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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求求你,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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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求求你,不再……

京師好多年未曾下過這般暴雪。

而在這場暴雪中, 年邁的皇帝舊疾覆發,崩逝在勤政殿。

原本就粉妝素裹的天地,掛滿了白幡。

隨著舊主的故去, 這座宮城裏迎來了新的主人。

又是一年冬日。

方華殿內。

李岏指尖一抖,險些捏不住手中的文書:“什麽!”

他豁地站起身來,嗓音發幹:“你說什麽, 再說一遍。”

全福見他神色發白, 心中發突,愈發地躬下身來道:“宋娘子說, 她願意了。”

李岏再顧不得,拔腿就欲往隨雲殿方向跑,剛出方華殿的門, 便險些絆在門檻上。

幸得一旁高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岏方擺開他的手, 這才瞧見自己穿著尋常白色裏衣,行動間衣衫不整,忙止住了發顫的腿,與全福道:“快, 去給我備衣裳, 我要更衣。”

全福忙躬身應是,身後早有小太監飛奔去尋了衣裳來。

李岏瞧見呈上來的是黑沈沈的玄黑,不由道:“這麽深的顏色, 叫人瞧見心頭就不快。”

小太監忙去換了新的來,卻是一身素色, 皆是平日常穿的顏色。

哪知李岏卻沈著臉不說話, 小太監心中惴惴,轉頭卻瞧見全福捧了件菡萏粉色的織錦長袍,一時目瞪口呆眼前發黑, 這樣艷麗的顏色,主上幾時穿過。

全福公公莫不是糊塗了。

哪知李岏卻轉了神色,面上帶喜,也不等人服侍,自取了衣裳穿起來。

他穿完打量了一眼遠處的鏡子,鏡內的男子身型頎長,眉目模糊。

這一年來,她守著隨雲殿,哪裏也不去,他每日去陪她說話,下棋,在隨雲殿處理公務。

而今,時光流逝,她終於被他打動,同意嫁給他。

李岏心頭雀躍,目光下意識掃向自己的雙腿,不由想起她曾說過他的腿又長又直,穿這樣的顏色一定好看。

他一時面上發紅,卻來不及多想,又往隨雲殿奔去。

方進殿門,卻見她已站在檐下,瞧見他來,沖著他面上一笑。

他有多久未曾見過她的笑容了?

她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叫他心口發緊,一時忘了行動間雙手該如何擺動方是自然。

宋輕風見他行動姿勢怪異,仔細一瞧,竟是手腳同步,順拐了,到底忍不住真心笑出聲來。

李岏走上前來,站在檐下,仰頭望著她。

宋輕風止住了笑聲,又看向他。這才發現他穿了一身從未見過的菡萏粉色,更是襯得他唇紅齒白,眉眼俊美,顯出少見的爛漫模樣。

她看著他的模樣,一時移不開目光,心中狂跳。

直到目光下意識移到他的眼下,那裏原本是一粒手繪的朱砂痣,而今是一塊約略發紅的皮膚,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

她忙收回了心神,心口如被泥沙堵住一般窒悶。

李岏見她呆呆看著自己,就像一年多以前,那時她和他還都在一片美夢中,她對他一片迷戀,他再難抑制,一把上前抱住了她。

“太好了。”他狠狠抱著她,好似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血肉,他在她頸間低聲道,“你願意留下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我。”

他的呼吸噴在頸間,言語如炙熱的烙鐵,燙得宋輕風渾身發抖。

他感受到她的顫栗,將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頸間道:“宋輕風,謝謝你願意給我一個家,我們一輩子,永遠不分開。”

“這個世上,我們終於不是孤零零的兩個人了。”

他說著,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將她抱進就近的暖閣。

他將她放在矮榻上,密密匝匝的吻落遍全身,輕柔的動作轉而猛烈。

一個家?宋輕風腦中不斷飄飖著這個詞。

在室內燈火飄搖中,她餘光瞧見塞在桌案下的草蟋蟀。

這些已經幹枯發黃的草蟋蟀,瞬間又將她拉回到了那個夢裏。

那個女子一把扔了劍,捧著蟋蟀來哄著她。

她的身後,是戰火連天。

可她拉住了她的手,有了一個新的家。

在這一年裏,她便沈浸在這樣的美夢裏。



宋輕風看了看不遠處落在殿頂的烏鴉,挺立在屋頂上,傲視周圍卻形單影只。

腦海中卻閃過另一人的身影。

她下意識撫了撫胸口,心內默道,再也不見了,太子殿下。

方跨出門檻,卻突聽身後傳來喵嗚聲,隨之有重物落地砸響的聲音。

宋輕風下意識回頭,卻見原來是小白跳躍過來,在它身後,一只錦盒被打翻在地,裏頭的東西撒了出來。

宋輕風搖了搖頭,繼續往外走。

卻在瞬間,渾身如定住一般。

她艱難地扭過頭,雙目死死地盯著那撒在地上的東西。

她瞇了又瞇,終於瞧清。

盒內撒出來的,除了那把她配的假鑰匙,還有一個紙包裹的東西。

此刻那紙已松開,露出裏頭的一角。

泛黃的顏色,若隱若現。

她跨回門檻,卻感到腿彎處如凍僵一般,發出卡擦卡擦的聲響,只能僵直地一步步挪上前去。

包裹的紙張在她顫抖的手下發出脆響,一點點揭開。

裏頭一只枯黃的草蟋蟀裹落出來。

草蟋蟀黑漆漆的兩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

“送給你,別生氣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混亂的夢境如潮水一般湧來。

等她從草叢裏醒來,饑腸轆轆,卻不知為何渾身疼得厲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四處打量環境,確認是剛進東宮時做的那個夢,她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但她記得這個夢裏會出現那個小男孩。

果然因為渾身疼痛,她又四處張望,摔了個跟頭,再擡頭,便瞧見了那個穿著錦繡華服,卻渾身臟兮兮的小男孩,正低著頭呆呆地看著她。

宋輕風一眼瞧見他眼下的紅痣,鮮紅似朱砂一般。

這男孩小小年紀,卻一臉蕭瑟,瞧見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過來,他慌亂地伸出手來,想要遮住眼下的紅痣。

他囁嚅道:“這是,不小心。。”

宋輕風拉下他遮住紅痣的手,茫然問道:“你是誰?”

小男孩楞住了,打量了她好幾眼確認她是認真的,才問道:“你不記得我了?”

宋輕風搖了搖頭。

小男孩低下頭,木木地站著,像個小木頭一般,渾身的生氣似乎都消失了。

宋輕風道:“你也忘記你是誰了?”

小男孩道:“我也不知,我該是誰。”

“你家在哪?”

小男孩反問道:“家?”

見他這般神情,宋輕風牽住了他的手,如牽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面上卻假裝隨意地道:“那沒辦法了,只好我帶著你了。”

她醒過來時,大腦一片空白,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更沒有家,仿佛她是從這石頭縫裏突然蹦出來的一般,除了渾身的疼痛,心頭也無烏雲蔽日,壓得喘不過氣來。

在這荒郊野嶺,終於瞧見一個活人,還與她一般,失了記憶,也沒有家。

她自然不想放過他。

她抓著他的手安慰道:“跟我走,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

小男孩看著她,瞧見風吹來,將她發絲散亂落在面上,發繩早不知丟哪裏去了,她不斷地用手撥來撥去,他一聲不吭低頭掀起深綠色的衣擺,用力拉扯,扯出一塊破爛的布條。

他笨拙地用布條綁起了她的頭發。

她隨手摸了摸笑道:“你這衣裳不錯。”

說完牽著他的手,與他走了不知多遠,也不知過了多久,天氣漸漸冷了,野果終究難以裹腹,兩人年紀小,具都奄奄一息。

她餓中生智,一把拽過他脫了他的外裳,仔細洗了洗,可惜衣裳缺了一角,只能換些銀錢買饅頭。

拿到饅頭,他卻寧願餓著肚子,生了氣。

宋輕風哄騙他多時,他幾日都對她不理不睬。

宋輕風到底有錯在先,只好蹲在一旁,扯了路邊野草來,循著肌肉的記憶,編了一只草蟋蟀。

她將草蟋蟀送到他的面前蹦蹦跳跳地道:“別生氣了,看我給你表演,以後我給你買許多許多的漂亮衣裳。”

他繃了幾日的臉到底松動,接過了草蟋蟀拿在手中。

過了許多才如大人一般地道:“以後莫要再隨意脫旁人衣衫。”

宋輕風道:“我是瞧見你裏頭還有衣裳的,而且我給你買了件新的,只是粗布造的,不如你原來的好。”

他一時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衣冠不整,如何見人。”

他說起話來像是大人一般,摸到蟋蟀卻到底生了孩童心性,玩起來愛不釋手,上下仔細摸遍了問道:“這是你母親教你的嗎?”

“自然是。。”宋輕風話到嘴邊,便卡住了,母親?

她突然感到心臟狂跳,口幹舌燥。

我母親?在哪裏?

小男孩察覺了她的異常,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時閉緊了嘴。

他欲要安慰她,卻聽不遠處傳來馬蹄聲響。

兩人擡首看去,卻見煙塵四起,一大隊官兵正往此處來。

是尋他的人來了。

眼瞧著人越來越近,他急切地抓住她就往遠處跑。

兩人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得天昏地暗,險些背過氣去。

追在身後的聲音終於遠了。

小男孩皺了眉頭,他知道兩人躲得過今日也絕躲不得明日,若再這般下去,只會連累她,只是與她道:“明日我們分頭跑,你往西邊去,我往東邊去。”

宋輕風抓住他的手道:“在哪匯合呢?”

小男孩勉強扯了扯唇道:“在西邊的小鎮。”

宋輕風道:“好,我在西邊的小鎮等你。”

夜幕降臨,月光卻照進來。

無意中一陣金光閃過。

她看著他手中捏著草蟋蟀,卻隱約從袖口裏透出金光。這些日子他捂得嚴實,何曾露出來過。

她卻心中劇震,一把奪過他的手腕,瞧見一枚金鐲正纏在他的腕間。

她不及細看,只覺得口中一甜,頭腦一陣陣劇烈刺痛,天旋地轉。

暈過去前,只瞧見少年驚恐的眼神。

等醒過來時,卻正躺在他的懷中。

宋輕風看著他的臉,呆了片刻,而後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他,就往遠處跑,她的娘親,還在山上等她。

等她跑累了摔倒在山腳下,卻又忘了,只記得要往西邊去,去一個小鎮等人。

再後來記憶錯亂,混混沌沌,零零散散的記憶分不清真假。

那個與她從夏末走到深秋,倔強倨傲的小男孩,陪她走過最痛苦,最無助時候的小孩。

原來,是他。

宋輕風將草蟋蟀揣進懷裏,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方華殿。

順意見她來,忙迎上來笑道:“宋娘娘,您來了,陛下正在沐浴,奴婢帶您去?”

如今陛下要與她成婚,宮人都改了稱呼。

宋輕風扯了個笑,輕聲道:“不必了,不要驚擾了殿下,不,是陛下。”

說著她輕手輕腳來到後殿,果然聽見水響。

她在門外用力喘了好幾口氣,這才扒在門邊,小心往裏張望,卻見裏頭白霧繚繞,一人白衣拖地,正背對著門坐著,烏黑的長發披散。

順意說的不錯,他果然在沐浴。

而今已從池子裏出來了,全福正在給他絞幹頭發。

他背對著門,似乎正專心致志地低頭擺弄著手裏的東西。

宋輕風瞧見他的背影,一時心中狂跳,震地連扶著門框的手都微微發顫。

卻聽李岏低著頭道:“去隨雲殿瞧瞧輕風醒了沒?哎別去了你去了別又吵著她,她昨夜睡得不安穩,正該好好歇息。”

“叫膳房備些清淡的吃食等著,她午膳就用的不多,又睡了這許久,只怕餓壞了。”

“晨時她還說想吃外頭的那家醬鋪子,今夜月明,聽說西街的花市正熱鬧,她素來愛熱鬧,晚上便帶她去西市逛逛,你速去叫人備馬。”

全福含笑在一旁應著。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平日裏少言寡語,所說也多是政事,而今絮絮叨叨說著這些無關痛癢的話,叫宋輕風楞在門邊。

李岏說著說著,卻起身道:“好了沒,我去隨雲殿瞧瞧。”

全福忙攔下他道:“陛下,外頭天寒地凍,您發還未幹就出去,凍壞了可怎麽好。”

哪知李岏很聽勸,覆又乖乖坐下道:“也是,大婚臨近,我可不能凍病了。”

全福一下一下地與他絞著頭發。

方才站起來的時候,宋輕風終於瞧清他手中的東西。

是一根綠色的發帶,在他修長白皙的指尖纏繞來去。

是她的發帶。

宋輕風心中狂跳,手指下意識扒緊了門框。

正低著頭的李岏似乎聽到聲響,轉過頭來。

卻見門外空無一人,只有屋外的雪不知何時下了起來,落在屋檐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下雪了!”

下了雪,西街的花市會比往日更熱鬧,那頭的紅梅映著雪,在燈火之下如夢似幻,乃是京都冬夜裏的一大盛景。

他忙催促全福手腳快些。

和她一起出宮去玩的念頭一起,便打也打不住了。

雪越下越大,連帶著天色都愈發陰沈昏暗。

李岏從浴房出來,便興匆匆往隨雲殿去。

三兩步跑到隨雲殿,卻正碰見烏梅又綠都冒著雪方從外頭回來。

兩人瞧見他,雖心下惴惴,卻都面帶喜氣地行禮:“拜見陛下!”

李岏面上轉了溫和,嗯了一聲,見手上都捧了東西,不經意地問道:“拿的什麽?”

烏梅回道:“宋娘娘讓奴婢去尚衣局,囑咐按她要的樣式做新衣裳,奴婢們手腳快,畫了個樣子來與娘娘過目。”

又綠道:“娘娘說想吃昨日宴上的桃花蜜餞,叫奴婢去盯著先做出來,熱乎乎的才好吃。”

李岏不過隨口一問,並未放在心上,嗯了一聲便越過兩人。

方行了兩步,卻渾身一僵頓住了腳。

他忍住袖中劇烈發顫的雙手,問旁邊人道:“娘娘醒了?”

哪知站在一旁的侍衛奇怪地看了一眼,而後回道:“回陛下,娘娘不是去了方華殿嗎?”

李岏面色發白,冒雪飛奔進殿內,觸目所見,殿內空空蕩蕩。

她住在這一年多,屋內的一桌一椅連位置都未挪動過。

原來她從未想過要在此長住。

李岏感到冰水兜頭澆下,一陣陣冰寒,刺得他陣陣戰栗,幾日的歡愉而今全都化成利刃,刀刀刺骨。

她何止未曾想過長住,她答應要嫁給他,不過是騙他的。

只是為了找機會逃出宮去。

而今宮人全都知道她要成為新後,又有誰敢攔住她的去路。



果然有了身份,出宮城的路暢通的超乎想象。

宋輕風回望巍峨宮城,粉墻金瓦,和當日來時一般。她想起曾在白楚楚的桌案上瞧過這樣一幅畫,畫中的宮城正如眼前一般。

而白楚楚便在無事的時候,常常看著畫發呆。

她好奇詢問,白楚楚便指著畫與她笑道:“這是他的家。”

“那你為何不去找他?”

白楚楚笑道:“我在這裏,也是一樣的。”

後來她瞧見她將畫撕了粉碎:“他死了,我卻不能與他報仇。”

“為什麽?”

“哎,這些家國大事,說來覆雜了。。”她笑著大口喝了一口酒。

是啊,說來覆雜了。



李岏搖搖晃晃地轉身出來,眾人看到他的臉色如死灰一般,皆心下大驚。

“備馬!”

高守領命忙牽了馬來,他不待馬站穩,便一個翻身,雙腿狠力一夾,馬兒如箭一般飛馳而出。

馬疾馳,一路從宮禁出了京師。

風雪大盛,雪花不過片刻就糊住了他一頭一臉,將他整個人包成了雪人一般。

冰雪凍住了頭腦,他看不清前路,只感到眼前白茫茫一片,渾身早就麻木失了知覺。

只能無意識地一聲聲驅使著馬向前,再向前。

就快要追到了。

可是四野茫茫,她成心要躲著他,他又要去哪裏追她?

卻在這時,聽到高守的聲音遙遠又模糊地傳來:“陛下,右面!”

李岏猝然轉頭,瞧見極遠處一個人影,正往遠處飛奔。

他冰凍的心生了絲活氣,感到胸腔裏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狠命一抽,馬兒爆發出最後一絲神勇,往右狂奔而去。

近了,近了!

前方的人顯然聽到身後聲響,似乎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即便隔著漫天風雪,這個眼神從風雪裏飄過來,落在他的身上,叫李岏眼眶發熱。

是宋輕風!是她!

他發了瘋一般抽打著馬腹,馬發出長嘶,喘著粗氣,與他自己的混合在一起。

兩人的距離越發地逼近,他這才瞧清對面的一匹馬上是兩個人,那兩人共乘了一騎。

而宋輕風縮在對方的懷裏,只有一只小小的腦袋,從身後人的肩頭處露了出來,一雙黑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又消失不見了。

李岏目眥欲裂,血紅的雙眼在風雪裏格外的瘆人。

對面的馬乘了兩人,速度自然也比他慢了許多。

李岏死死盯著對方的後背,飛馬上前,誰知突然馬身劇烈一頓,一聲長嘶後蹄揚起,巨大的慣性將他甩了出去。

跌落中他只來得及抽出腰間長劍,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插入雪地,才生生止住了滾落的速度,縱然如此,他還是摔得一頭一臉的雪,混著雪地下的汙泥滾在身上,肋骨處隨之傳來劇痛。

李岏忍著劇痛,狼狽地自雪裏擡頭,卻見前面兩人越行越快,就要消失在眼前。

他咬牙想要再爬上馬,可馬已被絆倒,躺在地上喘著粗氣,顯然也傷得不清。

侍衛們也早被他遠遠地甩在身後。

天地一片寂靜。

李岏再忍不住,狠狠抓著滿地的積雪,對著遠去的背影大喊,“宋輕風!宋輕風!你回來!回來!朕命令你回來!”

身影未有半刻停頓,他大叫著,轉了哀求:“回來。。求你,求求你,不要拋下我。。。”

聲音淹沒在風雪裏。

那顆黑黑的腦袋卻再沒有冒出來,連最後的告別都不願給他。

對面的人一甩馬鞭,兩人一騎竟直直地消失在視野裏。

天地一片潔白,很快就掩住了行過的痕跡。

李岏跌坐在地,眼睛酸澀地再看不見身邊的一切,只餘臉上雪水融化,順著臉頰滾落到衣領裏。

他徒然地張開手心,裏頭躺著幾粒色彩斑斕的糖。

“求你,”他喃喃地道,“不要拋下我。”

突然一陣風起,有東西從他們消失的方向飄來,飄飄蕩蕩落在他的眼前。

他凍得麻木的手伸出,落在指尖的,是一根綠色的發帶。



“嗖!”

箭矢劃破空氣,發出幾聲銳響。

“中了嗎?”

“風兒姐姐出手,哪有失手的道理。”說著話音落,對面幾個騎馬的悍匪,手中鋼刀落地,自馬背上滾落下來。

宋輕風收了手中小弩,與小雲道:“回去吧,今夜就在這裏過夜,估計還會有人來。”

自打北戎的四皇子得了鎮國玉璽,登上了北戎皇帝的寶座,北戎的內亂便再未停住過。

據說這位四皇子有勇無謀,而他幾位哥哥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燈,因為一塊玉璽,叫他得了寶座,眾人自然不能臣服。

只是天色漸冷,總是有耐不住苦寒的北戎人來邊境騷擾。

兩人騎著小馬,一路往林深處走。



“主上,在那處。”

馬上的人轉過頭,盯著遠處發呆。

高守道:“屬下已派人查問過了,那位傳說中的女神箭手,最近便在這處出現過。”

他還未說完,卻見李岏已拍馬飛奔而走。

高守忙帶著人追上。

近年,邊境出了位女神箭手,據說出箭百發百中,有北戎侵擾的地方,便有她的身影。甚至有傳言說,這是消失了多年的白馬戰神回來了。

聽聞消息,李岏不遠萬裏來了此處。

果然在眾多侍衛的搜尋下,李岏很快看見那個女子。

她騎著一匹白色的小馬,自遠處慢悠悠地走來,長發束在中央,發尾在晚風中飛揚。

七年不見,她早已褪去了稚氣,長成了一個大姑娘,因為常年的風吹日曬,皮膚有些發黑,面上透出紅。

李岏握著韁繩的手死死地握緊,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這麽多年,他不敢來尋她。

那一夜,她頭也不回地跟著李嵐走了,他們只怕早結婚生子。

直到今年,他遇見了李嵐。

或者說,李嵐主動來尋了他。

他才知道,自打兩人離開京師後,宋輕風一個人悄悄地走了。這麽多年,連李嵐也不知她在何處。

李岏看著人越走越近,卻在離他還有數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顯然宋輕風也發現了他。

她一時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怎麽也想不到,他本該高坐宮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怎麽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只是此刻,馬上的他已是成年,一如既往地高貴,即便是穿著普通的衣裳,也難以掩蓋通身的氣度。

她雙眼發花,用力揉了揉,對面的人居然還在,不是做夢。

宋輕風按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停在了原地。

李岏打馬上前來,兩人都瞧見了對方的模樣。

宋輕風想起很多年前,那粒落在屋檐下的血,他背部的傷好似還在眼前。

多年不見,似乎都變了,又似乎沒變。

以至於宋輕風自然地問出:“你傷好了嗎?”

李岏自然地點頭道:“好了。”

宋輕風也點了點頭,低下頭看著腳尖,踢了踢腳蹬,兩人一時無話。

“再見。”李岏道。

耳邊傳來馬蹄聲,她驚訝地擡頭,卻見他已當先拍馬走了。

宋輕風看著他消失在遠處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次重逢短暫地叫她心驚,原來只是恰巧遇見嗎?

一旁的小雲道:“風兒姐姐,我們回去吧。”

宋輕風回過神來,點了點頭,也翻身上馬,馬鞭甩起,卻到底忍不住回頭,瞧見遠處煙塵四起,人已成了一粒小黑點。

她搖了搖頭,他們分別已是七年,而他們曾相處的時間,卻不足兩年,所有的過去早就煙消雲散,他淡忘了她也好。

何況而今他身份不同,出現在此已是冒著極大的風險,而今走了好,別再到這裏來了。

宋輕風回了營地,與眾人商議明日之事。

不知不覺又過了幾日。

這日眾人人追著游寇走到邊境荒郊野外,天色已晚便在當地安了營,半夜宋輕風從睡夢中驚醒,感受到腳底的震顫。

她心中一驚,翻身而起,輕聲叫醒了眾人。

眾人尋著聲響摸黑過去,卻見遠處外火光沖天,一支不知何處來的北戎散兵,正被一群村民圍住了。

她與幾人打好暗號,設了埋伏。

不過幾個冷箭發出,北戎人已是驚慌失措,好些人滾落下馬。

正要換個地方,哪知突然不知從哪裏哭著跑出兩個睡眼懵懂,三四歲的孩子,正沖向北戎人。

宋輕風顧不得多想,沖上前去,一把將兩個孩子抱進了懷裏。

她躲在暗處射箭,本極是優勢,而今突然暴露出來,離北戎人極近,乃是大忌。

等北戎人反應過來,一把舉起刀來向自己砍來。

可宋輕風自己手裏抱著兩個孩童,若是松開手去擋,孩子必會暴露在敵人的刀前。

電光火石間,她知道自己此次兇多吉少,只能盡力彎下腰來,將兩個孩子護在懷中,腦海中飛快地道:“對不起啊,再也見不到了。”

若是早知今日,前日相遇,她便該與他多說幾句話。

刀劍入肉的聲音響起,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未出現。

宋輕風睜開眼,卻見一道頎長瘦削的白色身影站在身前,將自己完全地籠罩在了身後。

黑暗裏李岏轉過頭來艱難地開口道:“還好我來得及時。”隨著他的話語,有血自他的唇邊溢出。

而身旁人驚恐的聲音此起彼伏:“主上!”刀劍拼殺愈發激烈。

是高守帶著人到了。

宋輕風目眥欲裂,松開了孩子一把抱住了李岏。

這才發現他的胸口,插著那柄本該在自己身上的刀!

鮮血正自那傷口處汩汩而出。

宋輕風拼命用手去按,卻怎麽也按不住,而李岏的臉上已血色盡失,蒼白羸弱,她驚恐地大哭起來:“不要死,你不要死。”

李岏卻艱難地擡起手來,擦了擦她的眼淚。

他指著遠處的身影道:“現在你們自由了,想怎麽在一起就怎麽在一起。”

宋輕風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李嵐砍下敵手的頭顱,此刻正向他們走來。

宋輕風收回目光,緊緊抱住李岏,突然想起什麽來似地道:“別怕別怕,我這裏有藥,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說著就慌亂地自懷裏掏藥,哪知緊張中,從懷中掏落了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什,只是沒有藥。

她便撥那堆雜物邊哭道:“明明還有的,我記得還有的。”

“別找了,沒用的。”

李岏卻自她掏出的一堆雜物裏取出一個白色的面人來。

沒想到這麽多年,這枚面人早就幹裂變形,只是面人的嘴角,還緊緊抿著,掛著不情願的神情。

他看著這個與李嵐八分相似的面人,一向冷漠的面容松動,似乎露出委屈的神情來:“宋輕風,我不是誰的替身,我只是嫉妒他,比我先遇到你。”

宋輕風找藥的手停下來,覆又抱住他道:“不,你從來不是誰的替身。”

說完卻見李岏雙目緊閉,額上冷汗汩汩而下。

她抱著他,心頭充滿了恐懼。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死在自己前面,她在邊境這幾年,知道他在京師做皇帝,必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日子,便足夠了。

可沒想到,他哪裏有一個皇帝的身型,渾身瘦得只有骨頭,而今又要為了自己死在這裏。

若是可以重來,幾日前重逢,她該抱一抱他,與他說一說這些年她的所經所歷。

聽他說一說,這些年他過得怎麽樣。

只是而今這一切都似乎都晚了。

李嵐已飛奔到近前,將人從她手裏抱走了,宋輕風感到空蕩蕩的懷裏,舉目四顧,一片冰寒。

好在在李嵐的一番精心調養下,李岏的傷勢慢慢恢覆過來。

這日宋輕風煮了滿滿一鍋粥去看他。

卻見他靠坐在床頭,微瞇著眼睛看著她進來。

他拍了拍床邊,宋輕風端著飯盒坐在一旁。李岏卻一把抓過她來,重重地吻落在她的唇上。

“殿下!”

李岏松開一瞬,輕聲道:“叫我的名字。”

“玩,玩完?”宋輕風不確定地道。

在她窒息前,聽到他的聲音在耳邊低語:“我記得幾日前你說,只要我活下來,便要嫁給我。”

“這次,是不是又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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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煙花][玫瑰][煙花]

對不起之前追文的寶寶,斷更再續確實有點難。三次元經過一年的搓磨,現在算是得心應手些了吧,加班也少了,哦耶!

下一本《女扮男裝掰彎太子後》,再重逢~

沒心沒肺千金*被逼瘋的白切黑太子|極限拉扯|強取豪奪

定遠侯唯一的女兒林思渝,玩膩了京師,撒潑打滾之下,終於女扮男裝入了大名鼎鼎的鹿鳴書院。

書院裏一水的少年郎君,各個品貌不凡,談吐不俗,叫她流連花叢,樂不思蜀。

多日之後新鮮勁過去,她將目光盯上了書院最神秘的少年。

那少年膚若白雪,宛如明月。傳聞其身份極貴重,連院長都對他畢恭畢敬,平日裏從無人敢靠近。

有人慫恿她:“若你能拿下他,哥們請你吃春風樓的大席面。”

林思渝摩拳擦掌,死纏爛打,終於叫那冷冷的少年紅了臉。

多月之後,少年目中隱約含淚,似下了天大的決定:“雖然你是男子,我也想與你在一處!”

林思渝卻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我不過玩玩,你別當真。”

少年目瞪口呆,嗓音寒涼如水:“玩我?你是在玩火自焚。”

……

一日她在宮宴上正與親王世子相看。

遠處卻轉來盛大的太子儀仗。

隔著雨簾,她瞧見正中端坐的男子,一身玄色衣裳,滿身華貴。

只是面容這樣眼熟?不正是前日死死抓住自己,求不要拋棄他的衛淩?

儀仗從身旁過,他看也未看她一眼,卻關押了親王世子。

殿深處,他微涼的手一寸寸撫過她顫抖的肌膚,目光如火:“我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當了斷袖,結果你居然是個女的??”

“渝渝,你既招惹了我,便只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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