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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她曾有過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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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她曾有過婚約?

回宮路上, 下起了雪。

宮門口聚了一日的人已全都散了,只餘滿地雪白。

耳邊傳來炭火的嗶啵聲。

李岏放下車簾,車廂內重又陷入宮燈和炭火的光影下。

他到底忍不住轉頭看向一角。

車廂的角落裏蜷縮著的女子, 雙手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無聲無息, 連呼吸都似聽不見。

這一路她便都這般模樣。

不言不語, 也不看他。

李岏壓下心中的不安,伸手過去拉她, 好在宋輕風還是那個姿勢,也沒有閃躲。

這車內炭火燒得旺,原該是暖和的, 可此刻只覺得觸手冰冷如鐵, 不似人的溫度。

他忙將一旁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又將她的手握緊,下意識貼在自己的胸口處,汲取暖意。

宋輕風只是低著頭, 如泥雕木塑一般, 任由他這般動作。

李岏見她不反抗,心中升起一絲希冀,開口道:“我並非有意要騙你, 今日之事是有些誤會。”

他頓了頓接著道:“今日我瞧你歡喜模樣,不忍心傷了你。”

“我今日將你帶進王府, 並非有意想要欺瞞或是故弄玄虛。”

“。。武勳大典之上, 她受萬人所指,眾人所棄,這些惡意中傷, 栽贓嫁禍,乃是這權勢場裏最常見的骯臟手段,不想一日會被波及在她的身上。”

“只那時我年幼,並未在場,未能親眼目睹當時情形。”

怒火從腳底竄起,宋輕風只覺得雙頰如滾沸了一般,她瞪著面前的人道:“她父兄皆戰死在沙場,她自己的一切也都獻給了西北,獻給了邊境,出生入死多少回才換來的大家的安寧。回京就要受到這樣的汙蔑嗎!”

“這樣拙劣的栽贓,只要隨便一查,就能還她清白!”

哪知李岏卻不言語。

她不知那時情形,可從而今結果來看,白楚楚至今未曾還得清白,甚至在這世間的痕跡,都快被消除了幹凈。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久還沒人她清白!!那些村民必是北戎人假扮的!不然她不會下殺手!”

李岏搖了搖頭,只是道,當時在眾人一系列證據之後,白楚楚的面容越來越白,連挺立的身姿都漸漸委頓下去,面對眾人的指認,卻選擇了沈默。

宋輕風屏住呼吸,她一時如置身在那時的臺下,瞧見臺上的女子面容雪白,飛揚的發絲倔強地飄著,宮中烏雲壓頂,人心向惡,她在西北浴血奮戰,卻在這半生守護的京畿繁華地被打落塵埃。

威名赫赫的白馬戰神,徹底成了人人喊打的十惡不赦之人,勾結北戎,殘害百姓,一時宮中禁衛出動,她卻從宮中眾人的圍殺中逃了出去。

宋輕風腦中冒出那個一直在夢中的黑夜,那個黑色的巷道,她拼命地跑,摔了無數的跟頭,身後的刀光劍影如影隨形。

便是這一場圍殺嗎?

李岏道:“她逃出之後,最後出現之地,便是鎮北王府,那間閣樓。”

“沒人知道如此危急時刻,她為何去了那裏,但是,她在那裏的墻壁上,用血所書,留下了一幅畫。”

“一幅畫?”宋輕風低下頭,喃喃念道。

眾人也皆不解,認為這畫是她留下的秘密暗號,用於聯絡北戎奸細的秘信。

只是眾人研究了半日,也在閣樓四處守株待兔了好些日,卻未從中得到半點消息。

只是後來寧旌再不許人踏入那閣樓半步,派人日夜守在那處,如瘋了一般,這些年即便是陛下身邊的人靠近,也是打殺。

“畫呢?”

李岏沈默,他原以為此次能順利帶宋輕風進入閣樓,是寧旌他已釋懷了。不想他居然舍得,將那畫都拓走了。

即便是他也沒有把握能讓寧旌將畫交出來。

“我並未有意欺你,那確實是她最後出現的地方,只是後來便再沒有消息了。”

“傳言中有人說她在宮中受了重傷,出去不久便死了,也有人說她逃去了北戎,這些年一直有人秘密四處打探她的下落,皆沒有消息。”

“我原也不確定她的去處,直到她的女兒突然出現。。”

說到此處,宋輕風突然擡起頭來。

他看著她面容發白,眼中雖沒有淚,卻透出一種叫人心驚的神色。

李岏的話卡在喉間。

宋輕風啞著嗓音道:“白窈窈?”

那時他拋下發著高燒的她,連夜回京,便是為了來救她。

李岏點頭道:“她這些年一個人過得很苦,若是她母親還活著,如何舍得讓這唯一的寶貝女兒流落得這般模樣。”

唯一的寶貝女兒。

言下之意,白楚楚是真的死了。她死之後,唯一的女兒無依無靠,飽受流落之苦。

宋輕風在他懷中的手顫了顫,有些不死心,又有些猶豫道:“有沒有可能,你們,你們認錯了人,她果真,果真是白楚楚的女兒嗎,會不會。。”

李岏道:“她與母親,本就生得幾分相似,再者,她所記少時之事,皆吻合。”

宋輕風直起的背低了下去。

他是太子,必有的是手段確認她的身份。不光是他,蘭哥哥也是如此。

他們怎麽會在此事上認錯人呢。

她一時感到腦袋隱隱發痛,腦中不斷閃過白窈窈嫌惡的面容,質問她搶了自己的一切,可自己問時她又閉嘴不言,只是恨恨地看著自己,又不時閃過那個女子笑著拍了自己的頭叫乖女兒,最後騎馬飛奔而走的背影。

李岏瞧見她面色越來越白,臉上現出痛苦之色,他忙問道:“你怎麽了?”

眼見宋輕風如此模樣,李岏埋在心底的不解冒了出來。他原以為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李嵐,想到她為了那個人可以冒險不顧一切,他便不願細想,不敢深究。

可而今,似乎哪裏錯了?

李岏到底忍不住問道:“你到底與白楚楚,又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宋輕風擡起頭剛要開口,卻突然不知哪裏想起輕微樂聲,低沈嗚咽,似隔得很遠,又似就在左近。

她豁然看向車壁,

外頭的塤聲,斷斷續續自風雪裏飄過來,婉轉悠揚。

是蘭哥哥。

她顧不得發麻的腿,一把掙脫開他的手,推開車窗就要往外頭雪地裏跳。

肩頭上的衣裳滑在地上。

李岏反應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跳車的動作。

他的力氣極大,任憑她如何掙紮也掙脫不開。

宋輕風眼眶終於發紅,頭也不回,用力吼道:“放開我!”

隨著她的話音,李岏反而愈發用力,當即也顧不得其他,兩手狠命一拉,將她拽倒進了車廂。

啪地一聲關閉了車窗。

掙紮間燭火晃動,車廂瞬間變得逼厄狹窄。

宋輕風咬牙掙紮,卻突然車外傳來聲響,是宮門守衛的聲響!

若進了宮門,就來不及了!

宋輕風心中發涼,怒不可遏地道:“是你食言在先,欺騙於我,放我走!”

李岏的喘息聲就在附近,並未開口分辨,卻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宋輕風用力地扭動卻掙脫不開,索性趁勢狠狠咬了上去。

可直到她咬得牙都酸了,口中血腥之氣蔓延,對方卻絲毫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宋輕風邊咬邊擡頭,狠狠瞪了過去,卻瞧見他眉頭隱有痛苦之色。

“不放。”斷斷續續的聲音自他口中溢出。

幽幽燈火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

宋輕風心中一突,不知為何松了口。

李岏不顧滿嘴的血,只是一把攬過她道:“你答應過我,不會跟他走,你難道是騙我的嗎?”

他再也沒有能誘使她留下的理由,若她此次走了,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傳來支呀聲,厚重的宮門已合上,連帶著塤聲也被隔絕在外面。

宋輕風一把推開他,跌坐回車廂裏。



風雪連下了好幾日,隨雲殿內外鋪了厚厚的一層雪。

連帶著外面的熙熙攘攘也被隔絕。

烏梅在檐下抖了一頭的雪,這才進門,先是鬼鬼祟祟地瞧了瞧,果然瞧見矮塌邊上,一個人影埋頭坐在地上。

她凍得通紅的臉發了愁,咳嗽了一聲而後大聲地道:“聽聞外頭的人鬧得愈發得兇了,太子殿下連宮門都不能出,方才去尚藥局的路上,就聽好幾個人在小聲議論呢。”

說完用力跺腳道:“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咱們太子殿下這麽清風朗月的人物,怎麽被這些人這般汙蔑潑臟水!”

她鬧出這般大的動靜,又勾頭瞧了瞧,不想宋輕風還在蹲坐在地上,低著頭忙活著,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烏梅如洩了氣的球,走上前去,見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草蟋蟀,比昨日又多出了許多,不由擔憂地看了一旁的又綠。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悄悄退到了檐外頭。

又綠忙抓住她道:“你卻確實將娘子生病的消息遞出去了?”

烏梅道:“那可不,早就送出去了,太子殿下可來過了?”

又綠搖了搖頭:“而今太子殿下諸事纏身,哪裏有空過來。”

烏梅不說話了,而後嘆氣道:“又綠,你覺不覺得,而今瞧見那滿地的草蟋蟀,叫人心裏發怵的慌?”

“誰說不是,這都三四日了,娘子這什麽也不做,光在那編這東西,我瞧太子殿下一日不來,娘子便要一直這般下去了。你不知道方才你走了,娘子問我,有沒有做過夢。”

“夢?什麽夢?”

又綠一張臉慘白地道:“我照你的囑付一直尋娘子說話,可娘子全都充耳不聞,直到我問她,您怎麽會編這個,誰教您的。不想她突然就睬我了。她說她也不知道自己會編這個,就是突然做夢夢見了,所以試了試,結果真的會。”

“她還問我,有沒有做過類似的夢。”

烏梅通紅的臉上也泛了白,緊了嗓子道:“我瞧這新抓的藥也不頂事,要不我還是去稟告全福公公,能不能尋個欽天監的來看看吧,娘子這模樣,莫不是這裏,”她說著小心比劃了一下腦子,這才道,“不太正常了。”

又綠紅了眼眶道:“娘子此番出宮去,定是觸怒了殿下,這可如何是好。”

烏梅道:“那太子殿下不來,咱就只能想辦法叫娘子主動去了。”

屋內宋輕風不知外頭兩人的竊竊私語。

她打完手中最後的結,仔細瞧向剛編好的草蟋蟀,心中松了口氣。

自前幾日回宮來,她每日皆做著同樣的夢。

夢裏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模樣,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很小,渾身發抖,蜷縮成一團,腦袋裏一片懵懂,滿鼻都是血腥之氣。

而一女子將手中長劍一扔,在她面前蹲下身來,隨手扯來身旁的兩根野草,野草在她靈動的手指間一翻飛舞,一只活靈活現的草蟋蟀便落在她的掌心。

她捧著草蟋蟀伸過來,草蟋蟀在她掌心如活了一般跳了跳,她道:“哇,小妹妹,它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

“現在你們是好朋友拉,它叫你別害怕,會一直陪著你呢。”

宋輕風頹然地看著滿地自己編織的草蟋蟀,與夢中的如出一轍。

這些年,她從未編過草蟋蟀,可等自己拿起草來,手指便如有記憶一般。

她終於相信這個夢是真的。

若她的夢是真的,那夢裏的那個女子,自然也是真的。

可為什麽後來,草蟋蟀她不記得了,連這女子,她也忘了。

宋輕風倚靠在矮榻邊上,看著窗外白雪皚皚。

想到李岏所說當年之事,只有寥寥數語,卻已可想知那時的驚心動魄。

只是她到底去了哪裏,自己那時又在哪裏?

宋輕風下意識纂緊了腰間的荷包,觸手是熟悉的堅硬。

她想起荷包裏的那塊玉,霍地從矮榻邊站起身來。

所有的夢都虛無縹緲,這是與她的夢有關的唯一東西。

烏梅又綠不妨,突見宋輕風自屋內飛一般跑出來。

兩人還來不及叫她,卻見她已一溜煙奔著外頭去。

烏梅顧不得,也拽著裙擺追上去,直追到殿門口,果然瞧見宋娘子已被攔住。

宋輕風聽見聲響,轉過頭來控訴道:“他們不讓我出去。”

烏梅尷尬地看了看守衛,這隨雲殿,裏裏外外都被圍住了。

只她每日有一次出入的資格,就這還要經過層層查問。

宋輕風見烏梅支支吾吾,已明白過來,而今自己是被關在了這裏。

她看著面前緊閉的殿門,下了幾日的雪,早將這隨雲殿裹成了冰天雪地,也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想來他是怕自己混出宮去,或者蘭哥哥再像上次一般進宮來尋她。

他是準備這般關自己一輩子嗎?

宋輕風與守衛道:“我不出去無妨,但我想讓太子殿下來見我。”

守衛面面相覷,其中領頭的拱手道:“太子殿下日理萬機,小人等並不敢去打擾。若是殿下想見您了,自然會來,宋娘子不妨在此好好等著就是。”

眾人嚴陣以待,以為她必要糾纏一番,宋輕風卻抿嘴不說話了。

一旁烏梅打量了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您別難過,只因近日災民之事鬧得兇,太子殿下正是忙得緊,一時顧不到也是正常。。”

她說著聲音漸小,近幾日聽聞外頭的事鬧得太兇,太子殿下連出宮都難,這幾日一步都未離開過方華殿。

她方才出去的時候,還隱約瞧見殿下一個人站在閣樓頂上呢。

但是這隨雲殿分明就在方華殿隔壁,殿下都未曾來看上一眼,唉。。

宋輕風也不再多言,轉頭就回去了。

誰知跑到院子的樹根下,一腳鏟開地上的雪,又不知從哪裏掏出個鏟子來,蹲在地上就哼哧哼哧挖了起來。

烏梅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原以為娘子好些了,怎麽又挖起洞來了!

她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與宋輕風勸道:“娘子,您不若做些點心,奴婢尋個機會送去方華殿給全總管,殿下近來。。。”

而今宮裏宮外風言風語,傳得沸沸揚揚,這事實在非同小可,這幾日又愈演愈烈,如今東宮的人出去,都揣著小心,心中到底生了幾分不安來。

宋輕風自顧埋頭挖坑。

太子,她自是不擔心的。

她不知道這背後藏著什麽樣的陰謀,但她了解太子。他年紀雖輕,卻心思深沈,從不會吃虧,而今他還未反擊,必是背後盤著什麽手段。

她一時覺得可笑,這樣的人,哪裏還用得著自己的擔心?

她當初已與蘭哥哥離開此地,便不該回來!想著手下愈發用力,足足挖了近兩尺深的洞來。

而後一把扔了鏟子,就跑屋內,將散落滿地的草蟋蟀兜了個滿懷。

在烏梅又綠二人震驚中,一股腦將一兜的草蟋蟀埋進了洞裏埋了起來。

嘎嘎瞧見來湊熱鬧,一腳昂首站在剛砌好的土堆上,寒風吹過,場面實在有些瘆人。

又綠險些被嚇哭了。

宋輕風摸著荷包裏堅硬的東西,冷著臉在樹下站了良久,轉身又自案上拿起那只好久未用的弩來。

宮墻雖高,卻四四方方,不遠處殿宇樓閣,密密叢叢。

總算瞧見件正常事,烏梅喜上眉梢,慌忙與又綠去尋自己收藏的殘葉。

先頭娘子練弩,不射靶子,皆是射的落葉,而今冬天,好在她早有準備。

宋輕風並不等她們,只是站在檐下,舉起弩箭,雙目瞇起。

萬物皆靜,輕風之下,傳來細微丁零脆響,宋輕風擡眼,對著遠處的檐角就射了出去。

只聽“叮”地一聲剛起,第二支箭已接踵而去。

不消片刻,便聽嘩啦啦四處鐵馬,皆在空中激蕩,整個宮中皆是清脆聲響。

烏梅又綠驚地懷裏捧著的枯葉散落了一地。

還未及說話,卻聽不遠處一聲巨響,殿門被人用力撞開。

一道黑影疾馳而來,一把扣住了宋輕風正搭在機弩上的手,搖搖欲發的箭弩被攔了下來。

“你做什麽!”

李岏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壓沈著嗓音不可置信地道:“你瘋了,那是勤政殿方向!”

宋輕風放下了弩箭道:“殿下來得挺快。”

話音落,卻聽門外傳來沙沙腳步聲,高守攔在門口,看不清殿外的情形。

宋輕風想甩開他的手,哪知對方卻越纏越緊,她無法,只能低了聲音道:“疼。”

“你還知道疼!”李岏面上生了怒氣,到底松了手,卻咬牙切齒地道:“若我不來得這般快,你還站在這裏喊疼嗎!這是皇宮大內,不是兒戲的地方!”

宋輕風揉了手腕,道:“若您不關著我,我會這樣嗎?”

“你。。”李岏無語。

“您若是一直這般關著我,保不齊我還會做出什麽事來。”

“你!”李岏看著她面上少見的冷笑,心中打了突,知道她什麽都做得出來,再沒有方才氣焰,只是道:“你若是氣悶,就在周邊轉轉,但要有人跟著。”

宋輕風轉身就往外走道:“知道了。”

李岏見她幾日不見自己,而今又這般幹脆利落地就走了,連多一眼都未曾瞧向自己。

他趕上前去,想要去拉她的手,可卻只摸到袖口,她便走遠了。

李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忍不住追上前去。

卻見宋輕風一路埋頭,走到西院的花樹旁便停住了。

這樹冬日裏蓋了一層白雪,瓊枝玉葉一般,她看著樹根,想起在樹根下挖出來的錦盒。

若是夢中所記不差,這錦盒便該是她親手埋下去的。

裏頭裝了那半塊玉。

李岏便看著她,這才發覺竟許久未曾好好打量她,她的一雙黑眸,映著遠處殘雪紅墻,叫人不自覺被吸引進去。

宋輕風回過神來,便瞧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忍不住心中一跳,轉回頭去。

風中傳來喧囂聲,外頭的吵鬧居然都傳到此處來了。

宋輕風轉頭看他眉眼間全是蕭索之意。

她這才發現他這幾日清瘦了許多,少了上位者的倨傲,卻多了絲疲憊。

李岏卻上前,輕聲地道:“宋輕風,若我果真萬劫不覆,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宋輕風避開他的目光,扯著衣角狀似無意地道:“聽聞這樹是您親手種的,您最鐘愛。”

李岏看著而今已一人高的樹道:“這是剛入東宮時。。”

這是哥哥李嵐曾養在紫晨宮的樹,因與他名字同音,一向鐘愛異常。

而他那時年幼,卻被安排搬到這冷寂的東宮,他在紫晨宮外偷偷地哭,李嵐便送他了這棵蘭樹。

李岏接道:“談不上鐘愛,不過是他曾喜歡的東西,既來了東宮這麽多年,便留下了。”

宋輕風轉頭與李岏笑道:“所以殿下對我,也是這般嗎?”

“什麽?”

“您這般身份,可以姬妾如雲,多的是世家貴女來愛您,而今卻一心要將關我在此,只因為,”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擴大,“只因為蘭哥哥,你知道我喜歡的是蘭哥哥,我們就要在一起了。所以你想將我從他那裏搶過來。”

李岏聽聞,一股熱氣上湧,梗著脖子卻又說不出話來。

他雙手緊握成拳,才忍住要狠狠掐住她的沖動,最終只從嗓音中擠出話來:“是又如何!你休想要再出去了!這輩子就只能和我爛在這宮城裏!”

宋輕風只是看著他,一雙烏黑的眼眸同周圍的冰雪一般冰冷和陌生。

哪裏還有半點以前看向他時的那種依戀。

李岏被她的目光刺痛,眼瞼下的傷疤也跟著刺痛起來。

他下意識彎腰,心臟緊縮成一團,胸口如壓著巨石一般喘不過氣來。

欲要說什麽,可看看她冷漠的側臉,到底心灰意冷,轉身走了。

咯吱咯吱。

輕輕的踩雪聲漸遠,宋輕風轉過頭,見太子已消失在遠處。

而今院子裏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她這才走上蘭樹前,圍著樹盲目地左右轉了許多圈,終於叫她在樹根處瞧出一個痕跡來。

那是一道已不明顯的刻痕,隨著歲月流轉,已經淺淡地難以分辨,但是她一眼瞧出來,這是她習慣的記號。她走過的地方,總是留下這樣的記號。

位置剛好在埋錦盒的上方。

她真的來過這裏!

夢裏的情景都是真的,她在這裏,等一個人。

宋輕風一時不知是開心,還是難過,只是無暇顧及心情,她瞇起眼睛,踮起腳來,學著小女孩歡快的模樣,信馬由韁地任由自己走下去。

走著走著,卻聽一聲嘩啦巨響。

她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已到了一處高聳的宮墻邊。

而宮墻的那邊,隨著嘩啦的聲響,有一人怒吼的聲音傳出:“都是群沒用的東西!廢物!廢物!統統抓出去打死!”

聲音裏滿是陰狠與氣急敗壞。

而後一道溫柔又淒楚的女聲響起:“六郎莫怕,娘一定會為你尋到這世上良醫。”

“良醫!什麽狗屁良醫!看了這麽久都是騙子!我這輩子都是個廢物!”

這是晉王,自打他在皇覺寺被蘭哥哥挑斷了腳筋,自己還從未見過他。

只聽聞每日裏各地的大夫一批批地進宮,又一批批地被打出來。

卻聽皇後的聲音又傳來:“聽聞北邊的大巫醫,醫法通神,若能得到玉璽,我便能請他來此,他一定能救你。”

晉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皇後的手道:“真的嗎!真的嗎!我知道鎮國玉璽在哪裏。”

卻聽晉王又道:“等我治好了腿,這次我只要他死,我要李岏死!”

李岏的名字從未有人敢直接叫過,如今就這般堂而皇之地出現,宋輕風只覺得心中一顫。

“為什麽他還好好的在東宮裏!為什麽沒將他捉拿下獄!”

皇後道:“他成勢多年,外有寧家如忠犬一般護著,內有巡防營,兵部吏部那些人,豈是如此輕易能撼動的。”

晉王冷笑道:“看來皇後娘娘是準備跟著太子,以後做太後娘娘了。”

皇後的臉色看不清,卻聽她並無怒意,反而耐心道:“所以於他不能硬碰,只能靠民心一點點腐蝕,他多年的經營,才會慢慢瓦解。”

晉王咬牙冷嗤道:“你以為他傻嗎!任由那些人潑臟水!他這幾天沒有動靜,假裝可憐,定是在憋什麽壞招!”

宋輕風也正有此想,像他這樣的人,定是在籌謀更大的陰謀,才會任由那些人在宮外喧囂這般久。

她在等著他翻盤,雙倍報覆回去的時候。

皇後搖了搖頭,卻道:“太子讓鎮北軍在西邊挖礦的事,自然是真的。只是安西地動是真的,數萬災民流離失所是真的,那些在地動中死去的人,更是真的。”

“什麽?”

皇後接道:“不管有沒有人動龍脈,不管這是不是陰謀,不管這是不是栽贓陷害的手段,這些人的死都是事實。他身為太子,這些事都是因他而起,他自然要為這些人命負責。”

“我看著他長大,自然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表面冷漠倨傲,少言寡語,卻會將這些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絕不會推諉。

他定然也會任由那些災民在宮外鬧事。

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

身為太子,卻還是這般天真。

“就像多年前,那個人一樣,”皇後的聲音漸漸悠長低沈,宋輕風緊緊地貼在墻上,才勉強聽清,“她再清高,再不可一世,再自詡戰神,最後還不是落了個身敗名裂。”

晉王楞了楞,又暴怒道:“他要如何負責!我要他也嘗嘗這斷腿的滋味,不,我要他斷手斷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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