平……蘇沁平……”他的口中重覆呢喃著這個名字,心緒難寧。

最後,腦中只剩下唯一一個念頭——“我要去找蘇沁平!”

無論邪氣如何侵蝕,那片凈土自始至終都將其隔絕在外,就像是建立了一座無法被突破的結界。

那裏裝著蘇沁平,黎落安絕不會忘記的蘇沁平。

“黎小友!莫要沖動!”錦瀝青察覺出他的異樣,連聲勸道。

“太過激動容易加速邪氣的侵蝕,此禁術只能暫且壓制邪氣,讓你尚存意識。可你若在此期間令神識動蕩,邪氣便有了可乘之機,那就再無轉圜之地了啊!”

黎落安像是什麽都聽不到,被黑氣縈繞著的眼珠直直望向前方,一拳一拳不知疼痛似的,捶打在困住他的禁靈鎖上。他的動作帶起幾根極玄鐵鏈齊齊震動,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連串清脆而沈重的聲響,直擊得人耳膜猛跳,頭皮發麻。

“我要去找……蘇沁平。”

錦瀝青看著他愈發神志不清的模樣,心中焦急,除了期望這陣法能再多困他些時日之外,別無它法。

被邪氣侵蝕的黎落安一旦徹底失去理智,便極有可能大肆屠殺生靈以祭邪氣,到那時,便是無人可擋。後果不堪設想。

黎桐:“少主,蘇少主一定不希望你有事。”

聽到有人提起蘇沁平,黎落安的動作略一停頓,他轉向發出聲音的那人,“是她食言了,是她有事。”

語畢,他愈發用力地捶打,企圖砸破這困住他的禁靈鎖。

黎桐自幼跟隨黎落安,何曾見過他這般?向來嬌生慣養的矜貴孔雀,此刻雙拳都已血肉模糊。

“罷了……讓他去吧。”

“族長?!”

錦瀝青嘆息一聲,“這個陣……困不住他了,不出一日,便要被破開。與其讓他在這樣的對抗中失去神智,不如放他去追尋心中執念。”

黎桐擔心,“可是我家少主一旦走了……”

錦瀝青搖搖頭,“執念頗深者,邪氣掌控不了,只會影響他,不斷放大他的執念與欲望。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小蘇會是他唯一的解藥。”

在他們終於主動解開黎落安的束縛後,黎落安竟有片刻的怔楞,而後目不斜視,徑直離開。

蘇小希一言不發地跟上黎落安的腳步。

“別攔我。”黎落安一甩手便將蘇小希擊倒。

這是不屬於他的力量。

用來蒙眼的絲帶早已摘下,與虎眼手鏈一同綁在腕上。不過短短幾日,那邪氣早已在他眼中肆虐到看不清他原本的眸色。

只有念及蘇沁平之名時,原本的碧玉眸色才會閃現一瞬。

蘇小希捂著滲血的胳膊,紅著眼執著道:“少姑爺,少主囑咐我們跟著你、保護你,我定要誓死護衛你的安全!”

黎落安的嘴角下撇,“是她食言了……”

黎桐擋在蘇小希身前,直視黎落安的眼睛,他還想再爭取一下,“少主!請你留在此地吧,哪怕是為了蘇少主著想,若她回來時卻見不到你該怎麽辦?由我去……”

黎落安:“聒、噪。”

“噗——”

黎桐倒地,不可置信地回看向黎落安。

黎落安似是頓了頓,隨後只留下一句“別跟來”便消失了。

“安少主!”

……

黎落安循著空氣中幾不可查的屬於蘇沁平的氣息,一路往北。

身上的邪氣越來越重,從外表看,則是一團黑氣將他整個裹住,依稀可辨出一些身形。所有的生靈皆遠遠避開。

奇怪的是,邪氣既困住了他,也被他困住,分毫沒有洩出,去侵蝕外界之靈。

“蘇沁平……蘇沁平……”

黎落安沒有餘力去想自己的雙翼是何時能張開起飛的,有頑疾的下肢又是如何變得矯健有力的,心中唯有一個執念。

直到……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

那個“同類”身側有一頭負傷的白虎,奄奄一息,仍朝著那面上帶笑的家夥低吼。

雲風淡笑著道:“此陣可是專用來克制這些王之護衛傳承者的,它會一點一點吸收陣內生靈的精氣,讓他們陷入虛弱。誰讓他們血脈中有神獸精血呢?”

他偏頭俯視那頭惡狠狠盯著他的白虎,“想救你家少主?不到生機耗盡的一刻,此陣可不會停止運轉。放心吧,我總要留蘇沁平最後一口氣的,”他輕嘆道,“她可是我的好平妹吶。”

“至於你……呵,能不能活著見到那一刻呢?若是她看見你死在她面前,她會有何反應?我真……”

“誰!”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轉瞬掐上了雲風的脖子。

雲風瞪大眼睛,他恍惚間又回憶起了被蘇沁平轄制住,隨著溫熱的掌心一個用力,脖頸哢嚓一聲後天旋地轉的畫面。

如今那裏裹著白緞,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那刻骨銘心的一幕。

此刻掐住他脖頸的分明也是一只手的形狀,而那黑氣竟是邪氣,與他體內的出自同源,將那陌生的軀體團團裹住看不清面容。

“去死……”對面那東西發出古怪的聲音,雲風緊緊抓著他的手,與他的力道對抗,並費力地去聽那不知名物種的話語。

“去死……傷害蘇沁平的,都去死……”

一閃而過的綠色,雲風腦中忽地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總不可能,眼前這東西,是黎落安?

哈,怎麽可能……

然令他最驚疑不定的,是這東西分明被邪氣侵蝕,卻還留有一絲自我意識,或者說是執念,甚至也能利用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執念強過邪氣,便可反過來掌控邪氣。

雲風感受到了威脅。

不能讓這家夥成長起來!邪物之主,只能是他雲風!

躺在地上的蘇顏,大睜著虎眸,她不敢置信地盯著那一串透過層層黑氣隱約可見的虎牙手鏈。

少姑爺?

這已看不出身形、看不清樣貌的不知名生物竟是少姑爺?!

少主遇難,少姑爺身上邪氣肆虐……蘇顏幾乎要絕望了。

可當她從那黑乎乎一團的生物裏聽到蘇沁平的名字,她又莫名燃起了希望。

“蘇少主……被困陣中,救她……”

黑氣裏似乎有一雙眸子轉過來盯住了她。

蘇顏瞬間遍體生寒。

而下一瞬,她就被大量黑氣包裹住,入目皆是黑暗,沒有一絲光線。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那些黑氣竟如保護罩一般,將她裹在其中,既沒有再近一步觸碰到她,也讓外界無法對她施加攻擊。

蘇顏昏沈沈的大腦再也堅持不住,直接失去意識。

黎落安將那個喊著要救蘇沁平的未知生物護住後,推開身前的“同類”,徑直朝陣中走去。

他幹不掉這個“同類”,不想繼續浪費時間,他要去找蘇沁平。

而雲風竟也奈何不了他!

更不可思議的是,黎落安竟然能進入神獸困殺陣?!

怎麽會?他明明不是……

雲風擡手將身後一護衛甩過去,而後那身體“砰”地一下被陣法彈開。

為什麽……

雲風又讓焚麟去試。

焚麟正皺眉沈思,她亦想不通黎落安這異相的原因,但她也不想被雲風呼之即來。焚麟嗤笑一聲,“要說最有可能的,他與你的共同點不是最明顯?怎麽不自己去試?況且……”

她略一停頓,聲音裏帶著譏諷和冷意,“我有沒有資格進這陣中,你不應該是最清楚的?”

雲風沈了臉色,他深深地睨了焚麟一眼,後試探地跨出一步。

陣法毫不留情地將他逼退兩步。

雲風咬牙,“焚麟!去試!”

焚麟鼻尖冷哼一聲,但最終結果亦是一樣的。

焚麟:“執著這個做什麽,反正最終結果他們都是要被這陣法磨死的。”

雲風只是不甘心。

憑什麽世上竟還有其他妖獸能如他這般,不被邪氣掌控?又憑什麽,那家夥能視若無睹地隨意進入有著重重限制的法陣?那家夥比他強在哪裏?邪氣是不是還有別的用法是他不知道的?

雲風:“那個是黎落安?”

焚麟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你竟能猜到?是對情敵的敏銳?”

雲風:“呵。沒關系,手下敗將而已。”

焚麟:“哦……是麽。”她歪頭,意味深長地一笑。

黎落安往深處走去,腕上的虎牙手鏈有了更明顯的回應。可他卻迷失了方向,蘇沁平的氣息好像留在了各處,卻又哪個方位都不對。

他能感應到,偏又尋不著。

黎落安走著走著開始原地打轉,不知為何,體內的黑氣竟安分了下來。

他的眼神有些呆滯,只是一昧地念叨那個名字,“蘇沁平,蘇沁平……”

虛空之中——

“哦天吶,這黑漆漆的是什麽東西?”

“咦,他身上竟有真龍精血,卻並不融於骨血,怪哉怪哉。”

“能在邪氣侵蝕下保有一絲清明,未造殺孽,屬實難得。”

“看在也算是好友的子孫後代,又與我有緣……”

“罷了罷了,便贈他一場機遇,至於最終造化如何,便看他自己的了。”

陣法結界外無人看見,被困陣中者早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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